鸡鸣,百刻六刻,约凌晨1点30分
青铜削刀的薄刃贴着楚简竹皮,停在半根挑断的蚕丝编绳上。
毫厘之间,刀刃压出一星极细的青光。
厚重羊毛帷幔外的台阶上,雨水混着皮履踏地的水渍声,停了。
灯笼的光晕把两名谒者的影子拉长,斜切在寝殿生漆门槛上。
门缝外那股喘息声极粗,一路从前殿偏厅小跑过来,肺管子都要炸了。
赵高左手按着楚简,右手拇指一崩,二寸淬火削刀无声滑回鹿皮靴筒。
他甚至没有站直身子,只是将宽大的黑绢袍袖朝前一拂,袍袖如墨泼案!
那半截歪斜飞边的紫泥残印和八十七卷堆叠的夏粮奏牍,全被卷入袖底阴影。
紧接着,赵高肩胛发力,侧身半顶住嬴政渐冷的尸躯,借力将天子往案头那一领黑狐裘深处推了半寸。
狐裘翻开,遮住死不瞑目的下颌,只露出一截发髻与伏案沉思的背脊轮廓。
从帷幔外看,不过是至尊连续批阅三个时辰公文后,熬不住疲乏打了个盹。
黑漆木托里的青铜御印冷如玄铁,案面被犁出的划痕触目惊心。
印归了位,但残泥已定型。
公章虽在位,但骑缝烂穿,这道死穴谁也救不回来。
"放肆。"
赵高嗓音极干,压在喉咙眼底,带着常年伺候至尊特有的阴沉黏劲。
他坐于草席,连头都没转,
"相府催签,几时准许下役直接叩寝殿门环了?"
门外两道影子猛地矮了半截。
噗通。
积水飞溅,谒者在廊下泥水里跪死,额头重重砸在石阶边缘,
"中车府令息怒!李相国在偏厅验过巨鹿夏粮度支简,说有三处大案账目亏空,涉及关东三十六郡上计考课!陛下日前降旨严责度支延误,相国不敢耽搁,命小的鸡鸣初刻前必须递呈御览!"
"巨鹿度支简?"
赵高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老狐狸。嬴政刚断气不到半刻,李斯在前殿就闻着味了。
借着公文合规的名头查岗,只要门帘一掀,李斯那双毒鹰一样的招子往案上一扫,始皇的尸首和这枚盖飞了的绝命歪印,当场就会变成相府甲士手里的腰斩绞索。
"按律,凡夜半百刻,非宣召而强叩御门者,论惊驾,处黥刑,配蜀郡为城旦。相国精通秦律,自然免议。
赵高声音不高,字字如青铜凿石。
帷幔后,赵高宽袖猛扬,案角一枚沉甸甸的青铜覆斗算筹破空飞出,轰然砸在生漆门槛上,崩碎半截木屑!
"把你腰上的木牌顺着门缝推进来。三息之内牌不到,按惊驾立斩!"
门外谒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解下木牌,死命顺着平滑的生漆地砖滑推进来。
啪!木牌贴地疾旋,撞在赵高膝前三寸的草席边缘。
牌上朱砂编号相府丙字十七号,刻痕犹新。
赵高头也不回,脚尖前探死死碾住木牌,冷眼下瞥,
"丙字十七号,按《行书律》第三款,夜半急递换班点在隅中,非换班点越级投递者,以违制论。此刻鸡鸣刚过,距隅中换班尚隔四个时辰!你拿着这破牌子强叩御门,是按哪条律令给你自己开的后门?"
谒者面如死灰,嘴唇哆嗦:
"小…小的只是奉相国钧令…"
"奉令?"赵高冷笑,"相国钧令若合规,何不走御史台备档副署?没有副署的急递,你这木牌就是一块烧火棍。再啰嗦一句,老子现在就把你当亏空账本一并处办!"
帷幔外的呼吸骤然掐断。
廊下只剩暴雨轰砸陶瓦的巨响。
谒者的喉结上下翻滚,整个人趴在湿砖上筛糠。
"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回禀相国,就说…就说陛下正伏案神思,不便打扰…"
"慢着。"
赵高打断他,左手在袖底死死扣住那卷楚简,神色不动。
"陛下适才服了少府呈进的一丸金石重剂,眼下龙体发汗,刚刚合眼。李相国忠勤王事,急签本官替陛下接了。你去回相国,鸡鸣二刻,陛下召见,自会宣相国捧简进殿。"
赵高生生把时间往后推了一刻。
多出的一刻钟,就是赵高替九族老小在阎王殿前抠出来的逃生通道。
"诺!小的即刻回报相国!"
廊下脚步声如蒙大赦,踏着积水连滚带爬奔入雨幕,转瞬被暴雨吞没。
脚步声彻底绝了。
寝殿内,重归死寂。
赵高靠在朱漆雀柱边,喉咙里那半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猛地喷出。
后背贴着的漆柱冰凉透骨,粗麻单衣黏腻得如同泡在冷水里。
但这口气只缓了半息。
他反手一掀黑狐裘,视线重重砸在案几边缘。
案头那具尸体已经开始僵化,体温彻底退去,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金石硫磺味下,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甜腥与尸冷。
而楚简骑缝处,始皇喷出的血沫混着松烟墨,正被夏夜黏稠的热气蒸成一层发暗的薄壳。
这玩意儿就是一道即刻生效的死刑执行书。
李斯若是带着刀笔吏跨进来,案前连尺规都不用动,一眼就能定性为"符玺令失职毁印、大不敬伪造玺书"。
而远在上郡的蒙恬与三十万边军,更全是指挥刀笔如运兵刃的军法硬汉。
残印绝笔送过去,军法官放大镜下一照,直接打成"伪诏矫命",迎立大公子的遗诏当场沦为废料!
"不能留在工位上。"
赵高自腰间革带抽出一块擦印专用的熟鹿皮布。
他没有擦。
在这等紧要关头,任何横向擦拭都会破坏竹皮天然纹理,留下不可逆的刮痕。
赵高伸出两根粗粝的手指,隔着鹿皮布,对准楚竹简底部的少府紫泥与血迹,垂直向下,极度平稳地按压。
吸。
熟鹿皮布微微一震,将竹纤维深处多余的血水和湿气抽干。
泥痕在干燥中迅速收缩,颜色由猩红氧化成暗褐,边缘彻底定死在竹简骑缝上。
赵高拔出靴筒里的淬火青铜削刀。
手腕极沉,极稳。
二寸薄刃贴着楚简顶端被挑开的蚕丝编绳横向一切。
喀嚓。
三枚写有"与丧会咸阳而葬"及盖有残缺紫印的核心简片,被赵高以熟练的手法抽离出来。
紧接着,他从案旁少府特备的空白楚简束中,挑出宽窄一模一样的三枚素简,飞速切断、插入缺口,回穿蚕丝绳。
打结,拉紧,切平线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过二十息。
案几上,重新恢复成了一卷看似寻常、字迹未完的夏粮奏牍。
而那三枚决定大秦国运与他赵高三族性命的绝密血简,已被他塞进了贴肉的单衣内衬,硬邦邦硌在胸膛肋骨之上。
赵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伏在奏牍堆里的黑狐裘。
天子在工位上猝死了。
提着九族性命平账的活计,容不得半息耽搁。
赵高反扣带钩,撞入阴暗游廊,雨水在飞檐下撕扯成幕,黑袍一晃,人已贴着暗渠死角卷入中车府后闸。
中车府内房。
鸡鸣,百刻八刻,约凌晨1点50分。
门自内栓死。
室内没点主灯,只有生漆案头上立着一盏低矮的青铜豆形膏灯,燃着刺鼻的动物油脂,火苗如豆,在潮湿的空气里疯狂跳动。
空气里混杂着阴湿方砖的霉味与驱蛀雄黄的药气。
整座沙丘行宫,唯独这间屋子相府暗哨伸不进爪子。
四壁悬着两百卷翻烂的秦律木简,案角排开十二把刮印挫刀。二十年来,赵高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把大秦的律条嚼成骨髓里的毒。
赵高解开外袍,自怀中取出那三枚暗褐色的血简,平铺在生漆案上。
血痕彻底氧化发黑,字迹入木三分。
简上无相府副署,无御史台验印,骑缝章烂穿。
送去前殿?
李斯那老狗一眼就能扣死"矫诏",当场把老子三族剁碎了喂狗,转头扶胡亥那个巨婴上位当掌柜。
赵高唾沫星子啐在掌心,眼底血丝爆开:
"想得美!"
满朝公卿看他如看案板肉蛆。
唯独三年前发配上郡的长公子扶苏,在走出咸阳宫时停步还礼,认他中车府印信合规。
扶苏是法家规训出来的正人君子,只要合规流程做实、程序证据咬死,扶苏手里的秦剑就绝不会滥杀一条守法奉公的狗。
"扶苏必须活…大公子必须名正言顺进咸阳登基…"
铮!
赵高反手抽出生漆几案下悬着的宽刃铁削刀,大步跨到硬木床榻前。
撩起粗麻榻单,露出地面上拼接严整的青石方砖。
刀尖精准扎进床脚第三块青砖的狭窄缝隙,手臂青筋暴起,借力猛然向上一撬!
沉闷刺耳的石料摩擦声响起,整块青砖被完整掀开,露出一尺见方、四寸深浅的中空暗格。
暗格底部垫着一层极干燥的熟羊皮,散发着微膻的油脂味。
赵高返身端来一只早已备好的长条生铁匣。
匣体厚及半分,四角包铜,内衬贴着两层生羊皮,专门用来锁存内廷最隐秘的起居注底稿。
赵高双手捧起那三枚血简,平稳放入铁匣内部。
放平压实。
抓起案角一包研成碎末的雄黄粉,沿着羊皮边缘均匀洒下一圈,封死一切虫蚁蛀蚀的可能。
咔哒。
生铁咬合的脆响在密室里炸开。
赵高抓起案几上的骨刮,挖起一团黏稠发黑的熟生漆,沿着铁匣的合页缝隙,飞速抹平一道密不透风的漆胶封口。
漆汁烧得他指尖皮肉滋滋作响,泛起火辣白泡。他连眼都没眨,掌心覆上去狠狠一搓,生漆封死,神仙难启!
赵高俯身,双手托着沉甸甸的生铁长匣,推入第三块青砖下的暗格深处。
长匣入槽,严丝合缝。
他抄起预先调好的石灰河沙浆,指甲挖出泥浆,飞快抹在青砖四角接缝处,反手将青砖按回凹槽,单足覆在砖面,借全身力道狠狠踩实!
靴底碾磨,砖缝平整。
赵高扯过黑绢长袍的下摆,就着额头滴落的冷汗与泥水,用力擦净地砖四周溢出的灰浆残渣。
灰浆渗入缝隙,地砖灰败如常,与四周再无二致。
呼…呼…
赵高脱力般跪在青砖上,十指指缝全嵌死生漆与石灰的脏泥。
砖缝严丝合缝,如同给阎王爷焊死了铁棺材。
没有遗诏,没有御批。
铁匣埋深四寸,大秦法统就在地底焊死。
赵高踉跄爬起,一头扎向铜水盆,双手恶狠狠砸进冰冷彻骨的井水里!
冷水刺骨,他拼命搓洗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抬起头,铜镜里倒映出一张苍白扭曲的面孔。
"李斯,想拿度支简钓老子的底?"
赵高甩干水渍,抄起案上那卷相府催签急令塞入襟怀:
"这盘假账,老子陪你通宵做到大天亮!"
话音未落—
当!
行宫外高耸的谯楼上,沉重的报时青铜钟破空砸下,撕开满殿风雨。
鸡鸣二刻。
赵高面色骤冷,反手拔出发髻上的骨簪,猛地插回束发。
他大步撞开中车府木门,像一道黑蝠撕开雨幕,直扑前殿!
几乎同一瞬。
始皇寝殿沉重的生漆大门外,李斯阴冷威严的嗓音隔着暴雨轰然砸落。
"陛下!巨鹿亏空三万石,事关关东考课,相府等不得了。臣李斯,奉日前特旨,深夜请见!"
轰隆!
一只骨节分明的老手,直接推开了寝殿羊毛重幔的外廊铁扣!
穿堂狂风呼啸贯入,案头黑狐裘的一角,被吹得凌空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