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农历十一月了,天气非常冷了,太阳刚探出头,地里的白霜就发出闪闪的光芒,寒气逼人。田地里到处都堆着快发黄的药材蔓子、洋芋蔓子和包谷杆子......大家基本都挖完了药材。
下午,望成整理了一会黄芪,没再去镇上,顺便到张才喜家串门。张才喜非常高兴,两人围坐在炉子旁,喝着茶,聊着天。一会儿,望成问道:“哎,才喜,我嫂子和孩子呢?”
“孩子跟着李爸去他家玩耍去了,文娟在那边睡着呢?”张才喜说完,“来,咱俩喝几杯!”
“哎,我喝不动了。三虎只要一闲着,就来找我喝酒。哎,嫂子怎么还睡着呢?有病了吗?”望成问。
“没病,刚和我吵了架,就到那边睡去了。”张才喜说。
“怪不得我看你好像不正常,脸上木呆。才哥,以后尽量不要吵了。”望成说。
“嗯嗯,我一直尽量的忍着,可,有时候总是忍不住。”才喜刚说完,文娟进来了,“你啥时候忍过啊,都是我先不说了,你才就罢了,跟我还说忍。”
望成赶紧拉文娟坐下,“我说嫂子,你两就不要生气了。”
文娟坐在炕沿上,“望成,你坐着喝茶。张才喜就是省油的灯吗?他是拾不到便宜才不罢休呢。”
张才喜猛地站起来,“你不要再说了,望成知道个啥啊。前几天李爸进来,你怎么不说?你的脸比咱们庄的鼓皮还厚?”
文娟也站了起来,指着张才喜,“望成,你说说,张才喜是不是人?我天天忙里忙外,还要照看孩子,天天做饭伺候他。你知道他跑到外面干什么去了?”
望成站起身来,心情沮丧,左右为难的看着这个,看着那个,“嫂子,他外面在干啥了?”
“我给他穿衣送暖,做饭伺候,他却拿着钱,在外面请了律师,写了状子,将我告到法庭,要和我离婚,叫我走人!”文娟声音越来越大。
“才喜哥,你怎么能干这事?”望成看着张才喜。
“望成,你是不知道,你应该都知道了,我已经忍了两年了。是的,我迟早要和她离婚。”张才喜看着望成。
“你看看,人人还都说你是老实人,可你,表面上老老实实,可其实......”文娟说。
张才喜指着文娟,“望成在,本来我什么都不想说,你不要逼我,你是怕人不知道你和胡正军的龌龊事?”
张才喜急忙点了支烟,“我够能忍了,你欺负人太过分了,要不是李爸劝我,你以为我治不了你,你以为我治不了胡正军?”
“张才喜,你的嘴比婆娘们的嘴还碎,逢人就说,你不嫌把事情闹大吗?”文娟大声吼着。
“你把事情干绝了,你还怕我说吗?一而再,再而三,你把我当个人了吗?”张才喜声音大了起来。
“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我犯错误,也就那么几次。你说你,你像个男人吗?多少天,你碰都不碰我一下,你是不是个男人?是你不中用了,你还说我!”文娟说。
张才喜气的直跺脚,“望成,你看,这就是不要脸的人说的话。我天天给人干苦力活,晚上一吃饭,就乏得睡下了,他就拿这个说我。对,就算这是我的问题,你可以找个其他的人,无论怎样,你不应该找胡正军啊。反正,不要说了,我是一定要离婚。说实话,这日子,比我打光棍强不了多少!”
望成赶紧给张才喜点了支烟,又看着文娟,“我说,你两就不要互相这样伤害了,更不要生气了。”望成说完,谎称还要去整理黄芪,他急忙从张才喜家出来了。
……
晚上吃完饭,望成躺在炕上。突然,三虎来了,“望成,找了好几次,晚上你就去镇上去了,今天你得规规矩矩给我管酒,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我也说不上是不是不好的消息,另一个不好的很的消息,!”
望成翻起身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三虎摆摆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咱两喝着说。”
望成让三虎上炕,“哎,你说,你现在是用你的消息和我交换酒啊,何必呢,你就是没有啥‘消息’,我也不是没给过酒!”望成说着到字台下面取出了上次没喝完的两半瓶酒,两人碰了起来。
碰了几杯后,三虎睁大眼睛看着望成,“望成,你再见过‘骚鸡公’吗?”
“没见过,怎么啦?他又闯事了?”望成问道。
三虎抿了一盅酒,“听说‘骚鸡公’这下麻烦了!他好像得了啥性病!”
“你怎么知道?恐怕你希望‘骚鸡公’得这病吧!”望成不以为然。
“哎,你可不要给人说昂,是王老四告诉我的。”三虎摆了摆手,“前几天我和王老四喝酒,王老四有点喝醉了,他说去年这个时候,‘骚鸡公’气色非常不好,哭哭啼啼的向他借钱,说要去看病,他就给‘骚鸡公’借了一万元,明明说好的两个月就还,快一年了,连‘骚鸡公’的影子都找不到。于是王老四去镇上找到了‘骚鸡公’,原来‘骚鸡公’因为看病,已经把店里的货物都处理了。经王老四软磨硬泡,‘骚鸡公’才道出了实情,说是自己得了‘梅毒’,叫王老四千万不要给人说。”
望成摇了摇头,“这是他自己造的,谁拿他都没办法么!虎哥,你不是把‘骚鸡公’羡慕的要死,现在你还羡慕吗?”
“望成,‘骚鸡公’是能干人,这咱们得承认,你可不能幸灾乐祸昂!至于得了病,那是他运气不好么!”三虎喝了一杯,“望成,其实是,‘骚鸡公’胡整了一辈子,关键是害死两位老人和四个孩子了!”
“嗯,这确实是!”望成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不语,喝了几盅后,三虎缓缓说道:“望成,人这辈子真是没意思。你说一帆大那么快就过世了,要是早能发现,该有多好啊!”
“哎,就是,就是!原以为手术做了,应该会不错,没想到......”望成深沉的点了点头。
三虎点了支烟,“望成,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是:前几天我去县医院取药,我碰到了尕兵妈,我才知道,尕兵爸的病很严重的!我估计你不知道!”
望成非常吃惊,“很严重?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
三虎摇了摇头,“好像是肝病,反正尕兵爸脸色铁青,住在肝病科么!”
“尕兵在不在?”望成问道。
“没见尕兵,尕兵姐姐和尕兵妈在!尕兵妈也叫我不要给村人说,但我见你和尕兵关系好,我找了几次,都没找到你!”三虎说道。
望成看了看时间,“现在有点迟了,明后天我给尕兵打电话,同时我也给一帆说一下,一帆父亲重病时,尕兵也多次看望了一帆父亲!”
直到两人喝完了两半瓶,三虎才意犹未尽的回去了。
......
父亲百天纸烧完后,一帆很少回老家了。一到星期天,他就看看书,上上网,或者到街上转转等......不知怎的,他就是不爱回家了。
星期六早上,一帆还在睡觉,迷迷糊糊中,他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原来是望成的电话。望成在电话中说:“一帆,你这个星期天能过来吗?我听三虎说尕兵父亲生病了,有点严重。如果你能过来的话,咱俩约好去看啊。”
“哦,啥病啊,很严重吗?你给尕兵打过电话吗?”一帆问。
“我听三虎说的,反正挺严重的。尕兵的电话好像变了,我打不通。回来我和你再说啊。”望成说完就挂了电话。
想到尕兵曾多次关心和看望父亲,加上关系最好,一帆赶紧起来,收拾好房间后,到外面吃了点东西。两个多小时候后,他在说好的地点等到了望成,两人买了东西后去了尕兵家。
尕兵母亲和尕兵姐姐见到一帆和望成来了,赶紧倒水倒茶。尕兵母亲气色非常不好,看起来有泪痕。得知尕兵父亲在里屋,两人来到了里屋。尕兵父亲躺在床上,他脸色铁青,十分憔悴,骨瘦如柴。看到一帆和望成来了,他挣着要起来。一帆赶紧过去,“叔,你不要起来,就躺着。”
“你两怎么知道的,一帆,那么远你就来了!你父亲的百日纸我知道,我不能去就没来!好吧,那你两坐下。”尕兵父亲气息有点弱。
“叔,我大百日纸,你没来那没啥,就是我们一直不知道你有病!”一帆说着,和望成坐在里屋的沙发上,尕兵母亲赶紧从外面将给两人倒了的水端了进来。
“叔,我前天听三虎说的,今天和一帆一起来了。叔,是哪儿不舒服,是啥病啊?”望成问。
“哎,我本来肝上一直不好。一个月前,肝痛的厉害,你婶婶他们带我到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前几天才出院的,说是现在好多了。”尕兵父亲侧过身来说道。很明显,望成和一帆的到来,尕兵父亲非常高兴。
“那尕兵呢?我半年都没见他了,也没联系了。”望成问道。
“不知他死到哪里了,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一说起尕兵,尕兵父亲咬牙切齿,十分痛苦。
“到底怎么啦?”一帆问。
尕兵父亲看了看望成和一帆,吃力的摇了摇头。这时尕兵母亲和尕兵姐姐也进来了并坐在床沿上,尕兵母亲说:“你叔都是被他气的么!”
此时望成和一帆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望成看着尕兵母亲,“婶婶,在一帆父亲葬礼上我见到了尕兵,但前天打他的电话,总提示空号。”
“哎,不叫人活么,说不出口么!”尕兵母亲低头抹着眼泪,“前几个月,不明不白的人天天上门催账么。”
“催账!”一帆瞪大眼睛看着尕兵母亲。
“什么人催账?没有真凭实据啊。”望成说。
“人家拿的都是欠条,白纸黑字么。”尕兵姐姐抢过母亲说,“我赶紧和他联系了,他支支吾吾的说是他赌博写的欠条。”
“那他当时在哪里啊?”望成问。
“他自己逃了,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们具体的地方,昨晚我打电话,也提示空号么,现在基本上失踪了。”
望成问:“这几年,他不是好好的拉货着呢,怎么又干起了那事?”
尕兵姐姐说道:“这几年,尕兵开着车给东铺老板拉药材,基本上都是从咱们渭河药材市场拉到东铺,然后再装上火车发货。可是,今年过年后,他被渭河药材市场几个混混讹了几次,原因是尕兵老板有时候会以稍微高一点的价格收购药材,老板总是急于发货么。时间一长,那几个商贩对尕兵老板很不满。所以,每次车装满货,尕兵开车从市场出来时,他们故意用各种方式挡住尕兵的车,反正想着办法不让车出来。”
“那为什么不报警?”望成说道。
“尕兵给老板说了情况后,老板报了警,但过几天就又是这样的了。一次,尕兵下车和那些人理论,最后打成了一团,其实打的不是太严重,尕兵受了点轻伤。”尕兵姐姐说:“事后,尕兵的老板出面交涉,但那些“地头蛇”就是不依不饶。老板是外地人,他不敢得罪‘地头蛇’,只能叫尕兵暂时在家等着,到时他协调了会通知尕兵。”
“那后来呢?”望成问。
“后来,尕兵在暗地里侧面弄清了那几个混混,在东铺叫了王飞和丁应全等三四个人。他们开着车,找到了混混头子的家,在黑夜中将混混头子打了一顿,打的也不算严重,但这下可创了大麻烦了。”
尕兵姐姐说:“其实,那个混混头子当时已经认出了尕兵,第二天他们十几个人找到尕兵老板,他们要挟尕兵老板,说是老板指使尕兵他们打了他的。尕兵老板无奈,他惹不起混混,于是给了混混头子他们两万元看病,这才就了了。完后,尕兵老板多给了尕兵三个月的工资,然后就将尕兵打发了。”
尕兵父亲无力的看着天花板,眼里的泪水直流。突然,他看着尕兵姐姐,“别忘了只顾着说话,给一帆和望成把烟拿过来,把水添上啊。”
尕兵母亲赶紧去客厅里拿了烟过来了。
“婶婶,我们不吸烟,我叔身体这么差,怎能吸烟?”望成说。
“没事,没事,我这是肝病,又不是肺病。”尕兵父亲执意让一帆和望成吸烟,两人只得点了烟。
“更没想到的是,那些混混其实是李向伟的人,混混头子叫陈龙斌。李向伟得知这事情后,他怎么能罢休?于是,他就派人直接找到我家,和我爸撕破了脸,说是李向伟看在和我爸一个庄里人的面子上就饶了尕兵,不然他不会善罢甘休。”
尕兵姐姐继续说:“这可把我爸气坏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他既气愤尕兵做事鲁莽,又气愤李向伟太过猖狂。”
“尕兵当然不对,李向伟手下那几个人的那样子!还说是给了我面子,不然叫尕兵进监狱,那口气!”尕兵父亲气喘吁吁,侧过身来看着望成和一帆。
尕兵姐姐叹了叹气,“这几年,尕兵好不容易挣了点钱。被老板辞退后,他天天没事干,经不住诱惑,又和王飞他们去赌博。结果,不但将他自己攒的全部输掉了,还输了十几万。”
“十几万?”望成和一帆惊讶的叫了出来。
“嗯,十几万。他写了欠条,然后就逃了。可那些人,天天上门要账,还威胁说如果还不上钱,就去我爸的单位闹事。长时间的压力和折磨,我爸最后决定卖了房子,给人家还清了债务。国庆节前,我家就要搬了。”
“搬到哪里啊?”望成问。
“已经租了房子,实在不行,就搬到高崖坪去么。”尕兵母亲说。
“自从卖掉房子后,我爸的肝病病又犯了,不断的咳血,我们赶紧送到了县医院,现在好多了。”尕兵姐姐说。
“叔,你要想通啊,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一帆看着尕兵父亲说。
“哎,一帆、望成啊,你们今天来,我很高兴啊。你俩和尕兵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尕兵父亲不管尕兵母亲的好言相劝,也执意点了支烟。
“哎,像尕兵,他是条件太好了,当初就不应该买房搬到东铺。还有,我那时忙于工作,疏忽了管教。”尕兵父亲说起话来非常吃力。
“今年过年,我和谢老师聊了半天。谢老师给我说他家文文,活生生的一个废物。谢老师说完后,我给谢老师说,一家不知道一家的苦啊。”
尕兵父亲看着一帆和望成,“咱们高崖坪,我和谢老师都不是太过分的人,没有做过恶事啊,可是......叫人没办法活了!”尕兵父亲十分无奈。
望成不停的安慰着尕兵家人。一帆却陷入了沉思,他回忆着以前的尕兵父亲,国字脸、浓眉大眼、高大帅气,和面前躺着的尕兵父亲简直判若两人......
临走时,尕兵家人尤其是尕兵父亲执意要让望成和一帆吃饭,但两人谎称城里有事要办,就赶紧出来了。
下了楼梯,尕兵姐姐追上两人,她凑近两人,摸了摸眼角,“望成、一帆,谢谢你俩了。其实,你们给谁都不要说啊,我爸其实是肝癌晚期,只是现在还瞒着他。”
望成和一帆面面相觑……
“娃他爸已经收拾高崖坪家里了,开始准备后事了。”尕兵姐姐说完,哭成了泪人。两人好不容易将尕兵姐姐劝住,才离去了。
在公交车上,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望成先开了口,“今天我简直太吃惊,真是没法说啊。”
“一帆,我就奇怪了!你说,怎么到哪儿,都有李向伟和胡正军的影子?李向伟因为一个庄的,也得给尕兵面子啊。”望成看着一帆。
“尕兵把人家打了,李向伟是老板,利益是核心么!”一帆说。
“关于尕兵,我真是无话可说了。你不知道,一帆,我都劝了多少次了。”望成说。
“哎,望成,你是知道的,尕兵嘛,把个‘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当成人生信条。殊不知,匹夫见辱,拔剑而起啊。哎,一言难尽!”一帆说。
一小时后,车快到了高崖坪路口了。两人下了车,望成取了暂放在路口铺子旁的摩托,带着一帆回了高崖坪。
......
二十多天后,尕兵终于给他姐姐来了电话,姐姐立即告知了父亲病危的消息,尕兵连夜从山东赶回来了。
然而,尕兵回来时,父亲在前夜已经走了......
丧事在高崖坪老家举办,和一帆父亲的丧事一样,李继堂为总管,来的人很多,尕兵父亲单位的人,尕兵家亲戚,高崖坪除了李向伟等极个别外,几乎都在。
下葬时,村里好多人都抹着眼泪。尕兵姐姐哭的死去活来。尕兵嚎啕恸哭,几度昏迷,全身瘫软如泥......从坟地回来时,尕兵几乎是一帆和望成驾着回来的......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尕兵接近奔溃,长睡了两周后,才起来了。然而,悔恨、内疚、痛苦......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时时“刺痛”着他的心灵,即便在“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唯一欣慰的是,尕兵的女朋友也不嫌弃,常来高崖坪看望,这令尕兵感到一丝欣慰。
两个多月后,快到了过年的时候,通过李继堂、何伟、望成等的建议,经和母亲商量,尕兵决定彻底离开东铺,重新在高崖坪生活。因为,父亲去世前,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了东铺的房子,帮他还清了债务。现在,在他心里,东铺则是他的伤心之地了,他再也不想去那里了。
......
第五十一章 无可奈何 尕兵痛失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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