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栖息的墙

  一

我想,我大概是再也回不去那一天了。我望着正在唱歌的同学们,轻轻地哼起了那一首《你的样子》,熟悉的曲调,陌生的时光。

毕业,所有人注定要各奔东西。

六月十四号,泠川火车站,我和林曦站在大厅的窗口,她望着窗外的铁轨,轻轻问我,晴然,我们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我把她揽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了声。她的眼眶渐渐地红了,我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把她搂紧,就算回不去了,我还是依然的在乎你。

林曦北上,我留在泠川。夏天是梧桐树的季节,我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片宽大,明媚的阳光从叶与叶的空隙中穿过,抖落一地的氤氲光斑,好看却有一种清浅的伤感。

其实,我和她都知道,这一走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见了,也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彼此的身边站着的人会是谁。她脾气倔强,不肯让我说出“结束吧”此类的话语,她自己也不肯说。前些日子在最后一次聚会上,关系很好的一些人问起我们今后的打算,听说我们即将分隔两地,都惋惜地安慰我们。其实,我和她也清楚,再多么浓烈的情感总会输给时间和距离。

我很幸运,找到了对口的工作,留在泠川本土的一家外企,薪水可观。只是在午后、黄昏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去想四年时光中两个人在一起的细节,有快乐有悲伤。秋天的时候,我的工作节奏开始缓下来,没有一开始进入公司时的忙碌,于是我打算去北方的城市看林曦。

林曦和我很少打电话,邮件远比语音来得频繁。我打开邮箱,里面是她写给我的简短文字,每一篇都只有一到两句话,诉说思念和一些工作心得。她是要强的,我见过在很晚的时候,她还在默默地钻研专业书籍,那些枯燥的字眼和图案,让我望而却步,她却一天天的坚持下来了。我点开窗口,写下:我来你在的城市找你,希望看到开心的阳光的你。

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长时间的火车,穿越白天黑夜,十六个小时。中途,火车穿过乡野,我透过舷窗看到黑夜中远方村落的点点灯火,突然地就感伤起来了。大二的时候,秋日夜晚,我带着林曦去泠川乡下的一处村落玩,夜晚,我牵着她的手走在星光下的田埂上,秋收后的稻田弥漫着一股亲切的芬芳。林曦说,晴然,等到我们老的时候,一定也要到乡下来定居,我喜欢土地的味道,很好闻。

北城的深秋已经无限接近南方的冬天了。时间才十月底,大街上很多人都穿上了厚重的外套。我一下车就喜欢上这座城市了。和南方的城市不同,北城的格调有些接近欧洲的哥特式风格,带着些浪漫的轻微苍白,一个人拉着箱子走在这片土地上,在暮色四合里站在十字路口张望四围的风景。伴随着街灯的亮起,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失神,多像童话里的中世纪的欧洲啊。

我落脚在城北的一家便捷酒店,放置好行李之后,已经靠八点钟了,外面的世界已经漆黑。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我想,林曦大概还没有看到我的那封邮件吧。我打开文档,写了一些文字,然后便沉沉睡去。在这一晚的梦境,我和林曦又站在大学校园的操场看台上,我听到了她说,晴然,我爱你。

第二天,我醒的很早,洗漱后简单吃了些东西便离开酒店去往她居住的地方。天蒙蒙亮,手机上显示五点零九。北方十月底的清晨有些逼仄的寒气了,我隐约看到呼出的热气液化成薄薄的水雾。我裹着外套走在老旧的街道上,昨晚根据以前林曦写给我的地址,我百度出了具体的线路。转过了两个十字路口,我遇到好心的晨跑老人,他领着我前往目的地。在路上,他笑着说,年轻真好。我点点头,呵呵附和着笑。很陌生,很温暖。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区,我找到林曦住的那栋楼,爬到四楼。她一个人住在那里,同样是背井离乡,我却很难理解为什么她会执拗地选择北城,而不是相对发展更好的泠川。或许是因为她是东北女孩吧,北方远比南方来得亲切。

我在门边的楼梯台阶上坐下,闭上眼睛小憩。时间过了六点半,我听到楼下有清晰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少许时候,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一米八几的高个,相貌不是那种一触目便令女孩子喜爱的帅气,但很耐看,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纸包。他瞥了一眼我,然后走向林曦的住所,我望着他的背影,心脏突然地提了起来。男人敲敲门,我听到屋里有走动的声音,门很快打开,熟悉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柄锤子砸在心底。

女人开门后一把抱住男人,亲昵地笑说:“您今天好早哦!”

男人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纸包,笑着道:“早餐。”

我麻木地从台阶上站起来,轻声喊了句林曦。那边的身影有一瞬间地停顿,男人侧过身,我朝着林曦点点头,她的面色一瞬间如纸苍白。我走过去,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前些日子挑选的女士腕表,我打开盒子,然后把它放在地上便转身下楼。我走到三楼的时候才听到她喊我的名字,是周晴然,不是晴然。

离开北城的时候我坐的是飞机,原本晕机的我难得地没有难受,只是一个人窝在椅子上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那边有一股空荡荡地抽痛。

2008年夏天,我同林曦初见,在同一个班级,我来教室晚了,只剩下她身边的一个位置,我坐过去。她沉默的看书,我用手臂推推她,笑着道:“你好,我叫周晴然。”

她侧首,笑着应道:“林曦。”

那一年,我们大一初始。

2010年夏天,我在林曦宿舍楼下用荧光棒摆了一个很大爱心,我站在爱心的中间朝着楼上喊,林曦,我喜欢你。

她哭了,流泪笑着骂我是笨蛋,我只顾着笨了,没有狠狠地接着喊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好在,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那一年,我们大二末尾。

2012年夏天,我们一起喝了很多酒,谈论以后,她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会嫁给你这只猪的。我一把将她抱住,笑着笑着就哭了。

2012年秋天。没有然后了。

梧桐开始落叶了,每天走在街道上就可以看到那些叶子的尸体被保洁阿姨扫进垃圾筒,我情绪低迷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要死要活,只是下班归家后就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写着写着就沉默下去。

我没有抽烟的习惯,每逢心情失落的时候就会吃甜的糖果,可是这一次不知道怎么了,吃了很多还是没有效果。我把邮箱里的所有的邮件都删掉了,连带着那些相片全都封存进了盒子。都过去了,我对自己说。

从北城回来后的一个月我几乎把自己都扔到工作里去了,拔都拔不出来。泠川的冬天终于如期而至了,寒冷开始席卷整座城市。我改变了原先骑车上班的方式,每日起早赶地铁,生活一下子忙碌和拥挤。黄昏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的,他正好来泠川出差,问我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喝一杯,我犹豫了下,应承下来。

大学毕业后,原先关系并不怎么熟络的朋友在难得的相见后都变得分外亲切。陈儒和我喝了很多酒,聊了一些事情,多是关于工作的。只有一两句聊到了林曦,我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只是说林曦遇到了更合适的男人了,陈儒点点头,没有多说,只是一个劲地喊我喝酒。

十点多从酒吧出来时,我们俩蹲在路边吐了。吐到胃里泛出酸水来。后来,我们俩迷迷糊糊地分开,迷迷糊糊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我想不起来那一晚我们说了些什么,但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生活是一条没有出路的河,你被抛弃了,被遗忘了,被伤害了,还得向前游,要是不咬着牙,就要淹死了。

陈儒走了。我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十二月初,爸妈打来电话,说可可来泠川了。我一下子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漂亮淘气。小时候总喜欢黏在我身后,像一根尾巴。转眼已经有五年多没有见面了,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她考上高中,我和爸妈被请去吃饭,记忆中的很多画面都停留在她像个小孩子耍小性子和呆呆的开心笑的模样上。

十二月七号一早,我去车站接可可。习惯性的,我走到二楼,站到落地窗前看窗外交错的铁轨。八点钟,离火车到站的时间大约还有半个小时,我站了一会,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冬天了,大厅里的人不是很多,穿着厚重,我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时光倒转至2011年。

“晴然,我快到了哦,你有没有乖乖站到出站口那边等我,嗯哼?”小孩子气的撒娇。

“嗯,已经在了诶,你还有多久啊?”

“快了快了,你冷不冷啊,等我到了给你抱抱,那样就不冷了,呼呼。”

……

我拼命甩了甩脑袋,把所有的画面都甩出脑海。候车厅里的声音略有些嘈杂,一些人在相互轻声交谈。我看到了一对情侣,女孩亲昵的挽着男孩的手,小鸟依人,男孩提着行囊,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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