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6日 星期五 晴
晨间的阳光斜斜切进诊室时,我正在给一位胎心监护异常的孕妇调整体位。胎心仪发出的规律声响里,手机贴着白大褂口袋震动起来。父亲的声音裹着风声传来:“你妈在公交站摔了,像块门板似的直挺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诊室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我望着孕妇肚皮上耦合剂的反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胎监图纸的锯齿边缘。
走廊里候诊的妇科病人排成长龙,我拨通我家先生电话的手指有些发颤。作为处理过无数急诊的妇产科医生,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实习生在手术台边打转。直到过了许久,丈夫打电话说自己已经把我老妈抬到车上送入医院急诊科时,我的心才安定下来,转身时撞见穿衣镜里映出的自己——鬓角沾着产房带出来的碎发。等把门诊病人处理完,我赶紧赶往旁边的综合医院去。
母亲躺在CT机上的模样总让我想起分娩台上的产妇。她松弛的腹部堆叠着糖尿病导致的脂肪褶皱,像极了那些妊娠纹纵横的肚皮。只是这次从她身体里剥离的不是新生命,而是一份写着“右侧股骨颈粉碎性骨折”的影像报告。心电监护仪的心率曲线像极了产房里跳动的胎心监护的曲线,不过母亲的心率有些慢。
当会诊医生们鱼贯而入时,我恍惚看见二十年前医学院的教授们在教学查房。心内科医生指尖敲击心电图纸的节奏,和当年教授叩诊胎儿位置的指法如出一辙。“心脏供血不足就像胎盘早剥,”他推着眼镜打比方,“随时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这些熟悉的医学隐喻此刻却像产钳夹住我的太阳穴。内分泌科医生翻动血糖记录单的沙沙声里,我忽然想起那些妊娠期糖尿病产妇的监测档案——同样的曲线波动,在母亲这里却成了病情严重的征兆。
护工梅姐是踏着正午的光尘来的。她推门时带进一缕栀子花香,让我想起产房窗台上那盆四季常开的白兰。母亲因翻身骨折处剧烈疼痛发出的呻吟,与待产室里此起彼伏的宫缩痛呼奇妙地重叠。梅姐俯身给母亲翻身的动作,像极了我们给产妇垫腰枕的姿势。她给母亲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饭,非常地细心。
给母亲喂饭后,梅端来一盆水给母亲擦身,病房里还是有些热,母亲吃完饭已经出了很多汗,梅姐把母亲厚厚的外套脱下来,给母亲擦拭身子,温水流过皱褶的皮肤泛起珍珠般的光泽。她给母亲换上了病号服,换衣服的过程异常艰难,我也在帮忙,但不管怎么小心都会触碰到她骨折的地方,母亲痛得要命。但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母亲还是舒服多了。
梅姐还给母亲按摩小腿,还用温热毛巾敷在母亲腰骶部,那是我们缓解产妇腰痛的经典方法。最让人动容的是她处理便盆时的神情——那不是面对污物的嫌恶,而是像园丁侍弄幼苗般的专注与慈悲。
梅姐说起自己在医院曾照顾一个瘫痪婆婆的几个月,她说:"老人就像熟透的果子,得捧着护着。"这句话让我想起医学院教授曾说"好医生要会捧住生命",此刻在两个时空产生奇妙共鸣。其实那些给产妇按摩腰背的手法,指导母乳喂养的耐心,原来与照料失能老人的照护技艺同根同源。生命轮回的隐喻如此直白——我们托住皱巴巴的新生儿,梅姐她们托住皱巴巴的暮年,都是对生命最初与最后的温柔承接。
空闲的时候她对着窗台上的绿萝说话:"今天要开花了呢。"那株被护士遗弃的植物在她的照料下,竟然真的抽出嫩绿的新芽。这种对生命的敬畏,让我重新审视听诊器下的心跳声。
产房窗外玉兰又开时,我常驻足看晨雾中的护工们推着轮椅走过。她们弯腰为老人系鞋带的姿态,与我们为产妇调整脚蹬的姿态互为镜像。在这个老龄化加速的时代,这些默默托起夕阳的身影,用最朴素的温柔诠释着生命的重量。当我们在诊室里追求精准数据时,或许更该珍视这些让医学有温度的人性微光。
梅姐说“照看生命是修福气的事。”这句话让二十多年从医生涯的我豁然开朗——原来医者的仁心不仅存在于手术刀尖,更流淌在每一个温暖相待的瞬间。当医学仪器冰冷的提示音在深夜响起,这些穿梭在生命黄昏里的身影,正用最质朴的方式诠释着比Apgar评分更动人的生命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