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是我的黑色年。
2006年我病矣!
病得不轻。咳嗽,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响彻了我的2006年春天。于是,春节不喜庆了,春天的杨柳不飘拂了,春天里开满酒中苑的迎春花刺梅花不再鲜艳了,往年最醉我心魄让我骨头发酥的布谷鸟咏唱不再动听了。
我的咳嗽把2006的春天吓跑了。我想起了当年在阿克塞,我爱打喷嚏,有天早上出了院子,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快喷嚏,吓得一头大黑牛蹶到了水渠里,半天爬不起来。但那会儿我春风得意,只感到自己青春旺盛,底气充沛,和王进喜好有一比——小霍先生一喷嚏,黑牛竟然抖三抖。
谁曾料,今日个,俺老霍如此弱不禁风,咳嗽得颤巍巍,喘吁吁。抬眼望,这春色愁煞人也么哥,这天空灰惨惨,这胸口闷腾腾,这脚下飘忽忽。料峭春风更兼咳嗽,这次第,怎一个,难受了得?凄凄惨惨戚戚。
我感觉不好。
我不敢上医院。我害怕精密准确伟大的现代化仪器从我活生生的肉体上寻觅出可怕的病灶。病灶,想想看,一群杀不死的病菌病毒在我的身体里开小灶。或者,是一个军团,开了几万个灶,就像战国孙膑减灶时那么多的灶,吃我的肉,啖我的血……
我晚上睡不着,想像丰富,浮想联翩,觉得我的内脏在咳嗽声中千疮百孔。我甚至发现我的口水里有鲜血。有个晚上我极力咳痰,发现了血丝。后来一刷牙,全是血。但我不相信牙龈炎。我相信更大的灾难。
我自怨自艾,自伤自怜。
我查书,感到书上最严重的症状就是我的症状。我上网,看相关内容。现代医学为我的症状列举了许多疾病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可怖。
我不愿相信,我只能相信。我确信大难临头。
我吃饭也不香了。我本来是个吃饭凶猛的人。可我觉得自己胃口不行了。一盘挑动了没几下的拉条子匹配我餐桌边落寞的影形,一介病夫神态,颇有柳词凄风苦雨的意境。
我杯弓蛇影,我四面楚歌,我草木皆兵,我神神道道——我觉得走路必须先迈右脚,我认定先迈左脚可能不吉利;我见了街上行乞之人就掏腰包,我觉得行善或可得上天原谅,好人自有好报,且不管他行乞之人是不是壮年,是不是装妖作势;我从鼓楼门洞下穿行,相信古老建筑有神灵保佑我。
我当然顶不住了,请假休息了,不管那群学生在网上怎么呼唤:“霍老师,快来给我们上课吧!”

我连博客也不写了。国际风云国家大事书生意气,和脆弱的、需要全力捍卫的个人肉体相比,九牛一毛,殊不足论。而且我深切体会到,假若此身不存,这世界的一切精彩,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根本与你无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树既倒,群鸟安栖?形体若灭,神灵何在?王充到底高明,范缜就是智慧,马克思万岁,唯物主义颠扑不破啊!
身外的事,我不管不顾了。
我终于上医院了。一项项接受现代仪器的审查。难受,痛苦,忍耐着接受管子什么的进入我神圣的身体。多半检查都没有当堂的结果。取检查单是真正的折磨——上医院的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害怕出现坏消息,不敢看又特别想看。
结果一路绿灯,所有指标显示正常。出一项正常结果我就多吃一碗饭。妻子呵斥,你别吃得太多,到最后血糖血脂又不正常了。
既然都正常,我为什么咳嗽?为什么难受?
我怀疑这身体隐伏着更大危机。我怀疑大夫检查不认真。我疑心表面的正常其实是最不正常的反映。
终于,那台功能测试仪给了我一个答案——有一项我使劲吹也没达标,呼吸功能有所减弱?我不甘心,主治医师得不出结论:说没病,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白天黑夜难受;说有病,受过医学科学训练的他只能相信数据。他给我判了个慢性肺气肿。一个护士特关心我的病况,她私下里告诉我:有一种类似症状叫慢性阻塞性肺病!
我惊惶失措。当内科医生的内弟正告我:这仪器是按美国人的标准测试的,美国佬牛高马大,中国人往往不达标;别说你已中年,我这号抽烟的小伙子要测,还不如你。
我半信半疑。
我查书,我上网看相关资料。我找出了自己的结论——
功能弱,说明长期咳嗽已经使气管受损,虽然我的主气管、支气管滑溜无异样,但在那内窥镜去不了的毛细气管,已经出现受损症状;而且,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什么是不可逆?不就是无法恢复正常么?不就是无法治愈么?不就是越变越坏么?
随着钻研的深入,我还有可怕的发现,比如报告一些病情恶化的例子,说就是因为不可逆,五年怎样,十年怎样,最后怎样。
这就是不可逆,不可逆转啊!我算是没什么盼头了,我只能一天天烂下去了,我只能任由这病魔一点点蚕食了。
朋友劝我锻炼,说一天打三个小时乒乓如何美妙,还挺着他肉乎乎的胸膛展示腱子肉,指着红光发亮的脸膛向我证明体育锻炼的受用。
我一脸愁云满腔悲哀——锻炼有什么用?都不可逆转了!锻炼,也许加速了那下滑的速度呢。
妻子买来猪肝和猪蹄子,青菜炒木耳,熬出绵软香甜的八宝粥,说多加餐饭,注重营养,身体就能渐次恢复。
我心口发堵毫无胃口——吃得多怎样?身体胖了,可关键部位不可逆转了。
我用狠练书法平静心绪,有时也能渐入佳境,自觉休息时光多清闲,临帖多了,火气少了,笔画间没了平日里飞扬跋扈牛逼烘烘的狂妄,自然安闲可爱,妩媚可人。可是,突然会心烦意乱,心灰意冷——字写好有什么用?即便成了王羲之又能奈何?都已经不可逆转了。
我东游西逛,专拣城里幽静佳美的所在转悠,可旖旎风光尽为残山剩水,碧波清流只照灰败容颜。我已经毫无功名利禄的狂想,我走到哪里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千古风流。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枝上好鸟鸣春,听黄莺千啼百啭,唤不回,去秋落叶,昨日流云。
我行吟泽畔,形影相吊,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肚子婉约诗词,满心腹伤逝文章。渐渐了悟古来那些填词吟诗之人人的悲凉心境——原来,他们和我一样,那“不可逆转”的痛苦是透到骨髓里去了!
我完全放弃了勤奋,我想,这几十年来读书思考写作,在课堂上卖弄口舌,真是荒唐可笑,现在不就是个不可逆转么?
我不甘心,见药就买,希望有哪一种立竿见影,挽回那逆转。我成了药罐子,医药专家,服药勤勉虔诚。可是,灵丹妙药没碰上,倒是懂了一个道理:所谓医药,只治能治的病,不治治不好的病,比如那不可逆转的病。我干脆归纳成一句话——世界上真正治好了的病,就是感冒拉肚子。因为那是可以逆转的。医学多么有限,生命多么脆弱。我还发现,有那么多虚假医药广告,有那么多胡说八道的江湖郎中。几十年来误以为医疗科学突飞猛进,岂不知只是说法翻新,新鞋子,老路子。
我不听劝告了,包括当医生的内弟的医学理论,尽管我一趟一趟往他那儿跑,听他忠告,出门时已经思想健康,下楼后立刻神经过敏。
我已经得上忧郁症了,悲观失望,心思消沉。
我甚至得上了焦虑症,神魂颠倒,惶惶若丧家之犬,疑惧似惊弓之鸟。
我与人玩笑,笑容会突然凝固在脸上。
我无法独处,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自怨自艾,自伤自怜。
和朋友们宴饮,我很舒服,自觉已经恢复健康,可热闹过去,一切照旧,愁云密布。
朋友带我去登山,我飕飕飕飕箭步如飞,很快爬上山顶,很得意自己居然不怎么气喘就上来了。可转瞬就沮丧颓废——都已经不可逆转了,暂时的强壮掩不住内在的衰退啊。
我开始依赖上了内弟,他是优秀的内科医生,他的理论至少能让我信服五分钟。他很会鼓励我。比如,我为了证明自己还行,上他办公室的七楼,就一鼓作气上去了。他说,行啊,姐夫,我上来还气喘吁吁呢。我就欣慰,可是,很快,“不可逆转”几个字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我就又病怏怏的了。
内弟一度被我纠缠得没办法。我在一个点上研究已深,说出了比他还多的专业术语。他很烦躁,说:不是你说的那样。
哪样?难道我不是从专业网站上看来的么?为什么他开始反驳专业网站?肯定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想到这一点,我极为灰心。
有一天,我新拍了一张片子给他看。我认为上面疑云重重。他大声驳斥了我,说许多健康人就是我的这个图像。
我不愿意罢休,说,网上讲了,这是不可逆转的!
他冷笑一声:什么不可逆转?
我说:就是说这样的损害不可逆,只能越来越坏。
他哈哈一笑:哈,姐夫, 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愣住了。我心底一道闪电掠过。
我不再犟了。我沉默着。我由着他数落。他的医学理论声声入耳。
我想,人生无常,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盛衰演变,天经地义,这道理千万年来适用于所有生命,难道到我这儿就例外了?人的脏器一如长江东流水,湖畔乍开花,也是一个生命过客罢了。难道是铁铸的?纵是钢铁浇成一个堡垒,也挡不住时光的敌手死缠滥打,无休无止的攻击,最后锈蚀成一堆黄锈,秋风一吹,烟消云散。
秦始皇汉武帝帝王之尊,四下里上天入地找灵丹妙药,最后也是不可逆转一世而终。汉武帝很不甘心,长叹曰:“苍苍之天不可得久视,堂堂之地不可得久履!”他太依恋这让他为所欲为、骄横跋扈、横行无阻、呼风唤雨无不灵验的世界了,可这美好世界根本不商量,根本不召开御前会议,用比他那种专断至极的皇帝还隐秘决绝的方式宣判了他的寿数。
这个道理我当然知道。我甚至在课堂上和学生一块儿嘲笑汉景帝:省吃俭用一辈子,也算是个不贪的好皇帝了,可一旦想到长生不老,就要动用大量公款修建承露盘,指望上接天露,饮了永远活着,干嘛呀!嘲笑别人总是轻松愉快的。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对不对?
生命是时间长河里漂流的船只,没有上溯的花招。纤夫们自己也不可逆,哪有力气为哪个人拉上行的大船?
我记得爱因斯坦讲相对论,说时间是不能逆转的,但是,假定有人可以以光速前进,那么,时间将倒转,一切将回归过去。穿越时光隧道,人们可以实现生命大逆转。只是,那样一来,现有的世界将瓦解崩溃。
谁能追赶光的飞行脚步?那是多么昂贵的旅行?恐怕其耗费早已超越了生命本身应当承担的意义,得到时,反而成为失去,也未可知。
生命不可逆转,在唐诗宋词里引来多少优美不朽的叹息啊!《红楼梦》里,林妹妹一曲《葬花吟》我读得甚是透彻。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纠缠在“不可逆转”一句中不可自拔吧?
也许,别人的不可逆转是一幕悲剧,能够尽情嗟叹欣赏,可要自己来承担,就无法忍受,要努力逃避?
有一天,我感冒了,去一个诊所吊针。静静躺卧时,忽听得外面有人对老中医诉说病况。那是一个中年妇女,说她弟弟得了病,怎么也查不出来,可就是觉得心里没了依赖,一个人没法在家里独处。我偷眼望去,那患者和我年纪相仿,面色苍黄,满脸愁云。大夫跟他解释,他只是摇头。
我笑了。
我吊完针,他姐弟俩还在。我走到他们面前。
我问:怎么查都查不出来是吧?
病者相怜,有病的人及病者的家属不分彼此,全世界生病者早都团结起来了。病中之人没有阶级等级身份差异,大家在一个虚弱的、需要互相安慰的城邦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无须曾相识。所以搭话没界限。那姐姐立马回应我:谁说不是,什么检查都做了,查不出来呀!可是,他的病还是好不过来。
我注意到,她不说“查了什么病都没有”,却说“怎么都查不出来”。
我笑了,说:是一个人在家里不敢独处是吧?
那姐姐急忙回答:当然了,现在我和我妈轮流陪他。你看四十大几一个大男人,工作也好,收入不错,可就是摊上了这个病!
我问:什么病?
什么病?不知道,反正怎么查也查不出来,怎么治也治不好。那姐姐担忧极了,说得认真。
我一笑:他没有病!
那男人有些愤怒地望着我,看得出来,他那一张脸上,别人看来也许是病容,我一望而知是疑虑,是固执的怀疑——怀疑自己有病,而且病入膏肓。
他抗议了——我看了书,书上说我这些症状就是那个病,那个病不可逆!
又是不可逆。
我大笑:不可逆?生命什么时候可逆了?你的那些器官不可逆,你看这针管子可逆不可逆?家里用的水管子和脸盆,哪个不是越用越旧?咱们都是不可逆的,有什么办法?
我看见那姐姐满脸惊喜,一个劲儿点头。
我分析那男人的症状表现,滔滔不绝。那女人惊讶极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他讲了自己的许多事,她只是点头,说,是呀是呀,他也是这样,和你一模一样。
我哈哈大笑,指着那男人说:你没有病!
我看他若有所思。
这一番狂妄的笑谈,让“不可逆转”几个字充满了喜剧色彩。
2006年就这么不可逆转地结束了。该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