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

                      夏日的风

        夏日的风,是不肯安分的。不像春日的风那般温驯,也不似秋日的风那般清癯,更不如冬日的风那般冷厉。它是从某个极遥远的地方一路奔袭而来的,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带着些狂放,带着些慵懒,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我坐在竹椅上,看坝子边那株紫荆花的叶子被它撩拨得东倒西歪,便想起庄子的话来:“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噫气”二字,用得真是绝妙,仿佛是天地间憋了许久的一口长叹,忽然就吐了出来,舒坦了,却也怅然了。

        这风原是有些脾气的。它先是猛地扑将过来,将邻家晒在竹竿上的印花床单吹得鼓胀起来,床单上印着的蝴蝶,仿佛随时要挣脱床单的束缚,飞到那更远的天上去。我忽然想起李贺的句子:“东关酸风射眸子”,那风是有形的,是带着刺的,是能直直地射进人眼睛里的。而我眼前的这阵风,却是软软的、黏黏的,带着午后阳光烤过的青草气息,还有远处池塘里荷花的淡淡腥甜,就这么不客气地钻进人的衣袖里、领口里,像一只温热的手,抚过你微汗的脊背。

        风里裹着声音。先是蝉鸣,那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又聚拢来,一浪一浪的,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摇着一把破蒲扇。然后是巷子口卖西瓜的汉子沙哑的吆喝,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最有趣的是风穿过那丛修竹的声音,飒飒的,泠泠的,让我想起白居易《竹窗》里的句子:“是时三伏天,天气热如汤。独此竹窗下,朝回解衣裳。”那风大概也知人心意,特意挑了这竹间穿过,带了些凉意,又带了些古意,仿佛是从唐朝吹过来的,吹过了白居易的窗,吹过了苏东坡的坡,如今才吹到我的院子里来。

        风大了些,将书案上翻开的《古诗源》吹得哗啦啦地响。我伸手去按,指尖触到那一页,正是枚乘的《七发》——楚太子有疾,吴客往问之,说:“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此亦天下之至悲也。”那风仿佛听懂了,忽然就安静下来,只轻轻地、幽幽地,从我的指缝间流过。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坐在风口里摇着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说天河里的水,都是被这夏夜的凉风吹皱的;织女踩在云上,裙裾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朵开在天上的白莲花。那时候的风,是有故事的,是能通人情的。

        风渐渐弱下去时,日头也偏西了。远处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瞬,天地间静得出奇,连心跳都听得见。然后风又起了,这回却换了性子,柔柔的、缓缓的,像母亲的手在抚弄婴儿的毛发。坝子边的牵牛花被吹得微微颤动,紫色的花瓣在斜阳里泛着绒绒的光。我忽然明白,这夏日的风,原是有生命的——它从历史深处吹来,从古人的诗句中吹来,从儿时的记忆里吹来,如今又吹向不知名的远方去了。“风起于青萍之末”,可是谁又能说清,它最终消逝在何处呢?

        暮色四合时,风终于停了。紫荆花的叶子不再响动,那床单也静静地垂着。但我知道,明日的午后,它还会来,带着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气味,同样的故事。庄子说:“万窍怒呺”,这夏日的风,便是天地间千万个孔窍共同的叹息罢——叹这流年似水,叹这人世无常,叹那古诗中的凉意,终究是吹不散今人满襟的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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