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药香赋》——祭岳母温公维英

序
岁在丙午,节近上元。海陵故里,雪霁新寒。余立中庭,闻风簌簌,忽有药香自老屋出。其香也淡,若远山之云;其香也清,如寒潭之月。循香而往,见旧时药柜半开,其中茵陈、甘草、当归、熟地,皆默然如语。
余忽泪下。知岳母之未去也。
第一章·苦香——求索之味
岳母生民国廿六年。那一年,芦沟桥炮火裂空,江淮大地哀鸿遍野。农家茅屋,土墙透风。六岁拾柴,十岁插秧,双手皴裂如老树皮。村里老人说:这女娃,命苦。
可苦水里,长出的不是怨恨,是坚韧。
没读过一天书,她借。借人家的课本,借人家的识字的黄昏。白天农活插秧,夜里点一盏灯。那灯,是墨水瓶做的,灯芯是棉线搓的。火苗比黄豆大一点,照得开那一页纸,照不开满屋的穷。
她就在那豆大的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说:人是唯一能在黑暗中向光生长的动物。岳母没听过这话,可她用一辈子证明这话。
后来结了婚,生了娃,还是读。白天田里干活,晚上灯下写字。手是肿的,腰是酸的,可那笔,没停过。
庄子云:“薪尽火传,不知其尽也。”那盏小油灯,早就灭了。可那团求知的火,没灭。它烧进了骨髓,烧成了一辈子改不了的习惯——活到老,学到老。
那苦里,长出了香的根。
第二章·暖香——仁者之气
一九六八年,岳母成了赤脚医生。
那一年,她背着药箱,走遍了千步村的每一条田埂。那药箱是木头做的,背带是帆布缝的,里面装的是青霉素、安乃近、银针、纱布,还有一颗心。
那颗心,不分昼夜。
西庄的杨阿姨,跟家里吵了架,一根绳子上了梁。岳母赶到时,人已经没气了。旁边的人哭,有人喊“没救了”。岳母没吭声,趴下去,嘴对着嘴,吹。
一口,两口,三口。
旁边的人惊呆了。那是人工呼吸,可那时候乡下人哪懂这个?他们只看见温医生趴在一个“死人”脸上,嘴对嘴地吹气。有人扭过头去,不敢看。
吹到第七口,杨阿姨咳了一声,活了。
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说:勇敢不是不怕死,而是为了更高的东西不怕死。岳母怕不怕死?怕。可她更怕见死不救。那更高东西,叫仁。
西南徐湾的孩子掉河里,捞上来时脸都紫了。岳母正在锄地,听见喊声,扔下锄头就跑。跑了一里多路,跑得鞋都掉了。到了河边,趴下就做人工呼吸。孩子活了,她瘫在地上,浑身透湿,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有人谢她。她摆手:这是我该做的。
东北庄的杨婶子怀了孕,胎位不正。岳母检查出来,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她准备交通工具随时去卫生院。后来真的难产,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那孩子,如今四十多了,过年还来看她。
岳母接生,接了多少?全村百分之九十五的孩子,都是她接的。她的手,托起过几百个初升的太阳。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说:生命的本质,是创造。岳母不懂哲学,可她天天在创造——创造生命,创造希望,创造一个人间该有的温度。
那暖香,是捂热了人心的香。
第三章·清香——信仰之味
岳母入党,是一九六三年。
那年她二十六岁。站在党旗下,举着右手,念着誓词。念到“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时,她声音不大,可重。
后来的几十年,她没跟人说过这些。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她交党费,从来不差一天。
看见她参加组织生活,风雨无阻。
看见她跟人说话,从来不说党的半个不字。
看见她教育孩子,总说:没有党,我这辈子就是个睁眼瞎。
那个年代的党员,不兴把信仰挂在嘴上。信仰是化在血里的,是流进日子里的,是不用说人家也能看见的。
罗马皇帝奥勒留在《沉思录》里写:人的价值,不在于他信什么,而在于他做什么。岳母没读过这本书,可她活出了这句话。
后来调到工厂医务室,还是那样。看病认真,待人热诚,还兼着管仓库、卖饭菜票。厂长说:温医生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她不贪,不占,不争,不怨。一辈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那清香,是骨头里的香。
第四章·木香——坚韧之味
岳母这辈子,没享过几天福。
小时候穷,穷得吃观音土。中年忙,忙得脚不沾地。晚年累,累得一身病。
可她从不叫苦。
岳父高血压六十多年,她伺候了六十多年。吃的什么药,什么时候吃,什么情况要加量,她心里一本账。儿女问她累不累,她摇头:该做的。
她自己的身体,从来不当回事。发烧了,自己熬点姜汤。腰疼了,自己贴块膏药。实在撑不住了,躺半天,又起来。
最后一次住院,医生说她太累了。五脏六腑都累。她躺在病床上,还问蓓蓓:你爸的药,今天吃了没?
那个瞬间,我想起余华《活着》里的福贵。福贵也是苦了一辈子,也是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活着。那种活着,不是苟活,是中国人特有的韧——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苦再难也要撑下去。
《周易》乾卦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岳母不懂《周易》,可她一辈子都在自强不息。
那木香,是岁月的香,是韧的香,是折不断的香。
第五章·心香——爱的存在
去年冬天,岳母走了。
走之前,神志还清楚。拉着蓓蓓的手,说:好好过日子。拉着蕾蕾的手,说:好好养身体。拉着我的手,没说话,就是看着我。那眼神,我懂。
她是把这个家,交给我了。
送走她的那天,下雪。村里来了好多人。西庄的杨阿姨来了,走路都颤颤巍巍,非要来。东北庄的杨婶子来了,带着儿子媳妇孙子,一家五口。还有很多人,我叫不上名字。他们站在雪里,不说话,就是哭。
有个老太太,九十多了,拄着拐杖来的。她说:温医生接生了我家三代人,我得来送她。
那一刻,我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岳母不是什么高山。她就是一条河,一条里下河平原上最普通的小河。可这条河,流过的地方,草绿了,花开了,人活了。
尾声
今夜,我又闻到那药香。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古希腊哲人伊壁鸠鲁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因为他不再有感觉。可今天我不信这话。
岳母是死了。可她没“没了”。
她在哪里?
她在那个磨白了边的药箱里。
她在那些工工整整的病例里。
她在西庄杨阿姨多活的这二十多年里。
她在东北庄杨婶子一家五口的团圆里。
她在全村几百个经她之手来到人间的人的生命里。
她在蓓蓓做菜时那个放盐的手势里。
她在蕾蕾想起她时那一瞬间的泪光里。
她在我们每一个被她爱过的人的行动里。
柏拉图说:灵魂是不灭的。我不懂哲学,可我现在信了。那不灭的,不是飘来飘去的魂,是活在人心里、行在人世间的精神。
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过去我不懂这句话。现在我懂了。
她就在。在每一个被爱过的灵魂里,在每一件她做过的事情里,在这满屋无声的药香里。
岳母没读过叔本华。可叔本华有句话,正好说给她:人可以做他想做的,却得不到他想要的。意思是,人生有命。可岳母这辈子,想做的,都做了。想爱的,都爱了。想守护的,都守护了。她得到她了想要的。
这就够了。
结
夜已深。雪又起。
我关上药柜的门,那缕药香还在。它跟着我,从老屋到堂屋,从堂屋到卧房。我知道,它会一直跟着我。跟着蓓蓓。跟着蕾蕾。跟着这个家。跟着所有被她爱过的人。
德国诗人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里写:
“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恰好能承受的恐怖的开端”
可我要说:
因为爱无非是
死亡无法夺走的永恒的开端。
妈妈,你走了。
可你还在。
在风里。在雪里。在药香里。在我们的骨头里。
精神不灭,只是存在形式不同。
谨以此赋,献给我的岳母——温维英先生。
长婿 丁俊贵
泣血再拜

2026年0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