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纵行者》|第一百章 千金求败

第一百章 千金求败

半个月后,凉州西北‘落霞镇’上,忽有来自外地的二男一女三位旅客,于镇东闹市街心处,摆下了一个特殊的摊子。

这摊子占地超过了一半街宽,布置虽然精简单调,却又十分醒目招摇,在这闹市中格外地引人注目。摊子最前头立有一根真杆,杆上由顶挂下一面素色布旗,上书‘剑法破长空,千金求一败’十个大黑字;中央是以三十六块三尺见方的密麻布垫,整齐铺成一处高只寸余的四方形场地;后头则摆有一张中古实木桌,上置一只晶莹透碧的凤凰玉雕,但见那玉雕在午后暖阳的照耀下,透着纯洁明净的光芒,与下方色暗间掉漆的古旧木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此际摊子前头的杆旗旁,一位年约三十四五岁,唇上蓄着两撇胡子,一脸精明之色的黄衣男子,一手握锤一手执锣,正在那儿不住敲响着。但闻他奋力敲锣之间,口中还一再卖力呼喊道:“来呦,来呦!剑法破长空,千金求一败。只要谁能以剑胜过我这场子里的小姑娘,价值千金的传家之宝玉凤凰,便双手奉上呦!每次挑战只需一两白银即可,机会难得,错过不再有啊!”

同时中央那布垫铺成的场子上,正站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容貌甚是娇俏的粉衣小姑娘,一手掌剑一手插腰,水嫩的脸蛋上透着自信的光彩,眉目神情间尽是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最后方木桌处,静静坐着一名年约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的绿衣男子,面上挂带着亲切微笑,时而盯着眼前的玉凤凰,时而又瞧着场子中的小姑娘。

原来这三人一行,正是张家庄主张遵道暗中派出的任务团。场中那名执剑的娇俏小姑娘,正是张家千金张倩馨;前头那敲锣呐喊的黄衣男子,乃是张府中一名姓朱的管事;最里边静静坐着的绿衣男子姓田,则是张府中资历最深的一位大总管。

今时三人来到这凉州西北的‘落霞镇’上,便是为了设下比剑擂台,执行那‘异想天开’的计划。为了不让外人瞧出他们三人与张家庄的关系,不仅比武场子铺设地极为简单,三人服装也都是色质朴素,毫无一点来自天下第一庄张家庄的模样。

至于整个摊子中唯一透显出华贵之气的凤凰玉雕,则是特意摆将出来,吸引围观众人目光的这只凤凰玉雕市值约两千金,在张家庄众收藏中,并不算特别珍贵。

若然张家庄有意为之,价值数十万两金的宝石玉品也尽拿得出,可这样的珍宝出现在江湖卖艺摊上,未免显得格格不入,惹人怀疑,于是索性只摆出这样一个虽贵不罕的凤凰玉雕,佯称是手上仅有的传家之宝,以此取信于人。

这负责吆喝的黄衣男子,还按计划故意将玉雕少喊了两倍价钱,更在外人面前显得这一行人不谙商市,根本与富贵之家毫无关联,仅是手头紧迫,不得已拿出传家宝贝,方便谋些银两差使。

毕竟没落世家的遗族,类似此道,拿出了传世宝贝以换盘缠者,一般还不少见,看在旁人眼中,只会摇头暗笑这一家子的不争气,不至于对其意图心起什么怀疑。

不过设下擂台招人比剑这一手法,确实稀奇,尤其镇台的剑手还是个一脸稚气的年轻姑娘,让人不禁对她的实力有所怀疑。但看随行的两名男子,气质平俗至极,浑身上下没有散发出一丝儿高手的习气。

其实这样的布局,也是张遵道特意叮嘱。毕竟他身为中原武林第一等高手,从心底明白一个道理,便是世上高手与高手之间,常会有种莫名的灵犀,能够相互感应到彼此的存在,即便其中一方有心掩藏,仍常不经意于举手投足之间,泄漏了自身的修为。

张遵道刻意不命庄中身手不凡的武将们接近擂台,却是派出了两位略识一些武艺,可远远算不上高强的管事者与张倩馨同在一行,让他俩负责擂台打点以及炒热场子,自己女儿则专责镇台以接受剑手挑战。

如此即便‘八荒剑’传人当真前来观看,也仅会感觉场中姑娘的剑艺有几下子,却不致将这三人一行马上与哪方武学名门联想在一起。

当然,张遵道自不会毫不顾虑三人安全,另外仍是差遣了四位武将来此‘落霞镇’上,暗中护守着这个擂台,只是这四人皆置身于数十丈外的街边楼阁上,以能远远望见场中景况,却又不会教场边观众觉察自己。

这样的安排,仍免不了冒上一些风险,毕竟四位武将身手虽高,可与擂台隔开了一定距离,倘是场上发生了意外情况,他四人不一定能来得及出手援救。整个擂台场的即时安危,可以说全担在了张倩馨一人身上,这也是当初张遵道特别向女儿提及的危险之处。

不过最后张倩馨仍是一口承下了这个任务,这代表的是张倩馨对自己剑艺十分有自信。

姓朱的管事吆喝十分卖力,加上凤凰玉雕的光泽万分耀眼,街心附近的民众渐渐都被吸引了过来,待见到擂台中的剑手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更是觉得新奇有趣,多半就留在场子边不走了。

围观的人愈聚愈多,整个周边顿时热闹了起来。众人都是交头接耳地言谈,一会儿对那凤凰玉雕议论纷纷,一会儿又对张倩馨指指点点。

此时忽有一中年男子从围观群众中踏将出来,近到那吆喝的朱管事面前,伸手比了比擂台方向,神色认真地问道:“喂,小胡子,是不是只要我付出一两白银,并且取剑打赢了这小姑娘,后头那凤凰玉雕刻就归我啊?”

问话的这男子年约三十五六,身材矮壮,生得一脸的横肉,皱巴巴的衣衫上沾着好几处脏渍,瞧上去甚似市井屠夫之流,却无一点儿武学高手的模样。

朱管事见得有客上门,笑颜招呼道:“没错!一两白银即可上台挑战,挑战成功即可拿走凤凰玉雕,这正是我们的规则。”那矮壮男子于是又往那玉雕瞧了瞧去,神情间甚显心动,忽地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两碎银,递给了朱管事,说道:“好!这凤凰玉雕,老子要了!”说罢,一个跃足上了擂台,身手还挺灵活,似乎真懂几分武艺。

原来这矮壮男子唤作赵大发,少年时期曾经也心怀武林大梦,拜了个名声不错的师父,习得七年的基础武艺,根底打得不差,然而后来要再求功夫进境时,却因受不了日益严格的训练而半途放弃了。

之后这赵大发便离开了师门,回到家乡落霞镇谋活求生,依凭过去七年光阴练就的一身劲力,为起市场中杀猪卖肉的生意,倒也顺手利落,日久做出了口碑后,收入都是稳定丰足,就此他便专意当起屠夫,不再奢想江湖侠客梦了。

然而杀猪生意再怎么兴旺,一日也赚不过三两白银,这会儿他遇巧撞见了以千金玉雕为号召的擂台场子,忍不住太为心动。

虽然赵大发远离武斗已有十年之久,过去习的功夫也不以剑艺为主,可暗想自己一个学有功夫的堂堂男子,便是随意拿剑比划几下,也总不至于被一个小小姑娘打输才是。

张倩馨见得第一个对手已然站上擂台,好生觉得欣喜,眉目间不由透出光彩,可稍一盯瞧对手,又觉十分不解,忍不住出言问道:“大叔,我们比的是剑法高低呀,可你的剑呢?”

赵大发咧嘴笑道:“剑,我有,便是这一柄。”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拿出了一柄短匕,在张倩馨面前晃了几下。

张倩馨嘴一翘,驳斥道:“这也算得剑么?我先提醒你,我这长剑亦是传家宝物,刃锋锐利地很。我不想占你这个便宜,大叔你还是回头换把好剑再来过!”语毕,将手中细剑举得高高的,让对手瞧得清楚明白。

但见张倩馨手中长剑身虽细薄,却是刃如清霜,莹光照人;又如冰雪,寒光隐隐,显然确非凡品,另外配之以珠环剑首,铜质剑锷,剑柄处金丝绕缠,剑盘上还饰着一只小巧的月形象牙,整体构形甚是精致,貌若出自名家之手。

原来张倩馨所持这细薄长剑,名为‘月牙剑’,确是百年前一位铸剑名匠所造,后成为张家庄珍藏数代的宝剑,由于张遵道对女儿一向疼爱有加,在张倩馨恰满十五岁那年,特别赠下此剑以作礼物,从此张倩馨重之爱之,剑不离身,再也不使除了‘月牙剑’以外的兵器。

赵大发虽然见张倩馨手中长剑不俗,却是不以为意,呵呵笑了两声,挥手说道:“无妨,短剑也是剑,我凭这柄匕首已足。”心里想着:“什么剑法世无双,还不过就是个唬人的自称而已,对付你这小女娃,还不用叔叔我如何拼命。”

张倩馨但见赵大发好似十分看轻自己,大是觉得不满,小嘴一噘,内心暗道:“这人居然十分瞧不起我?好,我一定要好好展现实力,让他见识一下‘张家剑’的厉害!”

于是张倩馨脸面略沉,拱手施了一礼道:“既然大叔不想换剑,晚辈也用不了强,比武这便开始吧!”

赵大发又是呵呵笑了两声,将手中短匕横在面前,点头道:“请了!”

擂台外负责主持的朱管事见得较量已要开始,忙提意插话道:“较剑订则十分简单,只有一个非守不可的规矩,便是点到即止,一切仅以分出胜负为要,不可存心重伤对手。若是二位准备已妥,自可按意出手。”

朱管事说完话后,赵大发便即前踏两步,另一边张倩馨却是没有动作,仅是一手将剑握得紧紧地,两目亦是盯着对手紧紧地。

赵大发注目瞧了张倩馨一会儿,见她始终按兵不动,暗想:“这小女娃自以为有宝剑堪使,能逼得对手不敢近身,我偏来发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非要教她惊慌失措,转眼落败不可。”

心念已定,赵大发猛地一个蹬足,矮壮的身躯箭驰般地向前投了过去,一个手起匕落,已将剑尖抵往了张倩馨所在。岂料张倩馨稳算时机,匕尖都已到了后上三寸,这才一个轻灵点踏,身形一晃到了赵大发的侧边。

赵大发短匕到位,目标却陡然消失,内心惊呼:“人呢?”

与此同时,一道莹光在赵大发面前轻疾地划过,赵大发尚还不及明白发生何事,便闻“当”的一声清音响起,跟着又觉掌间先紧后空,原是所持短匕已给击得脱手而出,凌空上下地转了几圈后,“笃”的一响,插在了两块布垫中间。

赵大发短兵脱手,一时惊错万分,不由“啊”的低呼一声,但又见得眼前一道人影乍现,一线清如霜雪的剑光骤然逼近,前后不走直径,却是犹如灵蛇环进而来。

赵大发尚自瞠目咋舌,那利剑之尖却已抵上了他的喉头,赵大发惊得呆了,不敢稍动一分,眼珠子死死地顺着剑脊看去,瞧见了底端一只精致的弯月象牙突起,这还不是张倩馨的‘月牙剑’么?

其实赵大发当然早已知晓,这会儿能够抵上自己喉头的,仅以对手的‘月牙剑’是唯一可能,然自张倩馨动剑开始算起,此刻才是赵大发首次瞧清其手中剑貌而已。

张倩馨眉色一扬,面上露出得意,微笑说道:“你输了!”跟着便将月牙剑收回放下。

赵大发才将话说得极满,短时之间却已败下阵来,他惊错之余,更多的却是难堪与困窘,于是匆匆忙忙下得场子,不单无暇行礼,就连短匕也没想拾回,这便一脸尴尬地快步离开了现场。

方才胜负之间,一切皆发生地太快,围观群众多半还不及理个清楚,便见张倩馨的月牙剑已然抵上赵大发的脖子。场外众人当场原都是愣着,可待赵大发下了场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呼出了一个响亮的“好”字,并且拍出了大大的掌声。这人的“好”字连同掌声,听闻得其余观众便如大梦初醒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喝采起来,纷纷鼓掌道:“小姑娘着实不简单!”。

当场擂台边就这么充斥着热闹的激赞声,捧得张倩馨好生感觉得意,不由眉飞色舞地一手插腰,笑容满面,下巴微翘,很是一副神气的模样。

朱管事见得了小姐如此轻松地便赢下一场,自也很是欢喜,于是又一敲锣,朝四方朗声呼道:“来呦!剑法破长空,千金求一败!还有没有人要上场挑战的?”

朱管事这么吆喝了几下,忽闻场子边传来一阵鼓躁声,乃是从东南一角发出,听似有一小群人正在鼓吹着谁上台较剑一般。

朱管事隐约瞧得那群人当中,有一衣着灰杉的男子欲出不出,这便朝那方提音说道:“那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兄弟,何不便大大方方地上场试试身手,咱家小姑娘出手有分寸,绝不致伤了你的。”此话明着听来,是预设了那男子的剑艺并不如张倩馨,实际暗藏着的,却是激将的用心。

那灰衣男子本来已有动心,这么一听言,更是受不起激,大踏一步站将出来,说道:“我便来试试,看看是谁需顾分寸,谁不伤了谁?”

但见此男子约莫三十六七年纪,中等身材,唇鼻宽阔,眉尾轻卷,形貌瞧上去还挺精神,手上提着一柄乌沉沉的铁剑,黑中透亮,质地应是不错。

灰衣男子从怀中拿出一两银子,轻手一挥,准确地抛在朱管事跟前,这便缓缓走上了擂台去,边行边还有同伴在其背后鼓舞道:“曹师父,出点儿劲,将那凤凰雕刻赚入手中,也好风光风光!”

原来这男子姓曹,名赋贤,幼时曾拜入冀州‘南湖剑派’,认真习练了十五年的剑法,后来为了家计问题,不得已离开师门另谋他活,五年前迁居到了这‘落霞镇’上,设下讲武学堂专授剑艺,收的学生多是镇上宽裕人家的年幼子弟,认识的人多称呼他一声‘曹师父’。

这曹师父本来连同几位朋友在附近茶楼休憩,闻得了热闹声响,便一齐前来这街心擂台围观,待见得了台后摆出的凤凰玉雕价值不菲,一群人都是眼目一亮,又听说了比武主题乃是曹赋贤所擅长的剑技一项,一伙儿都想鼓动他上台一试。

其实曹赋贤自身也很是心动,毕竟这一凤凰玉雕的价值,至少可抵过他五年教武收来的学费;不过他一向自重身份,但见台上剑手是个娇小姑娘,不禁感觉不大方便出面比剑,以免给围观群众落了个以大欺小的印象。于是曹赋贤面对同伴劝进,并不立即答应,却是推托了几句,说是先瞧清楚这剑手技艺高低,需得小姑娘确有过人实力,他才好站上擂台挑战。

结果曹赋贤话才说出未久,场上张倩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击败了一个颇有横力的识武男子,引来了众人的一阵赞叹喝采,更引来了曹赋贤同伴的再次劝进。

说来曹赋贤既能开得授剑学堂,自身的剑术修为确是不错,于是才见张倩馨使了几手剑法,便知其剑艺十分不简单,远远超过了自己原先的预想。于是曹赋贤对自己是否出面挑战一事,不禁又是期待又是忧虑,期待者是源自他身为一个剑手的本能,有机会和人切磋琢磨,自是提得起兴;忧虑者则是因为他在地方上还算小有名气,本身又是教剑为业的,这个脸丢不得,可以说是一旦上场,他便只能赢不能输了。

便在两种念头于曹赋贤心里交相来去之际,朱管事的一段激将言语,让他真正做出了决定,当场一步踏出,一口承下了挑战。其实曹赋贤的性子还算沉稳,也不是那么容易受言语相激的,只是他一向甚重声名,人家既已这般说话了,他再不当众站出,可就显得扭捏退缩了。

张倩馨见得曹赋贤踏入场中,举步沉缓,提剑不凡,很是一派厉害剑手的模样,比起方才那赵大发可像样多了,心中不由暗道:“这个大叔还挺有架势,应是当真习过五年十年的剑技,我可不能太过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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