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三月繁盛的日本晚樱到了四月中旬,开始渐渐凋零;然后,剩下一树绿油油的叶子随风摇曳。
从窗户望向这片云层密布的天空,会有一种无法明晰的感觉在心间游荡,久久无法退去。天空之上,那些白色的云一朵朵分离开来,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嗯,又是一段日子悄悄地变迁,最终只剩下岁月的痕迹。
这座城市终于下起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文子撑着雨伞独自走在潮湿的街道上,那些顺势汇聚而成的雨水湍急地向低势的石板缝里渗透,然后在石沟里汇聚,流向更远的地方。而呼啸的风声改变了雨水下落的方向,雨水倾斜而落,打在地面,时不时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轻质的雨伞挡不住呼啸吹来的狂风,毫无征兆地顺着狂风吹来的方向,文子撑着的雨伞被掀翻,摸了摸纯白色的大衣,尽是雨水。
于是,文子把掀翻的雨伞重新整理好,然后关上。
文子一个人走在大雨滂沱的校园里,独自享受这场声势浩大的雨水。
文子忘记了谁曾经对他说过:
——我们总是遇到一些人和一些事,那些被我们渐渐遗忘的人,那些让我们无能为力的事,终究在一场大雨里记起。
文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在大雨面前显得模糊不清,知道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于是文子加快脚步朝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到了图书馆,文子全身都湿透了。
文子抖了抖身子,脱下大衣,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蓝色马甲换上,然后乘电梯去三楼。
电梯里只有文子一个人,文字完全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种既可以漫不经心,又可以认认真真,真正意义上只属于一个人的生活。
2
一周的时间里,每天除了上课,文子都在图书馆度过。
中午吃完饭,文子就匆忙奔向图书馆上一个半小时的班,晚上九点到十点,看上去有些漫长的上班时间,就像现在,文子走到书架旁边整理着一本本被翻乱的图书。
等文子把那些图书一本一本整理好,就开始坐在前台打瞌睡。
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有一对情侣或一对闺蜜走过来叫醒文子,然后出示图书证,暗示他们可以进去阅读自己喜爱的书。
兴许是雨水久久未绝的缘故,这晚在图书馆里看书的就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以至于在前台睡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人来叫醒文子。
当文子快要醒来时,似乎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文子揉了揉眼睛,是一个女孩,于是文子问女孩有什么事。
看上去是一个很安静、乖巧的女孩,女孩把手中的图书证递给文子,然后指了指“外国文学”那一区域,示意自己现在可不可以进去。
文子点了点头。
女孩向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女孩告诉文子身上穿的马甲很好看。
文子微笑着向女孩说了一声谢谢。
女孩在一个转角处溜进了“外国文学”区。
透过书与书的缝隙,文子看到女孩明亮而深邃的眼眸,似乎在认真地阅读着某一本书。
……
文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陌生人有过交流,哪怕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都没有。
——独自屏蔽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悲伤与欢愉。
3
文子拿出手机,最早的一条短讯是L发来的,至今有一个月。排列下来依次是小青、F君和胖子……
L:文子,你应该找个女朋友。
小青:文子,我始终是支持你的,加油!
F君:嗨,文子,前天我去了西藏,那儿风景很美,什么时候你也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吧!
胖子:文子,我又胖了,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瘦?
……
不知道为什么,文子看到这些短讯,突然间感到非常难过。
那些再平淡不过的句子,那些最真诚的问候,那些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慰藉,现在读起来,在心底又是一阵接一阵的翻江倒海。
——好像突然明白了,感动是什么,温存又是什么。
4
外面的雨依然淋淋沥沥地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图书馆。文子看了看手表:21:15。
这时,刚才的那个女孩捧着两本书,慢悠悠地向文子走来。
等文子登记好,把书和图书证一并递给女孩,女孩礼貌地向文子说了声谢谢。
还没等文子反应过来,女孩问文子今天怎么没有去背书架上的那些书名。
文子想,女孩怎么知道他喜欢背书架上的那些书名呢?
文子望着女孩,心里满是疑惑。但文子还来不及开口,女孩就在文字眼前消失。
——就像一曲快要演奏完的钢琴曲,由于整个过程太过紧凑缜密,就算认真投入,也改变不了结束的那一刻。
5
工作悠闲时,文子喜欢去背书架成排成列的小说的书名。后来,某个区域所有书的书名所处的位置,文子竟能一一指出。
22:00与禾嘉换班时,雨刚好停了。
文子独自走在学校的走廊上,借着柔和的灯光,发现许多玉兰花都已经盛开,隐约中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
记得念高中的时候,学校也种了很多玉兰花。等到春暖花开,那些玉兰花在宿舍后面灿烂盛开时,文子曾和L偷偷地摘了一朵又一朵,然后闭上眼睛,去嗅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这时,会有保安悄悄地跟在文子和L身后,在还未察觉过来时,便听到保安大声地骂文子和L乱摘花草。于是,文子和L心慌,撒腿就跑,边跑还不忘喊着对方的名字。
现在只要一想起来,文子便不禁嘲笑自己当初那股傻劲。
可是时光总是提醒我们要做怎样的人,不要成为怎样的人。如果可以,文子想,宁愿自己永远这么傻。
这些藏在心底的话,文子从不曾向谁说起。似乎很想和谁说,但又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在我们渐渐开出花的青春里,又总是害怕它很快地凋零过去。于是,我们总是习惯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装起来,不让任何人有闯入的机会,也不再期待花开。
……
文子和阿花是从小的青梅竹马,那时候一起上学、放学,无话不谈;而单车飞驰的年代,心情总是欢愉的。
念了高中以后,阿花话变得非常少,不再和文子一起上学,也不再和文子说心事。不知道为什么,文子总觉得自己和阿花之间好像隔着什么。
念大学的时候,也是文子和阿花彼此分开之时,因为彼此去了不同的城市念大学。从那以后,文子和阿花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交谈。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
——是不是亲密的两个人一辈子可以说的话只有那么多,如果提早说完,就只剩下沉默?
6
从回忆里走过出时,文子已经回到了宿舍。在颇感伤感之际,文子打开电脑,敲下了这些文字。
最近,文子一直在写构思了许久的长篇小说。
似乎文子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一直以来支撑文子这种生活的人是L、小青、F君、胖子、阿花……
他们告诉文子,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是他们说,会一直支持文子,要文子加油。
也是他们说,会一直陪在文子身边,听文子讲许多故事。
文子想:
——途经千山万水,经历再多的人、再多的事;你们也会像多年前一样,回到我身边,与我共同完成一场终年不变的相遇。
……
夜深人静时,文子躺在床上,把耳机的声音调至最大。很长一段时间,在曲与曲的间隙里,文子隐约听到了许许多多的交谈声。
“是你们吗?”
“真的是你们吗?”
文子一直在这个世界里苦苦寻人,文子仰望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文子总以为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些人向自己伸来的手。
……
夜里,文子做了无数个同样的梦。梦里,文子看到了伸来的一双双温暖的手。
突然间,文子感觉有眼泪要从眼眸里流出来。
黑暗里,文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比如,黑暗里沉睡着无数透明而闪亮的湖泊;
——那是他无限纯净的眼,那是他的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