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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座城市已经连续下雨超过100个小时了。有文字记录的历史上,世界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场雨降临在1861年的乞拉朋齐,一个印度东北部的地区。这里曾出现持续108天零10个小时的降雨,从而打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而在没有文字的历史当中,两亿年前的远古时期曾经出现过一场持续约200万年的全球性降雨,科学家将其称作‘卡尼期洪积事件’。比起108天零10个小时和200万年,100个小时简直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即使是这100个小时,生存也会变得相当痛苦……至少这是全体人类的愚见。”
省略了检查校对的过程,将帖子点击发送,合上笔记本电脑。做完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阿左长舒了一口气,拿起右手边的红茶牛饮一大口。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云层在玻璃外密布的水滴流中变得模糊而破碎。自从他开始坐在这个位置上以来,他永远只能看见这样的风景。
从这座城市开始下雨的那一天开始,阿左失去了他的工作——其实也不尽然,他只是被停薪留职,不过那也跟失业差不太多;从他离开公司的那一天开始,他走进这家咖啡馆,坐在这个面向落地窗的位置上。无论是在餐厅、图书馆还是咖啡馆,阿左都喜欢坐在面对窗户的位置上,因为他不喜欢近距离地与人接触,只是喜欢远远地在一旁看着。他喜欢这一种透过隐藏自己的窗户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视线的感觉,至于背后咖啡馆内所发生的一切,他完全不感兴趣。
走出公司大门以后,阿左并没有一种身如浮萍的感觉,而是径直走进了这家咖啡馆,就好像是在响应什么声音的召唤一样,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属于这个位置。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咖啡馆,这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家牌子的分店,不过商品要比其他品牌的贵不少钱。即使贵也要坐在这里,阿左是这样想的,因为他确实在心底听到了召唤他的回应之声。
一杯拿铁32块钱,还只是中杯的价格,不过阿左来咖啡馆从来不点这些咖啡。他有非常严重的肠易激,只需要喝上几口,不出一个小时,他就要频繁出入厕所了。来到这种地方,他只点红茶,有时候还会买两个三明治,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点法算不算咖啡馆界的异类,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会不会让店员记住有这么一个奇葩,总之他不关心这个。
一杯红茶21块钱,而且喝起来像是啤酒在发霉的柜子里发酵了三年,这是阿左这些天来反复品尝的味道。他不是异食癖,也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但只要这东西还出现在咖啡馆的菜单上,他就会一直点下去。毕竟21块钱买的不只是一杯红茶,还有他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权利,还有与此同时他肠胃健康的保障。想到这里,他又满足地喝了一大口,仿佛这不是一种难以下咽的饮品。至于别人会不会将他品味红茶的姿态收入眼底,那并不是他所在意的事情。
21块和32块,连没上小学的孩子都知道是谁赚了。
阿左从上衣兜里摸出手机,点开自己刚刚发布的帖子,发现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有几十个人浏览过了,还有几个点赞和评论。
“同城IP,100个小时也很想死了。”
“南方人狂喜,就喜欢阴天下雨的时候~”后边附上两个俏皮的表情。
“这种天气就应该在家睡觉吧,不想打工……”
揉了揉胀痛的膝盖,阿左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想自己现在只能靠发这些意义不明的帖子引流讨生活,还不都是拜这场雨所赐。他最后一天上班的早晨,街上的雨还是噼里啪啦下个不停,天上白茫茫一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不知下了多久的雨,街道上隐约可以看到小湖一样的积水坑。平时都是骑电动车上下班,坐地铁要花上更长的时间,去公司铁定是要迟到了。阿左望着窗外未曾减退的雨势,心想要么就骑电动车去拼一把吧,结果这一拼就是连人带车栽在了路上的积水坑里。
腿上被打了石膏不说,就连工作也丢了。
“就因为这个?”他诧异地向领导问道。
“当然不止这个。”对方微笑着说道,“近期公司接到集团裁员的通知,对每个员工进行了综合考察。很遗憾,通过评估,我们认为你的工作主动性和积极性不是很强,不符合公司的发展前景与期望。主要是因为这个。”
据领导所说,他们本来是打算过几天再统一裁员的,不过出了这档子事,索性就直接让他走人好了。
彼时阿左的内心不但油然生出一种茫然的绝望感,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荒唐感。有时候人生里的荒唐事总会在极短的一个时期内接踵而至,令人应接不暇,就像此时久久平息不了的雨水,在与玻璃门窗接触时不停地拍打叫嚣。
今天是星期二,咖啡馆里车水马龙。
二
“嗨,”忽然,阿左感到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继而听到一道不陌生的声线:“是阿左吗?”
他回过头来,发现面前的人脸好像在哪见过。他沉吟一下,随即叫道:“老高?高长弓?”
下一秒,当他看到那人脸上绽开了更大的笑颜,忐忑不安的心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很热情地拥抱在一起。他没有记错,这人是他的高中同学,高二的时候,他们还在同一个宿舍住过。他长相有点难堪,又加上他的名字,那时候学校里的人总是戏称他为“兰陵王”,当然,现在他可是叫不出口了。
寒暄几句以后,老高落坐在阿左旁边。阿左上下打量了几眼,发现他身上穿着正装,还提着一个公文包,便问现在上班的时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老高嘿嘿一笑,说他现在在出外勤,自己来早了,跟客户约好的时间还没到,就想在附近等一会儿,没想到就遇上了老同学。
阿左忽然有了兴趣,心里暗自估摸着说道,“让我猜猜,你现在是……记者?”
老高摆了摆手,“不是,但也靠点边。”
“撰稿人?”
“不是!你忘了我高中语文有多差?”
“总不能是出租车司机吧!”
老高哈哈大笑,引得周围人投来不快的目光,阿左有些愠怒道:“老高,咱们俩都多少年没见了?你就快别卖关子了。”
老高也是个识趣的人,便道:“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是做新媒体的,就是他们说的‘博主’。”
“博主?”阿左又仔细打量起老高来,他不是没上过网的人,也关注了不少博主,可看老高的气质,怎么都不像啊。
老高道:“你别不信,我一会儿要见的客户就是跟我合作的公司,他们要给我商单呢。”
“什么商单?”
“就是西装的商单啊。”他站起身来显摆了两下,“怎么样,还挺合身的吧?”
阿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西装看着像是那么回事,可搭配上老高的这张脸,就像是马戏团里的猴子偷穿人的衣服,无比地滑稽。
“看到没有?卖点这不就来了?”老高不但不恼,反而还很得意,“我呀,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主要靠的就是这张脸。”
阿左停顿了一瞬,脑子里一转,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继而不免在心里感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一进到社会里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别看老高这种在学校里的边缘化丑角,只要能赚足了钱和名气,那也算得上是成功人士了。
还没回过味,又听见老高在反问他现在在做什么,阿左不由得一声苦笑,也没说自己刚被裁员的事,只说是现在在养腿伤,顺便做几个网络账号发帖子。老高听了忽然眼前一亮,说道:“那咱俩现在算得上是同行呀!”
“什么同行?”阿左忽然心里起了一把无名火,他知道老高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可以他现在的地位对落魄的自己说出这种话,在他听来难免有种讽刺的意味。“我在这方面就是个不入流的二把刀,纯属闲得无聊打发时间,哪里就能跟你比了。”
“那可不见得。”老高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你最近发的东西。”
看到他的神色由嬉笑变为认真,阿左知道这个老同学此时并不是在开玩笑。论这方面的资历,老高怎么说也比他要多得多,不管怎么样,让他指点一番总没有坏处。可忽然要把这种私密的东西给一个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的老同学展示,他一时之间还真的有点拉不下脸,不过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的时候,他一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打开了电脑。
老高把电脑接过去,点开账号,草草把之前发过的帖子浏览了一遍,面色没发生什么变化。阿左感到有点失落,不知道老高现在城府如何,不过在过去他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如果自己的帖子有什么独特之处,他大概会有所反应,可现在这样子明显就是没有被他看上眼。
忐忑了一会儿,只听老高说道:“你发的这些说是引流的帖子,不如说是你自己在发牢骚,想引起别人的共鸣罢了。”
阿左习惯性想反驳,可一想可能确实是这样,找不到什么话说。于是干巴巴道:“那……我算是做不起来啦?”
老高听了这话就抬眼看他,重新乐呵起来,“反正就跟你说的一样,发这些东西就是打发时间,从这一点来说,你帖子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很多了。”
“哈哈,是,是……”阿左感觉老高可能看出了点什么,但又故意不点破,这让他更为恼火,可偏偏又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只能在一旁干笑。
又听老高话锋一转,“阿左,你可不要以为我这是在贬低你,你的这些东西还远远没有到一无是处的地步。看看你的浏览量和点赞评论数,如果你的帖子真的没有任何价值,那就应该无人问津,做我们这一行,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阿左听得一惊,老高继续说道:“反而我是觉得,你有一个非常棒的优点。”
“什么优点?”
“你的发散能力。”他指着阿左最新的一篇帖子,“就比如你刚刚发的这一篇,通过一场停不下来的雨就能想到几亿年前持续时间更长的雨,还能和人的心境联系起来,这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情。”
“可我倒是没怎么想,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了。”
“那更说明你有这种天赋。”
阿左听着这话简直越来越离谱,像是胡编乱造的一样,可看着老高的表情,又发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自己也感觉有点莫名其妙,“那又能怎么样?我总不能靠这种东西过日子。”
“怎么不行?”老高一下子按住他的肩膀,“做新媒体就需要这样的天赋!阿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一起合作?”
三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这一路上,他不断地回想着白天跟老高见面的场景。后来老高见他不住地发愣,也没多说什么,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该走了,草草说了几句话,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就匆匆离开。
他洗漱完毕后便挪动腿,小心地上了床,又打开手机,反复浏览着自己发过的那些帖子。之前自己对这并没抱太多想法,最开始只是出于一种有太多想法而无处倾诉的心理,但今天被老高这么一说,便不由得多出几分自傲来。可是,面对老高拉他入伙的邀请,他真的可以做得到吗?如果是别人落入现在的境地以后经历了相同的状况大概早已答应了,他感觉自己被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折磨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性格变得犹犹豫豫?阿左回忆往昔,感到自己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翻箱倒柜,从一个尘封多年的箱子里找到一张老旧的毕业照,那是大学毕业之前,学校组织在操场上拍的大合照,卷轴很长,现在摊开早已捋不平。他在台灯下细细看了几眼,做出一个临时的决定。
第二天,当阿左站在母校传达室门前的时候,感觉恍如隔世。在昨天之前,恐怕他压根料想不到自己会有回到这里的一天。原本他早已计划好永远不再踏足这个地方,可如今却有了令他不得不来的理由。
“我是来拜访韩雪研教授的。”隔着雨帘,他对着门口的保安出示了证明。
韩雪研是阿左过去的导师,粗略数一下,少说也有七八年没见过他。那时候他已经年逾古稀,因为经常抽烟搞得肺很不好,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教课。对这一点他没有足够的把握,因为只是一时兴起也没有联系任何人,便又不由自主添了一句:“他现在还在学校里吧?”
保安滴溜转了一下眼珠,摁动手里的遥控器按钮,“对,你去综合楼找一下看看。”
阿左松了一口气,一路凭借记忆找到韩教授所在的位置。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阿左心下一喜,想到自己总算没有白来,抬手敲了两下便推门进来。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看到韩教授的时候,他差点没有认出来自己的恩师: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几乎已经掉光了,只剩零星的几缕贴在头皮上,眼眶突出,包裹着两个浑浊的眼球,在镜片的反射下闪着寒光。屋里没有开灯,在这昏沉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可怖,好似不像人类,而是像另一种似人非人的生物。他正好面对着门的方向坐着,因此也缓缓抬起头看到阿左,两个人静默地对视片刻,随后阿左先开口道:“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阿左。”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好似如梦初醒一般,身躯震颤了一下,随即就开始大声地咳嗽,胸腔里好似堆积着不少的痰,咳起来就像破风箱一样。他一边咳嗽,一边口中喃喃念道:“阿左……阿左……是,你就是阿左,我知道你会有回来的一天。”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合起膝上的书本,对一旁的那个站着的学生说道:“方思,你去把那把椅子搬过来。”
那女学生点了点头,拿起水壶给教授倒了一杯水,将墙边的一把椅子搬到他面前,请阿左坐下。这时候阿左才注意到这里还有别人,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生,但不知为什么,感觉这个人的气质很是疏离。
阿左慢慢地坐下以后,韩教授盯着他的腿看了半天,说道:“下雨天的路不好走,怎么不等好了再来?”
阿左没有正面回答,就是笑了笑。他准备开门见山,于是直接问道:“老师,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问清楚。”
没想到老爷子早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抬手叫他不要再问:“你来质问我的事情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既然我给过你承诺,叫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阿左没料想韩教授的反应如此之快,还这么配合,这与七八年前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有种感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老人似乎将这件事看得比他还重要,这七八年来,他很可能没有一天忘记过发生过的一切。
“都已经到现在这个时候,您的记性还真的挺好。”
把这隐隐带刺的话听进耳里,教授脸上并未浮现出冒犯的神情。
“因为这是我韩雪研一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后悔终生的事情,也是后悔之事里唯一一件叫我重新来过,却还是会做出同样选择的事情。”他抬手招呼一旁站着的女学生,“方思,去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你知道在哪儿。”
那个叫方思的女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场面没什么反应,她走到办公室靠墙一侧的书柜旁翻找,不一会儿拿来一个卷轴放在桌子上。从卷轴的大小和包装,阿左一眼认出那是学校的毕业照,不过不知道是哪一届。当她把卷轴展开以后,果然是某一届的毕业照,大大小小的人头有序地排列着,只是有点模糊。教授颤巍巍地伸出手,精准地指在一个人头上。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他闭上眼睛,“她就是苏泳思。”
教授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阿左感到自己如遭雷劈,身躯不免震颤一下。这是他这些年来一个隐隐发酵的噩梦的代名词,他将这个名字暗自默念过无数遍,正着,倒着,对它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名字。然而时至今日,他依然对这个名字的主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男女,直到这一刻,韩教授才向他揭开了苏泳思真实身份的面纱——一个晚他两年毕业的同专业女生。
一个看起来无比普通的女学生。
“她原本跟你是同一届,但是上完大一之后,她休学了两年,”韩教授淡淡说道,“那时候系里还没有选分支,你应当不认得她这号人。”
四
上大学的时候,阿左学的是纺织服装专业,一直在做缫丝技术相关的研究。与现在不同,那时候的他很聪明,是班里的佼佼者,经常在各种级别的比赛当中获奖。大四那一年,他很快就完成了毕业论文,而且通过这个契机偶然发现一种给自动缫丝机提速的机制,他将这个发现第一时间告诉了当时的导师韩教授,他对此也非常兴奋,立刻就让阿左写一篇学术论文。之后的过程推进得很顺利,可就在发表前夕,阿左发现出版社寄来的期刊样品上竟然没有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苏泳思”,他甚至不想再回忆一遍自己当时那种恼怒又无助的心情,只感觉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他跑去质问韩教授,可他却对这个学术小偷的信息守口如瓶,叫他不要再问,并给他一笔不菲的价款,告诉他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但在此之前,他什么也不会说。
那个时候的大学生都比较缺乏法律意识,对知识产权更没什么概念,阿左觉得出版社已经定了稿,自己再怎么闹恐怕也无济于事,还得赔上时间和金钱;反正自己也收了一笔钱,这钱基本上够自己挥霍几年都不用愁,最后这事也就随着毕业不了了之。
然而,阿左也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性格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对事业不上心,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全神贯注和全身心投入,至于那些需要创造力的事情,自己更是畏首畏尾,就连这次创建账号发帖子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他并不是故意不用心,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也付出了不少的努力,可最终就是没有什么用。当老高向他抛出橄榄枝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自己的这个弊病,如果不能解开自己的心结,恐怕自己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有成就,而要想解开心结,一切的源头就在此处,在这个叫作“苏泳思”的人身上。
“苏泳思是当年我带的一个学生,那时我是她的班主任,大学才上了一年,考完期末考试就跑来跟我说要辍学。我一听就不对头,可最开始无论怎么样她都不肯说明其中的缘由。当时她的成绩很好,在专业可以排到前几名,我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才,她也不是那种不肯在学习上下功夫的人,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把她绊住脚,就告诉她先不要急着辍学,给她办了个休学手续,她这一走就是两年。
“她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我只有她老家的一个住址,每隔几个月就去一封信,可两年间没能收到一封回信。眼看两年就要到了,要是她再不回来,学校就不能继续保留她的学籍。所以那年的暑假,我专门去她的老家找了一回,如果不是那一趟,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据韩教授所说,苏泳思的老家是一个山里的小县城,虽然旁边就挨着大城市,可因为在山沟里,交通发展水平很差,他是把火车、汽车、拖拉机和马车坐了个遍,辗转几天才找到这个地方。县城里人不多,教授认为要在这里打听一个人应该很容易,可当他向路人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不是对苏泳思没有印象,就是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他犯了难,一连好多天没有任何消息,却早已把这座深山里的聚落走了个遍。
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于是每天都上街碰机会。终于有一天深夜,他在那里最大的酒馆里一个醉汉的口中打听到了消息。他用很模糊,而且口音很重的声音说:“苏……苏什么?以前这只有一户姓苏的,好几年前的事,现在就剩一个姓苏的,不叫你说的那个名。”
教授大喜过望地追问,那醉汉却只说了一句话就不省人事。
“苏古仁,流水巷子尾最里头那间做裁缝的。”
第二天一早,教授就来到那间裁缝屋,在那里发现了苏泳思,只不过她早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大学生全然不同了。她一身暗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扎在脑后,因为太久不梳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最糟糕的是她的两只眼睛,用一段白布蒙着,似乎已经看不见了,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触目惊心的伤痕,连手指都少了两根。
直到这时候,教授才猛然惊觉,那醉汉口里的“苏古仁”其实应该是“苏瞽人”,是他们当地特有的对盲人的叫法。没想到才过了短短两年,自己的学生就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他甚至都做不到第一时间将她认出,不免有些担心对方还认不认得自己。不过令人庆幸的是,听到教授的声音以后,苏泳思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只不过声音因为太久不说话而变得有一些沙哑。
与教授重逢以后,苏泳思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些神采,这一回教授再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稍微迟疑了一下,断断续续地将两年间发生的事情简短道出,有些地方她说得很模糊,大概是她也记不太清楚了。原来当初苏泳思说要辍学,实际上是她家里人的意思,说在她年幼的时候将她许给了其他村镇的一户人家,如今那户人回来,闹着要她家交人,所以不由分说要让她回去嫁人。为了威胁苏泳思,他们说要是她不回来就不再给她学费和生活费用。
其实对于这一点,教授多多少少也在心里有一些猜测。虽然苏泳思的家境远没到贫困的地步,不过生活在这种民风不开化的小县城,无论怎么说都会有些守旧的思想。可他想不到,究竟是为什么才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变成今天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呢?
苏泳思说,她决定回老家不是因为金钱上的问题,因为她自己平时也在打零工。只是那户人家她知道,并不是什么善茬,如果这样下去,自己家里不知道要被他们祸害成什么样子。谁成想回去以后就和家里人大吵一架,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苏泳思转头就想走,可她爸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怕她又跑了,一棍子正中她的后脑,这一下就让她两眼一黑,再醒来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这时候苏家人已经彻底乱了套,苏泳思她爸更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这件事不但没法给许婚的人家交代,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原本是把女儿送过去伺候人家的,一朝变成瞽人,反倒成了要被人伺候的。苏家人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一不作二不休,趁那家人没找上门自己先跑路。他们自导自演给房子放了一把火,把所有东西烧成焦炭,其实屋里的人早就跑了。这县城偏僻,就算有警察也不爱管这档子事,草率地结了案便没有后文;其他乡民更是各扫门前雪的主,轻易不开口公开议论别人家的事。
只是这地方少了一户苏家人,却多了一个苏瞽人,当时他们逃走时见她已经是个废人,便故意把她撇下,让她自生自灭。可苏泳思也算是个争气的,在火海里竟然抢出家里唯一一台缝纫机。靠流水巷子里一个老婆婆的接济和自己在学校里学的知识做了裁缝,最开始因为眼睛看不见,她很难适应这台机器,双手不停地受伤,最严重的一次把手指都快割断了,就剩一层外皮连着,索性就直接割掉,还好只是后边的指头。
去年年末,接济苏泳思的婆婆去世了,她真正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对于生计,她只能勉强维持;而对于过去上学的事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早已经被她抛在脑后。长长久久地在这暗无天日也无人问津的地方生活,脑子也不免变得迟钝。只是她总是有一丝残存的念想,就是要攒钱,起早贪黑地攒钱,至于攒钱是为了什么,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直到那天教授的出现让她回想起了一切。
听到这里,阿左已经惊愕到不知所言。这些事情在他听来有点过于脱离现实了,这么离奇的故事简直是只有小说和电影里才会有的东西,可是看着面色凝重的老教授,那表情怎么也不像是在胡编乱造。
教授似乎看出阿左的不可置信,于是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讲的这些都不像是真的?说实话,就连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都感觉像是故事,但我看见泳思盖着白布的眼睛下边流出两行眼泪,反复问我:‘老师,你看我的学费攒够了没有?我想回去读书。’的时候,就明白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如果当时你是我,你会怎么想?怎么做?我相信,这世上任何一个良知尚存的人都不可能抛下她不管。”
当天教授就连夜带苏泳思回到了市里,后来联系上学校,管档案的却说因为时间太久,苏泳思的学籍已经被处理了。教授很生气,质问他们为什么不事先通知?可他们却说已经通知了苏家人好几次,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学校上头有通知要严查落实学生学籍,那时候催得很紧,所以只能先开除掉她的学籍。
“那个年代,对大学行政事务的管理总有些疏漏,你也知道,他们既然已经这么说,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教授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可是泳思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耽误她的学业,以她彼时的身体状态,再参加一次高考,怎么可能呢?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这个时候,阿左也心领神会地想到了什么,惊道:“是那篇文章!”
“没错。”教授沉声说道,“如果有突出的科研创新成果,是很有可能被大学破格录取的,那时你的论文已经进行到尾声,一时之间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阿左,直到今天,我仍然还清晰地记得这整件事情的每一个细节,我对你的愧疚没办法用语言形容。不管你信不信,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今天我说出这些,没想过要你原谅,你有权利决定怎么做,就算是找律师起诉我,我也认了。”
此刻阿左心如擂鼓,脑筋疯狂地转动。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的心境早就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化,使用法律手段追究不会让他获得自己已经丧失了的最宝贵的东西,更何况老教授对他有教导之恩,他实在不想与他针锋相对。可是如今一下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要他完全放下,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后来呢?”他想了想便问道,“苏泳思后来怎么样了?”
“她成功入学了,修完了学业,从那件事以后,我们的联系不多,只知道她现在好像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
阿左闻言有些惊讶,因为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教授,而是站在一旁许久没有作声的那个女学生。
“你怎么知道?”阿左纳罕道,同时他心中也很疑惑,这么秘密的事情,教授怎么就放任自己的学生在一边听着?
不料却听她回答道,“我是苏泳思的妹妹。”
阿左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学生竟然是这个身份,想到刚才教授提到关于苏家的事,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话说,也怕触及人家的隐私问题,只问道:“那……你能不能安排我跟她见一面?”
“阿左……”
教授似乎有些担忧,而苏方思却没有太多犹豫,只眨巴两下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好,走出门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时间这么短,阿左还以为没戏,谁知苏方思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约在一家咖啡馆。”
五
阿左怀着忐忑的心情,一手撑着伞,一手拄着拐,艰难地推开咖啡馆的店门,现在才不到两点。
并不是想要早来,他在心里为自己争辩,如果来得太晚,就可能抢不到那个靠窗位置了。点了一杯红茶,阿左心满意足地落座,愣愣地望着窗外的雨幕,阿左心里感觉不是很自在。昨天的那番谈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晦涩的秘密,可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头,却又说不出来。这种如鲠在喉的心情令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这一切事情的关键人物,可还没等来苏泳思,一个与此完全没有干系的人又来搅扰阿左的心境。
“阿左!真够巧的,又见到你了。”老高非常自来熟地坐在他旁边,轻松跷起二郎腿,“我有点怀疑你是不是每天都会来这。”
这并不需要什么遮掩,阿左心想,便没有否认。老高笑道:“不过我也很喜欢咖啡馆,是个令人感到放松的地方,不是吗?”
“老高,你平时的工作不忙吗?”阿左心里有点不耐烦起来,因为一会约了人,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跟老同学闲聊的场面。
谁成想老高撇了撇嘴,“老弟,实不相瞒,我最近确实遇到一点事情。”
还没等阿左回答,他就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进入了自己的账号,把一个帖子指给阿左看。阿左接过来,发现那是几张摄影照片,内容都是老高之前参与发起的一次山区公益捐赠活动,主题叫“走近大山,走进大山”,画面中可以看到老高和其他几位流量博主体验山村支教,带孩子们一起活动的场景。
照片倒是没有什么不妥,但问题就出在他给这组照片配的话上。“用七天时间,换孩子们眼里的光。”阿左往下一划,评论区里直接炸开了锅。
“七天?合着你们来山里拍组照片、摆几个和孩子互动的姿势,就敢说‘换眼里的光’?”
“别太幽默,竟有主播七天成为山区孩子的迪迦。”
“博主自己有看过照片吗?自己穿潮牌,孩子衣服上还沾着泥点,到底是来支教还是来拍写真的?拍完就走,有点伪善了吧?就这样把公益当流量密码。”
阿左越看这些评论越感到不对头,往下翻更有甚者开始对老高进行人身攻击。
“写真?你也太看得起博主了,这位倒是想走颜值路线,奈何实在没那个实力啊。”
“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博主真名吧?高长弓,简直太贴了,当代兰陵王来了哈哈哈!”
“别侮辱兰陵王了行吗?能干得出这种缺德事的人看看自己配吗?疑似主播粉丝没品硬碰瓷哈。”
光是扫了两下屏幕,阿左就感到头昏脑涨,像是铺天盖地的文字每个都给他脑袋来上了一拳。他抬起头望着老高,他此刻的笑已经转化为苦笑。阿左心想,虽然老高的帖子配文确实不太恰当,存在夸张的成分,可就他对这个老同学的了解,他的人品实在没有网友说得那样不堪。更何况,他们这次的活动也是实打实进行了,多多少少帮到了山区的孩子们,明明是一件好事,可就因为这一句话变成了网络的众矢之的。看着还在不断上升的浏览量和评论数量,他觉得老高有些冤枉。
不过转念一想,尽管都是些恶言恶语,可老高在网络上的关注度却也实打实地提升了,这年头黑红也是红,无论如何,做自媒体这一行,流量是排在第一位的。谁能断言他老高没从中受益呢?说不定他之后就要从中大做文章了。想到这里,阿左在心中对他的同情不免减了两分。
老高看着阿左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感觉有些好笑,问道:“对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难不成你跟他们一样,也觉得我老高是那种人?”
阿左慌忙摇头,找补道:“现在的网络戾气太大,好好的一件事,明明你也没做错什么,就无缘无故被他们骂成这样。”
“人心难测,过去听不到这样的话是因为网络不发达,现在大家在网上谁都不认识谁,当然就把心里话全往外吐了。”
说这话的是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声音就从二人背后响起,听得两人都是一激灵,阿左回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身后就站着一个穿着大衣的陌生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戴着手套的左手拄着一根拐棍,右手拎着一把伞。
阿左感到诧异,还没问出口,就听见身边的老高惊呼道:“苏总,你怎么在这里?”
“苏总?”
“哎哟,这位就是星期二那天我要见的西装老板。”老高连忙起身介绍,“苏总,这是我高中同学阿左。”
那女人却一摆手,说不必了,我跟他也当过同学。这时候,阿左将她细细端详了一番,发现她的瞳孔没有焦距,也不转动,于是心里有了几番成算,问道:“你就是苏泳思?”
老高奇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有了老高这一句话,苏泳思便没吭声,自顾自拉开椅子慢慢坐下了。她面朝着窗外,“听说你要见我,有什么事吗?”
一听这话,阿左心里立刻来火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吧!”
“你是说那篇文章的事情吗?确实,我是抢走了你的学术成果,关于这一点,我没有什么可否认的。”苏泳思淡淡说道,“如果你需要我的道歉,那么对不起。”
阿左听了以后火气更盛,快要站起来,老高却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在此之前一把将他摁住了,讪笑道:“二位过去似乎发生过不快啊。不过这里是咖啡馆,大庭广众的,就算看在我老高的面子上,咱们有话好好说怎么样?”
阿左知道老高说得对,要是这事情闹大了,谁脸上也不好看,谁不知道这里坐着的这些人要在心里怎么想,于是强忍着怒气道:“这就是你的态度?这事情如果放到现在,你可是要坐牢的。”
苏泳思的头微微偏过来,眼球却没有转动,“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毕竟是你抢走了我的东西。”
“既然不是威胁,那我为什么必须给你一个说法?”她身体回正,依旧不咸不淡地回答,“有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后悔、痛苦、假设,如果反复地品尝这些情绪,那么当初狠下心来做出的选择就失去了意义。”
她把手从衣兜里伸出来,将一张纸甩在桌上。阿左拿过来将纸展开,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后紧皱眉头:“你已经肺癌晚期了?”
苏泳思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
“我已经立好了遗嘱,关于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在我死后将其二分之一无偿赠予给你。不是我自夸,这些钱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果按照正常的花销,活十年没有什么问题。”
“什么?”阿左和老高异口同声惊叫道,这是一道难以被忽视的声线,但此刻阿左已经没有心情去在乎旁人了。多年前被莫名其妙地冒名顶替,如今又被莫名其妙地塞了一笔钱,他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在搞什么?扔出一张诊断书,又不容分说地告诉他,自己把一笔不菲的遗产资源赠予给他,这不就像是封口费一样吗?
“当然不是。”苏泳思诧异地看着他,“我认为这是对你的赔偿,当然,这些钱早晚都是你的,你要怎么想它都可以。”
“我不接受!”阿左低吼。
苏泳思不说话了,她扭过脸来,用没有焦距的瞳孔紧紧盯着他,阿左甚至能感到她那本不存在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老高,发现他震惊的表情已经写在脸上,由于他的脸本身就比较有特点,现在的表情就显得更夸张,还有些丑陋。
这时候,老高忽然盯着他,下一秒就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一边将他拉走一边对苏泳思说:“苏总,您别听他说这些气话,我们呢再商量商量。”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阿左怒道。
老高的脸色却已经平静下来,“老弟,我们不是在商量合作的事情吗?之前你有顾虑,但现在你有了那么大一笔钱,还怕做不到什么?”
阿左猜到老高就是憋着这么一句话,随后冷笑,“先前还装得很热络么,现在看到钱就原形毕露了。老高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没资格插手,也劝你死了这条心,这笔钱我绝对不要!”
他一下发了脾气,打算回绝苏泳思,再跟她理论一番,可一回头,位置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在了。窗外不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一个学生打扮的女生正为苏泳思打着伞,一根烟抽完以后,两个人一同往车的方向慢慢走去。
六
阿左对下午在咖啡馆发生的一切都十分后悔。现在想想,他全程表现得就像个傻子一样,面对苏泳思措手不及的话语,他除了无能狂怒以外没有任何表现,这让他感到很挫败,同时觉得自己的身影在苏泳思的面前又矮小了几分。
他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明明有很多可以追问的东西,比如她的病是否是真的,那些钱都是怎么来的,她毕业以后都做了什么,可他一句都没能问出口。都怪老高,他心想,要不是他在一边咋咋呼呼地坏事,自己的发挥说不定会更好。
至于苏泳思说的那些事情,阿左一直是半信半疑的态度,大概怀疑会更多。他绝不信一个素未谋面,而且还坑害过他的人会好心到把自己的大量资产都无偿赠予给他。说不定她的资产早就出了问题,连负债都一并赠予给他了。阿左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同时庆幸自己当场拒绝了赠予。不过苏泳思会接受吗?他很想再同她说清楚,可忽然发现他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不禁心中又是一阵恼火。
自己认识的能联系到苏泳思的人不多,教授年事已高,阿左不太想让他再牵涉到这些事里;老高就更不用说,他已经利欲熏心,根本不可能会同意他拒绝苏泳思的赠予;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尽管感到有些抹不开面子,但阿左认为这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在重要的事面前,面子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姐姐现在的状态不太好。”接通电话以后,苏方思在那头说道,“下午跟你们见面以后,她的情况突然恶化了,现在正在医院里,人还没醒。”
尽管这是个不幸的消息,但阿左的第一反应却是嗤之以鼻,明明见面的时候还像个正常人一样,完全看不出病态,怎么一瞬间就在医院不省人事了?自己被坑过的次数不少,难保这不是她们姐妹俩联合起来下套。为了保险起见,不能跟这两姐妹失去联系,他依旧约苏方思在那家咖啡馆,好在对方也比较好说话,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又下意识地点开自己的账号,想要查看今天的浏览量,这已成了他近来的习惯。然而评论栏忽然出现一条新评论,几乎就在他打开账号的同时。阿左感到有些诧异,这未免有点太巧了,不过或许是网络延迟的问题。他既期待又紧张地点开那一条评论,看清以后不由得心中一凉。
“全体人类的愚见是把你开除人籍,闲得没事干不如多读两本书。”
继而阿左的双颊就感到在发热,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动得很快,第一时间是想要反驳,可又觉得跟网上这群不可理喻的人没什么好说,索性眼不见为净,把这条碍眼的评论删掉。
七
雨还是在下。
跟上一回的情况不一样,尽管这次阿左还是提早来到咖啡馆,但苏方思早已经在座位等他了。她不可能知道阿左的习惯,只是随意找了一个带沙发座的位置,阿左只得坐在她对面。苏方思从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阿左面前。
“这是我姐让我给你的,她说对你的事情全部都感到很抱歉,这些钱就当是赔礼,叫你务必收下。”
“我说过,不要她的钱。”阿左一推,将卡送了回去,“她要是真的感到抱歉,就应该知道这些钱在我这里没有价值。”
苏方思看起来却很困惑,“那你到底要什么?我姐现在能给得起的就只有这种东西了。”
阿左下意识张嘴,却发觉自己一时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想要苏泳思怎样赔罪。就这样把事情揭过去显然不可能,让她道歉?一句轻飘飘的话也不能解气。要么让她挨一顿打?可她似乎本就是个垂死之人,更何况她连曾经那些远远脱离现实的痛苦都接住并熬过来了,身体上的痛苦大概无法对她造成什么打击。
想了很久,阿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人好像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也什么都不想要。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为了生存的手段,那她为什么活着?
反观自己,嘴上说着不要她的臭钱,可桩桩件件的事情,自己百般的困难,哪个离得开“钱”这个字?没有钱,就什么也做不成,他的心清楚地告诉他这么一句话。可他心中的某些部分又不能允许他坦然地接受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资产,尽管他能预见到自己终将接纳它们。这中间的过程是个难题。
“苏泳思的另一半遗产,应该是给你吧?”阿左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苏方思认真点头,阿左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除了我以外,她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亲人?电光火石之间,阿左忽然一激灵,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跟教授见面那天讲的事情为什么那样奇怪。他不禁暗叹自己的脑子太迟钝,这么明显的问题却直到现在才发觉。
“既然当初苏家人都已经把苏泳思抛弃了,为什么只有你还跟她有联系?你家里的其他人知道么?还是说,他们已经没机会知道?”
苏方思闻言,只是很平静地将卡推了回去:“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孩子,跟随家里人离开没过两年,我父母都因故去世了。没人愿意收养我,后来我姐姐找来了,问我愿不愿意读书,我说我愿意,从此就跟着她。”
“对于苏家人,你就没有一点恨吗?”阿左道。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年纪很小,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只知道我姐姐突然不见了,又出现了。”
见苏方思对答如流,根本没什么异常,阿左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好吧,这笔钱我就收下,”阿左顺势把卡放进兜里,“但这不代表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一笔勾销。”
苏方思问道:“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她真心实意地给我道歉。”
“她做不到这种事,换一个吧。”
“就是因为她总是这样趾高气昂,我就是要让她为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低头。”
“她做不到的。”苏方思重复了一遍,“并不是因为趾高气昂。”
切,那还能因为什么?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这么看不起人的一副样子。阿左顾忌着学生的面子,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这时候手机的提示音响了一下,他打开手机,发现那条帖子又多了一条评论。
“破防就删评,别跳脚了哈。”
八
那场覆盖整座城市的雨又下了小半个月才停,阿左永远忘记不了那段潮湿而提不起精神的萎靡日子。城里所有的河道水位都快升高到岸边,路边的每一棵树上都长出了蘑菇,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味,会飞和不会飞的大小虫子就像路人在地上永远吐不完的痰一样密集。他的腿养了整整五个月才好,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的伤口因为被潮气侵袭而二次溃烂,每到夜里就像被马蜂蜇了一样疼痛,可第二天又恢复如常,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似昨夜的所有感官都出现了幻觉。
收到苏泳思的讣告是半年之后的事情,其间老高又来找过阿左几回,但因为那一次在咖啡馆的不快,阿左心中的芥蒂始终没放下。他倒是个识趣的人,没有再提那回事,却总是跟他分享一些做自媒体时候发生的事情。虽然阿左总说他没兴趣听这些,可或许因为老高本身就是个讲故事的能手,他听到以后也觉得津津有味,情绪不由自主地被带着走,只是每当老高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做自媒体的时候,他总是一口回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这样,半年之间,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的关系不由自主地被拉近,接到消息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咖啡馆里喝红茶。老高见阿左的面色有异,便主动问道,阿左认为他也是知情人,没什么可避讳的,于是也告诉了他。
本来想体验一下在咖啡馆点红茶的滋味,老高握着茶杯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两个人都显得有点默然。
“那时候看到她的诊断书,我其实根本没有设想过这种场景。”阿左道,“虽然一直围着她的遗产转,可我大概也不相信她会这么快就走。”
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很差。虽然他跟苏泳思谈不上仇人,但也绝非什么友人,两人之间的正面交流仅那一次,但不得不说,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没能看透她的想法,也绝无可能再有机会。更何况,一个与自己同龄的人在短短半年里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种感觉是很可怕的,无论换作谁都会因此对时光感到怅惘。
“我也不信,明明苏总一直都表现得那么正常,我跟她见面好几次都是那样。”老高轻轻将茶杯放下,“就算知道她可能是强撑的,也没法让人接受。阿左,你还恨她吗?”
“恨?”阿左对这种问题感到有点好笑,“对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吗?事到如今我甚至无所得知那些故事的真假,毕竟没有证据,故事就只能是故事。这种东西也值得恨吗?”
“可如果那些事情是编造的,她凭什么要把遗产分给你呢?”
“大概曾经伤害过我这回事是确实存在的吧。”
老高抿了抿嘴,两个人沉默了一阵,不多时他又站起来拍了拍阿左的肩膀,“不过你能想开也很好,不恨总比恨要好嘛。”
参加葬礼那天,这座城市又开始下雨了。路上的行人惶惶不安,生怕这场雨又将持续十天半个月,他们已经无力再承受这样一场惹人生厌的雨了。在殡仪馆门口,阿左就看见了苏方思的身影。她显得成熟了不少,从前的那种学生气在她身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也没有红肿的迹象,只是她看着有些憔悴,比以前更瘦。
远远地,她也看见了阿左,对他轻轻招了招手。阿左三步并作两步,跟她一起走到屋檐下收了伞。
“你……”为了避免尴尬,阿左决定先开口问候,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得更为尴尬。
“我很好,目前有助理在帮忙打理公司的事务,等我明年毕业就可以正式接管。”
“我一直想知道,一个从事纺织服装的人失明以后,是怎么做到创立自己的品牌,还把它做起来的?”阿左问道。
苏方思沉吟片刻,“在社会普遍的认知里,一个失明的人不可能从事纺织,他们从来都不会把视线聚焦在自己认为不可能的事上。相反地,只要一个失明的人可以自己做出一件衣服,她就不需要再做第二件,因为世界的视线已经聚焦在她身上了。”
阿左张了张嘴,觉得这说法有些荒唐,但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当年她给我的文章署上自己名字的时候,也是这种想法吗?”不知怎么的,自己吐出这么一句话。他刚说出口就觉得太过刻薄,想要收回,然而苏方思却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关于这种问题的答案,恐怕已经被她带进坟墓里了。”说着,她掀开厚重的门帘,阿左下意识地替她撑了一下,却无意间发现她因为抬手而露出的半截胳膊上有道不深不浅的印迹。
是文身吗?不对,阿左见过纹身,好像不是这个颜色。他还想再看一眼,苏方思却已经放下手臂了。
“我姐姐的遗嘱被送去做鉴定了,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尽快把你的那一份打到你的账上。”苏方思一边在前边带路一边说道。
“不……”阿左有些尴尬地开口,“我来找你是想说……”
“什么?”她回过头,阿左发觉她的表情莫名显得不耐烦。
我不想要这笔钱了,这是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放弃这笔不菲的资产,这是他好几个晚上不眠不休得出的最终结论。这意味着他将没有做自媒体的启动资金,想要走任何一条路都会更加艰难,但他心中总有一个声音,让他不要接受这笔钱,就好像接受了它们,自己就会变成某一种怪物一样。
可是自己明明不就在半年前已经收下一笔钱了吗?美其名曰是接受苏家姐妹的“道歉”,但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出于那种目的才收下的。正是因为这个清晰的认知,让他无法动那张卡里的一分钱,每当他想起自己拥有这么一张卡的时候,就总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可也并没有什么恰当的理由退回这笔钱,它就永远地躺在了阿左最不想发现的角落。
无论自己究竟有没有花掉这些钱,但其实在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的眼里,收下就无异于花掉。阿左是个虚伪的人,阿左是个唯利是图的人,阿左是个既想占据财产又想保持名声的人,只要他想听,就只能听到这些声音。就算自己不走在自媒体的路上,这些话语也会永远裹挟着他,直到他也两只脚一并踏进坟墓,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久到被所有人遗忘。
于是阿左决定拒绝老高那个一时兴起却总也不罢休的提议。他不像老高,看到那么多无端对自己的指责还能做到谈笑风生,那是他很羡慕却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为了获得内心的平静,他认为自己应该放弃继承苏泳思的那些财产。
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觉得这样不甘心?不甘心到无法将已经想好的话说出口?
或许我就是他们认为的那种人,阿左心想,他们大概一点也没想错。只要破防就会跳脚,他相信接下来只要苏方思做出什么指责他的举动,自己立刻就要爆发。
“我猜,你是不想要那笔钱吗?”苏方思走近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她笑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意味,“无论做什么都思前想后,犹犹豫豫,一会要这样,一会又要那样,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在阿左爆发之前,她竟然走过来拽住阿左的衣领,说了好长的一段话:“我姐姐做得最不妥当的一件事情就是她决定把那笔财产无偿赠予你。如果她早就知道你的这种性格,就会设定一个前置条件,那就是你只有一次表态的机会,无论接受还是拒绝,你都没有反悔的可能。你知道这才是真正为你好的表现。
“你一直以为她是个冷漠到出奇的人,是这样吗?可在我看来恰恰相反,身为经历过那些艰难抉择的人,她竟然不想把这种负担强加给你,你有时间思考、犹豫、反悔之后再次反悔,可是你应该不知道,命运从来都不曾给她那样的机会。你觉得这些才是负担,可站在她的立场上,这已经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奢求。要知道,当海里的船面对暴风,一瞬间只能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决定这艘船的存亡。”
阿左震惊得说不出话,面对这个年轻瘦弱的女学生,他竟然感到自己被她抨击得毫无还手之力。可他第一时间也不是去仔细思考她话里的对错,而是恼羞成怒。正在这时,他眼睛往下一瞥,正巧又看到那截袖子之下的印迹。这一次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什么文身,而是不规则的疤痕。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子里编织出了一个顺理成章的故事。于是他感到这场战争的胜利必定属于自己,冷笑着说道:“那场火,真的是苏家人自己放的?”
下一瞬间,苏方思就条件反射般地抽回了手,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一下就变了,那竟然是一种很受伤的神情。阿左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随即便知道自己的猜想有一些应该是真的。
在她开口之前,阿左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追究那件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就算你现在就编一个故事来给我听,我也会相信它是真的。所以你明白了吗?我是真的不想要那笔钱,我放弃接受赠予。”
苏方思瞪了他一会,僵硬的肌肉慢慢地松弛下来。她深深地看着他,眼里有很多情绪,可唯独瞧不见欣赏与感激。过了一阵,她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这是我长大以后才逐渐明白的事情。因为人心是有魔法的东西,能把一切变成它们想要的模样。”
“至于你说了放弃接受赠予,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希望你最好不要在某一天反悔。”
尾声
“我在一座不停下雨的城市讲一个故事,所有的雨滴都坐下来听,点头称是;
我把我所期望的一切都告诉了它们,可它们转头就把这些秘密告诉它们的亲朋好友。
我们都有一些宏伟的目标,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可它们只是对我说,我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
它们全都不懂我的感受;
我对它们说:‘对、对,就是这样。’
——听歌有所感”
编辑完成,点击发布,关上电脑,阿左一气呵成。他拿起桌上不停震动的电话,接了起来。
“喂,老高,是我。今天晚上有空吗?对……好吧,就在那家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