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第三次重生回来那天,
眼神像淬了毒的银针,先扫过我爸假装看报纸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又钉在我弟偷玩游戏的手机上(屏幕光照出他眼底第五次重生者的疲惫),
最后落在我手里刚到的、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上。
“林晚,”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手里菜刀稳准狠地剁着排骨,刀刀见骨,“你说你考上了哪儿?”
“清华。”我低头研究通知书上的防伪水印,第七次了,这印刷质量一次比一次差。
“放屁!”排骨飞进锅里,溅起滚油,“你上上次重生考北大,上次重生出国,这次又清华?你搁这儿集邮呢?”
我爸的报纸哗啦响了一下。我弟的游戏角色发出一声惨叫。
“妈,”我慢条斯理地叠起通知书,开始撕,从校徽撕起,“对面楼603,那男孩,今天是不是又‘碰巧’来咱小区打球了?穿的那双AJ,最新款,顶您半个月买菜钱吧?”
剁骨声戛然而止。
我妈脸色变了三变,从铁青到煞白再到一种诡异的潮红。
第三次重生的记忆显然已经加载完毕,包括她上上辈子无意中瞥见的、我爸手机里那个备注为“603业主”的转账记录,以及那个男孩笑起来和我爸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该死的酒窝。
“林国栋!”菜刀换了个方向。
我爸从报纸后探头,
膝盖已经条件反射般找上了茶几旁那颗早已备好的、品相狰狞的金枕榴莲。
“老婆,你听我解释,那孩子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每月偷攒私房钱养了十八年的‘好邻居’?”
我妈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入木三分,
“上辈子我乳腺癌晚期,你说没钱治,合着钱都给对面小崽子买球鞋了?!”
我弟默默放下手机,举起手,
“打断一下。妈,您上辈子拿我爸的死亡保险金,养的那个健身房教练,好像才二十二……”
一个蒜头精准命中他额头。
“还有你!”
我妈火力全开,
“林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重生五次,次次装模作样复习,实际上暗恋你们高中班主任老王十年!上上次重生你还偷拍人家婚礼!”
我弟俊脸涨红,
“那、那是欣赏!王老师教书育人,风度翩翩……”
“风度翩翩到让你高考作文写《论师生恋的合理性》?零分!”
我妈唾沫横飞。
战火眼看要蔓延。
我叹了口气,把撕成两半的通知书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让屋里暂时安静。
三双眼睛看向我。
“这样,”
我走到客厅中央,像个蹩脚的主持人,
“鉴于本家庭目前已确认全员重生,且记忆版本混乱,互相掌握黑料若干,我提议——”
我顿了顿,享受他们紧张的目光。
“从这次,也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不知第几次重生开始,建立‘互不干涉内政’原则。
谁再对别人的人生选择指手画脚,”
我微微一笑,
“我就把谁上辈子的精彩履历,用加粗大字报形式,贴满小区每一个电梯、公告栏和健身器材。”
我爸膝盖下的榴莲似乎更刺了。
我妈的菜刀柄捏得咯吱响。
我弟捂住了额头上的蒜印。
“比如,”
我体贴地举例,
“妈,您用爸爸保险金给小白脸买宝马的事;弟,你收集王老师用过的粉笔头还塑封珍藏的壮举;爸,您就不说了,对面603……”
“我发!我马上发断绝关系短信!”
我爸吼出声,
手指在手机上戳得飞快,膝盖在榴莲上蹭来蹭去,表情痛苦而虔诚。
我妈冷笑一声,阴阳怪气,
“林晚,你就清白?上辈子为个渣男跳黄浦江,救上来还嚷着‘他答应给我买香奈儿’的难道不是你?”
我弟立刻复活,补刀精准,
“姐,不是我说,七次重生,你公务员考了六次,最高分离面试线差零点五,唯一一次进面,你嫌弃制服丑放弃了。”
我点点头,走向阳台窗户,动作流畅地推开。
“爸、妈、弟,”
我回头,给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们知道302住的张阿姨,为什么总用那种‘你懂的’眼神看咱们家吗?”
三人茫然。
我吸了口气,用尽肺活量,朝着楼下中庭花园,那些正在散步、遛狗、八卦的邻居们,清晰洪亮地喊道,
“302的张阿姨——!”
整个小区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你女儿张晓晓——”我拖长音调,满意地看着楼下所有脑袋抬起,302的窗户猛地打开。
“她!不!是!你!亲!生!的——!”
“是你前夫和他女秘书的!!!”
……
死寂。
然后,乒铃乓啷,砰砰咚咚!整个小区几乎所有窗户都在三秒内关闭,灯光一片接一片熄灭,速度快得像集体断电。
黑暗中,只剩我家客厅还亮着,像茫茫大海里一座作死的灯塔。
我们一家四口,站在灯塔的光晕里,面面相觑。
第二天清晨,我家防盗门上,贴满了从各种笔记本、便利贴、甚至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各异,内容惊人统一:
“第八次重生家庭协商会,改在地下停车场B区23号车位举行,求各位大佬冷静,别掀桌。”
“附:302张阿姨已连夜搬家,勿念。”
“再附:603那孩子退学了,球鞋全扔了,林叔叔保重。”
“再再附:王老师托我们带话,林晨同学,请自重。”
我捏着厚厚一沓纸条,回头看向屋里。
我爸在小心翼翼给膝盖抹红花油,我妈对着手机计算搬家预算,我弟在疯狂搜索“如何合法合规地暗恋十年”。
嗯,第八次重生。
生活终于对我这只小猫咪,下手轻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