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学习第19天附录朱熹《大学章句序》

《大学》学习第19天附录朱熹《大学章句序》

  原文阅读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俯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著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译文参考

      《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教学的法则。自从上天降生人类以来,就没有不赋予每一个人以仁、义、礼、智的本性的。然而人禀赋的气质存在差别,所以不能够全知道并保有天所给予人的全部本性。如果有聪明智慧并能把最初本性发挥到极至的人,出于人民中间,则天必命他为广大人民的君主、师长,使其治理和教育人民,以恢复人民最初的善良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之所以承受天命为人民的君师和榜样的原由,也是教育人民的司徒、典乐等官职之所以设立的理由。

在夏、商、周三代兴隆时,学校设施及教学方法渐渐完备,王宫、国都和闾巷都有学校。人到了八岁,从王公以下至于老百姓的子弟,都进入小学学习。小学教学的内容是:洒水扫地,应答对话,待人接物的礼节、各种礼仪和音乐舞蹈,射箭和驾车,文字书写和算术等文化知识。待长到十五岁,从可继承君位的太子、及君主其他儿子,以及公侯、卿相、大臣、官员之正妻所生的儿子,与老百姓中的优秀子弟,都进入大学。而教学的内容则是使受教者懂得探寻身心的道理,掌握正心、修己、治人之道。这样的学校教育,大学、小学的教学内容和目的是划分得清楚明白的。

      学校的设立,内容是如此的广泛,教学的次序和内容是如此详细分明,而其为教的内容,都是人君亲身经历的经验和心得,不追求人民日常生活和伦理知识之外的奇思妙想。这样,当世之人没有不学习的。这些学习的人,没有不知道人的本性所固有的,也没有不明白自己的职分所当为的,这样个人就会努力去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兴盛时,政治修明于上,风俗美善于下,而后世赶不上的原因。

到周朝衰落后,贤圣之君不再出现,上述学校的体制不再推行,教化随世事而零落,风俗也颓废败坏。当时即使有孔子这样的圣人,也得不到君师的地位,来推行他的政治教化学说。于是他就开设私人学校,仿效先王之法,招收弟子习读《诗》、《书》和历史文献,把先王之道传授弟子,再由弟子传教后人。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都是小学的内容遗留。而这一篇《大学》,是在小学学成的基础上,讲明大学教学内容和方法,既展现儒家学说、理论体系的规模框架之大,而内容又条理分明、节次详细。孔子的三千多学生,都听过孔子的讲说,只有曾子明白其中的真义,于是写成传文,以发明孔子本意。到孟子死后,《大学》的传统消失了,《大学》这部书虽然存在,但知其真义者太少了。

      从这以后,出现了普通学者诵读记忆词句、习作文章的风习,所下的功夫数倍于小学但没有用;异端所讲求的虚无寂灭之教,其理论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功名利禄为目的的说教,以及百家众技之流,这些蛊惑人心、阻塞仁义的东西,又纷然杂出并流行于世,使在上位的人不幸而不得闻大道的要旨,使平民百姓不幸而不得政治修明的恩泽,昏暗不明,政教不行,痼疾反复积累,到五代十国衰败之时,坏乱到了极点。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修明。于是出了河南程氏两位先生,能够继承孟子的传统。他们开始尊信和表彰此篇,又将传下来的古书文字重新编次,挖掘其真义,然后古代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宗旨,粲然复明于世。虽然我不够聪明敏捷,但也有幸从我老师那里听说了程氏两先生的学说。只是程氏两先生的书不少已经流失,于是不顾我自己的固陋,将程书重新钩稽,章句之中也附入了我自己的一些见解,还补苴其阙失省略的地方,这些都等待以后的学者纠正。自知超越等级和失礼,没有办法逃脱罪责,但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没有小小的帮助。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核心内容解读

      朱熹的《大学章句序》不仅是一篇经典注解的序言,更是一篇关于文明传承、教育本质与时代责任的深刻论述。这篇序文以《大学》为线索,勾勒出了一幅中华文明教育思想的流变图景,也折射出南宋学者在文化重建中的自觉担当。 

        序文开篇即揭示了儒家教育思想的形而上学基础。朱熹认为,人天生具备“仁义礼智之性”,这是天赋予每个人的内在本质。然而,由于“气质之禀或不能齐”,并非所有人都能自觉认识并完全实现这一本性。于是,那些能够“尽其性”的“聪明睿智”者便被天命为“亿兆之君师”,承担起“治而教之,以复其性”的责任。这种“复性”思想构成了儒家教育的核心目标——不是向外获取知识,而是向内唤醒本有之善。对教育本质的理解从“天命之性”到“复性之道”。

        值得注意的是,朱熹将教育的源头追溯至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等古圣先王,认为他们“继天立极”,设立官职以教化民众。这种叙事将教育置于文明起源的高度,强调教育并非单纯的知识传授,而是关乎人性完善与文明存续的根本事业。

      朱熹列出了古代学制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体系,详细描绘了三代(夏、商、周)时期教育的制度性安排。八岁入“小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与“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十五岁入“大学”,研习“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这种区分体现了儒家教育思想的阶段性智慧:先培养基本的行为规范与实用技能,再发展深层的思维能力和治理智慧。

        这种教育体系的普遍性尤其值得关注——从王公贵族到平民子弟皆有入学机会,而“凡民之俊秀”更可进入大学。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这种一定程度上的教育开放性是难能可贵的。朱熹认为,正是这种普遍而有序的教育,使得古人“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从而实现了“治隆于上,俗美于下”的理想社会状态。

      朱熹还讲述了道统中断与儒学危机。朱熹描述了,周朝衰落之后,一幅令人忧虑的文化断裂图景: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即使有孔子这样的圣人,也因“不得君师之位”而无法实施完整的政教体系,只能通过整理典籍“以诏后世”。孔子之后,曾子得《大学》之宗而作传,孟子继之,然“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形成了儒家道统的中断。

      朱熹用“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尖锐批评了汉代以来的学术弊端。这里的“俗儒”指向汉代以来侧重训诂考据的经学传统,“异端”则暗指佛老思想。在朱熹看来,二者分别陷入了“无用”与“无实”的困境,再加上“权谋术数”“百家众技”的混杂,导致“大道之要”晦暗不明,“至治之泽”无法惠及百姓。这种批评实际上是对汉唐以来儒学发展困境的整体反思。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朱熹在描述宋代儒学复兴时,流露出一种历史乐观主义。他认为二程(程颢、程颐)“接乎孟氏之传”,重新发现了《大学》的价值,使其“粲然复明于世”。而他自己则谦称“幸私淑而与有闻焉”,实则将自己定位于道统传承的关键一环。

        朱熹编纂《大学章句》的行为背后,是一种深刻的文化使命感。他面对的是“其书犹颇放失”的文本现状,于是“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这种“补其阙略”的勇气,建立在对“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可能“未必无小补”的信念之上。尽管担心“僭逾”(越分),他仍毅然承担起这一责任,体现了儒家知识分子“为往圣继绝学”的文化担当。

      如果从比较文明的视野看,朱熹在《大学章句序》中阐述的教育理念,与西方教育思想既有相通也有差异。古希腊柏拉图的“哲人王”理想与儒家“圣王”观念都强调统治者应具备卓越的德行与智慧;亚里士多德将教育分为自由教育与实用教育,也与“小学”“大学”之分有某种呼应。然而,儒家教育更强调内在德性的唤醒与人格的完善,而非单纯的知识获取或技能训练。

        朱熹对“记诵词章”的批评,在今日教育中仍有现实意义。当教育沦为应试技巧的灌输,当学问变成脱离实践的“无用”知识,朱熹所警示的困境便会重现。而他对“虚无寂灭之教”的批评,也提醒我们警惕那些脱离现实、缺乏实践根基的空洞理论。

        朱熹的《大学章句序》是一部关于文化断裂与连续性的深刻文献。它记录了一种伟大教育传统的失落与重建,也记录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历史转折处的自觉承担。在“俗儒”与“异端”的双重夹击中,朱熹试图重新锚定儒学的核心——既非琐碎的考据,也非虚无的玄谈,而是“修己治人”的实践智慧。

        今天,当我们重新思考教育本质时,朱熹的思考依然具有启发性:教育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何平衡知识传授与人格培养?如何处理传统的继承与创新?《大学章句序》没有给出简单答案,但它展示了一种在文明断裂中寻找连续、在历史责任中寻求创新的精神姿态。这种姿态,或许比任何具体教条都更为珍贵。


背景知识介绍

        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南宋著名思想家、教育家、理学家,宋代理学集大成者,被尊称为“朱子”。以下从学术贡献、社会影响、教育实践及历史地位四方面系统了解一下朱熹。

一、学术贡献:构建理学体系与礼学革新

1. 创立儒家道统 

        朱熹借鉴佛教法统概念,首次为儒家建立明确的“道统”谱系。他提出“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将其奉为圣人心法,成为元明清三代儒学的核心命题。 

      核心思想是以“天理”为宇宙本体(“山河大地都陷了,理毕竟却在”),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强调通过修身回归天理。

2. 革新礼学实践 

    《朱子家礼》打破了“礼不下庶人”传统,制定简化版民间礼仪规范,涵盖冠、婚、丧、祭四礼。 删繁就简,注重实操,如婚礼无需严格择日,成为元明清民间礼仪范本,至今仍存于汉文化习俗,如祠堂制度。在礼学理论的创新,晚年编了《仪礼经传通解》,开创考据学先河,推动礼学从贵族向平民渗透。

二、社会影响:推动礼制下移与宗族建设

1. 争夺文化话语权 

      面对佛道在民间的影响力,朱熹通过《家礼》为儒家夺回仪式主导权,使儒家礼仪融入百姓日常生活,如葬礼避免僧道介入。

2. 重构宗族制度 

      以《家礼》为蓝本,推动平民宗族建设,如祠堂规制、族谱编修。  首创了“社仓”制度,民间自主粮仓,灾年赈济农民,强化基层自治。

三、教育实践:书院教育与教材普及

1. 兴办书院与讲学 

      创建白鹿洞书院等,学生超千人,可考者467人,地理分布遍及福建、浙江、江西。 

      教育理念注重德育为先,因材施教,强调“慎独诚意”的修身功夫。

2. 教材编撰与普及 

      《四书章句集注》成为科举标准教材,影响东亚教育700年。 

      15岁以下平民免费入学,教材以《四书》为基础,推动教育下沉。

四、生平与历史地位

      生于福建尤溪,少年丧父,师从李侗承二程理学;历任地方官,因直言进谏屡遭贬斥。 

        集北宋理学大成,构建完整哲学体系,被誉“孟子后最重要儒家”。  思想兼容性强,文学造诣深厚,钱钟书称“理学家中大诗人”。  后世也常有争议,政治主张受权贵打压(如“庆元党禁”);  “存天理灭人欲”常被误读,实为克制私欲以循公理。

        朱熹以“理一分殊”的哲学体系重塑儒学,其《家礼》实现礼制平民化,书院教育推动文化下移,深刻塑造了宋元明清的社会伦理与教育范式。他的思想不仅是东亚文明的共同遗产,更成为中华文化“日用而不觉”的精神基因。


参考资料

《朱熹(中华先贤人物故事汇)》,郭庆财,中华书局,2022年11月

《朱熹的思维世界》,【美】田浩,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年4月

《大学·中庸(中华经典藏书)》【春秋】曾参;子思 著 王国轩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大学》,周奉真 注析,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1月

《杨鹏解读〈大学〉》,杨鹏,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青豆书坊,202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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