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蒋方舟的《主人公》,这是去年夏天遇见的一本书。当时读了一半,暑假结束便被束之高阁。最近崴了脚在家休养,又翻出来读。
这本书有五百多页,不算薄了。通常读那种比较厚的书,我心里都是有点怵的。但是这本,却很能读进去。不仅读得进去,还常常会在纸页间驻足停留,因为某句话,某几行文字惊叹一声,或是会心一笑。
作者在扉页间这样写道:
每个人都是自己秘密生活的主人公,是自己的作家,也是自己所创造的角色。
我想到那句被讲烂掉的话: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就是说,对于小说的主人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或者说每个人都在进行自己的二次创作。究其原因,大概是阅读本身很难真正地做到客观,总会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些个人的主观经验。这些经验就是我们的经历,就是我们的内心世界。
所以,这本《主人公》看似是在给作家、作品立传,但实际上作者这一个“我”无处不在。借着“我”的阅读、“我”的经历、“我”的思考与感受,读者得以走近一个个作家、一部部作品。这种阅读本身自然伴随着叙述者这个主人公的影子,而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也变成了有着自己理解与感受的主人公,正如此刻正在向你讲述的我。由此看来,此书以“主人公”为名,确实妥帖。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常常能看见古今中外的梦幻联动。因而作家和作家之间,时代和时代之间,常常能成为彼此的注脚,或是同病相怜,或是截然不同。捧读此书时惊于作者阅读的广阔,就如同我在听播客“岩中花述”的时候,惊于主持人鲁豫的博闻强识。
读研的时候,文学院的老师说过:“读完一个诗人的全集,你可能会失望。” 那之前,我们读的都是诗人的代表作,以为诗人的每一首诗,每一篇文,都有那样的高水准。等翻开全集之后,才发现不然。光是读全集还是不够的,还得看见诗人的人生经历,走进诗人的内心世界。
在翻开这本书之前,我未曾看见那些大作家的脆弱、敏感、孤独、恐惧,以及人性的恶。
原来《变形记》中的父子关系就是卡夫卡真实的父子关系的写照。他曾在给父亲的信里这样写道:“因为您,我丧失了自信,得到的无尽的内疚感。”这种信心的丧失是全方位的,也导致了他一生的悲剧。正如他曾经说过的:“你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儿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
多年前,当我在文学课上遇见《西风颂》的时候,珀西·雪莱就成了我心中一个温暖的名字。可当我如今阅读完玛丽·雪莱的一生,才知道珀西·雪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正如蒋方舟在书里写到的:“珀西·雪莱等浪漫派诗人当然也会爱,但是在他们那里,爱更像是一种抽象的价值,一种对规则、传统等桎梏的对抗,一种区分高贵者与低贱者的标准,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斗争精神。”
我尤其喜欢书中对女性作家的解读,走进一个个女作家的创作人生,走进她们的勇敢、孤独、无奈以及和时代的抗争,我们会清晰地看见“女作家之困”,也会看见她们身上的美好和光亮。从勃朗特姐妹到伍尔夫,再到李清照、阿赫玛托娃,或许在漫长的岁月里,女性作家们一直渴望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这几天在书中读到作者本人的一篇文字,名为《记得那个吻》,探讨的是文学的意义。初遇这一篇,是几年前在蒋方舟的个人公众号上。我很喜欢这篇,因为在漫长的时光里,我也曾无数次问自己:读文学到底有何用?蒋方舟在文中分享了自己阅读契诃夫短篇小说《吻》的感受。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普通士兵,有一日他去参加一个午会,看着那些跳舞的人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舞会刚过半,他便想往外走,但却迷了路,误入一间漆黑的房间。就在这时,他被一个身着连衣裙的女人搂住,随即一个吻落在他的脸颊。但很快,女人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匆忙跑了出去。可就是这个吻,深深烙印在士兵的心里,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幸福得晕晕乎乎的。最后,在某一天晚餐时,他终于忍不住向其他军官讲了这个故事。但当他开始详细讲述时,没过一会儿就沉默了。这时候契诃夫写道:“原来这件事只要这么短的功夫就讲完了,他原以为要讲到第二天早上呢。”他讲完之后,有的军官怀疑地看着他,有的军官漫不经心地说:“她一定是个心理变态的女人。”这个士兵只能失望地附和道:“对,她就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女人。”此后,士兵再也没提过这件事。蒋方舟认为这个故事生动地说明了文学和生活的关系。同样的一个吻,因为士兵干瘪的讲述,听起来那么可笑。可是在小说里,契诃夫在描述这个吻的时候,他写了那个时刻空气的潮湿、隐约的音乐、丁香花的味道、那个女人温柔的胳膊、女人的吻在士兵的脸上留下的潮湿的触感,以及在那个自卑和敏感的灵魂上留下的永恒的印迹。
在作者蒋方舟看来,这个故事就象征着文学的本质。“它就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打开时间的褶皱,去把一秒钟定格,仔细地去看里面的每个细节,这一秒钟就变成了永恒。”而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生活的本质。
当人生中有了永生难忘的时刻,我们不再只是单调地说高兴和难过。我们会记得那一刻的温度、屋顶上的叮当响声、不知情的路人的神情、阳光在置物架上的瓶子上留下的阴影。作者说,我们的人生因此变得丰富了成千上万倍。
这些文字引起了我深深的共鸣。从大学时踏进中文系开始,文学便成了我生活中始终相伴的老友。自学生时代,便常有人问我,你说话咋文绉绉的。曾经甚至有朋友说我中了文学的毒。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可能就在试图以接近文学的方式来描述生活、靠近生活。但正如蒋方舟所言,很多细腻的、微妙的感受是很难跟人分享的。即便出口了,也很难真正被理解。唯有文学作品可以传递不可传递的情感,能够留住不能留住的瞬间。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在看理想播客中听到《读库》的创始人张立宪在分享自己坚持做图书出版的心路历程时说过的那句话:为什么不能以文艺的方式过一生呢?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的那个瞬间,当这句话出现在我的耳边,我清晰地感受到我在他人的话语里看见了自己,就好像走进一家唱片行刚好在放我喜欢的歌,打开一本书刚好读到触动心弦的句子,想念对方时刚好收到一条想念的消息。
我并不完全知道,怎样才算是以文学的方式过一生。但我知道文学是有用的。至于有什么用,正如书中写到的:重要的并不是在书里读到了什么,而是在放下书抬起头的片刻,你觉得世界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时间变得更缓慢了一些,你发现对于人生来说,你没有那么健忘,你想起了很多东西。
比如,你又想起了那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