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颜再回到学校,是半个月后的事。
中午休息时,班上的同学聚拢在她桌边。我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从摇晃的身影之间偷看她,她偶尔配合大家的问候动一下嘴角,我的心便也跟着动了动。
果然还是对她讨厌不起来,就算受辱,仍然想和她见面,看她笑,听她说话。理智一遍遍告诉我不要再对她存有妄想,可是那份恋慕的心情,却在这样的自我警告里徒然加深了几分。
正值午餐时间,有个女孩拿出自己带的三明治,对诗颜说:“我们交换吃吧。”说完便自顾自去掀桌角的便当盒。“别碰我的东西”诗颜用力打掉她的手。
大家都被她的反应怔住了,不解的目光包围着她,她一言不发地抱起便当盒冲出了教室。
我望着她的背影,半个月不见,她变得更加清瘦,套在宽大校服衬衫里的身体单薄如纸,像是随时会迎风起飞的竹蜻蜒。毕竟才出院不久,她定还很虚弱。
我有些担心,悄悄尾随她跑了出去,在长廊尽头失去了她的踪影,正感到焦急,恍惚间听见了门板背后传出的抽泣声。
我循声推开体育器材室的门,发现诗颜缩在窄小的架子里咬着手臂哭,哭得那么伤心,连灰尘弄脏了她裸露的脚踝,她也完全不在乎。
“我能……能帮你吗?”我问得很小心,生怕自己的鲁莽会冒犯她。
她仍躲在架子里,半晌后才说:“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恨吧?上次在医院也是这样,为了几块点心乱发牌气。但这些食物,都是姑妈亲手为我准备的。她一直对我很亲切,从来不下厨的她,还为我学会了一手好菜。”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诗颜的这番话言不由衷。她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白哲的手臂上留着刚刚咬下的齿痕。
大概注意到我外套口袋露出来的半截画笔,诗颜忽然问:“你喜欢画画吗?”
即使在那种情境下,我依然感到受宠若惊,她也会关心我的喜好。更让我意外的,是她居然愿意向我倾诉自己的秘密:“我在单亲家庭长大,从小跟着爸爸一起生活。他是个画家,年轻时便成名,被媒体称为上帝的宠儿,却在事业如日中天时病故了,留下了两幅遗作和大量名贵收藏。爸爸去世后,姑妈便收留了我。”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生长在富足家庭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对她不幸的身世无所知。
诗颜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温柔荡然无存,焦虑的音节像是刚从寒冷的极地破冰而出的鱼,找不到逃逸的方向,无助地在我耳畔游离:“我很感激姑妈,直到有一天,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原来她收留我,只是在觊舰爸爸遗留的收藏。所以,自从生了怪病后,她给我准备的食物,我便再也不敢吃。
她在怀疑食物的安全。多年后回想起来,诗颜的担忧根本毫无依据,她刚刚失去父亲,寄人篱下,难免格外敏感,而且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我也是。我们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简单地把他们关起门来悄悄说的话信以为真。其实不是食物造成的,而是这个误会本身,让诗颜恐慌与消瘦,可是那时的我们,意识不到这一点。
我也缩进架子,和诗颜并肩而坐。她垂下眼脸,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上次在医院,阻止你拿走那些点心,也是害怕连累你。我不能把理由说出来,只好假装发脾气,用了最笨的方式。对不起。
我心里好像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咔哒”一下被打开了。她不是因为轻视而奚落我,她有个善良的苦衷。这样的念头如同温暖的光,照进我湿漉漉的身体,然后,冰川融化,苔藓开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