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炮仗在空中炸响,我站在窗前抬头看向空中渐渐散开的白烟,“这非年非节的,怎么会有人放炮?”
我出声询问,奶奶头也没抬回复,“前院有人死了。”
那声音静得如窗外雨后的水坑,没起一丝波澜。我“哦”了一声,继续准备出门拿快递。
走出大门,就看到左边的马路上被一个藏青色的棚子堵得严严实实。我皱了皱眉,“这样,快递车走不了这边了吧。”
看着路上坑坑洼洼的,再看看脚上纯白的新鞋,我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踮脚向右边走去。
“走,带你们吃包子去!”
中午,奶奶一声令下,爷爷大喝一声,床上的两个弟弟连滚带爬的开始穿衣服。
“诶,你去占个位啊,愣着干啥!”
“我出了五十的份子钱,快点去吃!”
如连环炮一样的话从奶奶口中迸发,两个弟弟,洗脸、穿衣、穿鞋、出门……一气呵成。
艳阳将地上的雨水蒸起,我们一行五人拖着步子,走进那个藏青色的棚子。走近了,才勉强看到棚子一旁的花圈来。
从一个窄门进去,浪潮般的声音将我们五人一同淹没,扯着嗓子,在缝隙中勉强找到位置坐下。
“来,奇妙,这个是你大妈,那个是你二妈……”
尖锐的声音划破浪潮,我眉头微皱,嘴角却已上扬四十五度,一边点头一边如复读机般喊着。
“哟,原来是奇妙啊,走了十几年了吧……”
“可不就是,都长成大姑娘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在浪潮中显得格外刺耳,我小口抿着杯中的饮料,在与某某大妈眼神交汇的瞬间,嘴角再次上扬四十五度。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我放下杯子,打开手机,原来是微信公众号的推送,有着博人眼球的标题——“逢年过节,人死了要说‘走了’?这些老一辈的习俗你知道多少?”
划走消息通知,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再次喝起饮料来。
“上菜啦!”
如一柄长剑划破浪潮,身着白的发黑的围裙的服务人员端着菜肴上来了,他的嘴角上扬完美的四十五度,声音洪亮。
“来,这是你这桌的!”
随着服务人员的动作,浪潮平静下来,黑压压一片的人同时做着端盘、交接、摆盘的动作。
“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菜!不错!”
对面的老太太伸着食指,点过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在桌子上的老人都动了筷子后,我撕开竹筷的包装,夹起一块罐头放入口中,清凉的甜味儿在嘴中绽开。在心中感叹一句“的确不错”,我继续夹起一块炸年糕,金黄酥脆的外皮加上软糯香甜的豆沙,无疑是我的最爱。
我小口小口的品着,随着最后一块放入嘴中,想再吃一块时,抬头竟发现桌子上已没有了炸年糕的踪迹,甚至是连盘子都不剩了,“是被服务员收走了吗?”我小声问着自己,却在准备夹一块肘子上的瘦肉时,无意间发现了身旁那个不知刚才是叫了大妈还是几妈的老人独占着一个盘子,盘中还有金黄酥脆的碎屑。
数个老人的手臂在桌子上翻滚,如变魔术一般,随着我的每次低头抬头,桌子上的盘子都会减少,细看才发现,那盘没人动过的炒甘兰在我左侧的老人手中,那四碗豆腐已经被几位老人不约而同的霸占了,中间的肘子已经剩的只有骨头了……
“或许是装肘子的盘子太大,才逃过一劫吧。”我小声嘟囔着,再看去,桌子上的十几个人都如同机器一样重复着抢菜、入口的动作,那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宫崎骏所画的《千与千寻》中的千寻父母在街道上大快朵颐的样子——这样下去,会被汤婆婆惩罚的吧。
杯中的饮料见了底,我侧身低头去拿饮料瓶,才发现地上一片乌黑,似是昨夜留下的水渍,拿起瓶子,瓶身上点点黑泥让我将它放回了原位——吃饱了,该回去了。
我偏头正对上两个弟弟的目光,在短暂的目光交流后,我们三人一致同意回去。
“哥哥,我们去买饮料吧!”
一进门,最小的弟弟就叫嚣起来。
“怎么?桌子上的饮料没喝够?”
我出声询问,得到的是两个弟弟乱糟糟的回复。
“当然,姐,你是不知道那一群大人就和抢一样!”
“根本抢不上,我们这一桌都喝了两瓶!”
我摆摆手,在询问他们是否有钱后,放走了他们。
从窗户中望着两个弟弟跑远的背影,正午的太阳让我皱起眉头。
“又去买什么饮料啊!刚才在席上没喝够啊!”
“又去乱花钱!”
也不知道是因为远处的炮响还是近处奶奶的喊声,窗户的玻璃震了震,一只本在晒太阳的蚊子振翅而飞,在艳阳中不见了踪迹。
“那谁,你们家儿媳该生了吧!”
隔天,坐在一个破旧的小院中,听着身旁好像是个姑奶奶的人问着对面的大爷大妈,我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前几天就听爸爸在和奶奶讨论大爷家的儿媳好像快到预产期了,一个新生儿的诞生,不会有人对其不产生好奇的。
“对啊,大概就是下个月了吧。”
大妈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声音中是雀跃和对新生儿即将诞生的喜悦。
“那你们去查了吗?是男是女?”
“对啊,现在不就能查了吗?”
左边的姑奶奶,右侧的奶奶一前一后的问着。
我低下头,刷着手机,努力在降低着存在感。手机的屏幕上好像有人影晃动,我悄悄抬眼看去,是一个比我大两三岁的姐姐,好像是旁边姑奶奶的孙女吧,她在这个话题开始的时候已经悄然走了出去,却连门口的布帘都没有晃动。
“生男生女没区别啊!出来不就知道了!”
“要我说还是生女儿好,省心啊。”
对面的大爷大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我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听到的大爷刷手机的声音,讲的好像是怎么给新生儿换尿布。
“要我说啊,生女儿的话还得再生一个,要不然啊,现在生男孩谁还再生啊!”
“要我说啊,你们就去查查,给个五十块钱就告诉你了,现在不是国家放开政策了吗,推行什么三胎。”
右侧的奶奶声情并茂的讲述着自己的道理,我的眉头皱起,滑动屏幕,下一条视频上赫然写着一句——“大清早就亡了,怎么还会有人拿女性的着装说事啊!”
手机突然震动,原来是爸爸发来的消息,“你是不是跟着你奶奶去参加满月酒了,你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吗?知道孩子叫什么吗?”
听完语音,我才反应过来,对啊,昨天蹭了一顿席后,今天是来参加某小孩的满月酒的。
“奶奶,过满月的这个孩子叫什么啊?”
等出了那个破旧的小院,我询问奶奶。
奶奶脚步一顿,刚才还在热闹讨论的几人也安静下来。
“这个谁知道啊,怎么你感兴趣啊。”
奶奶神色如常,好像刚才的停顿只是我的错觉,周围的人重新讨论起来。
我不依不饶,继续追问,“可是,这不是他的满月酒啊,他不出来是因为是小婴儿,但是总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你若是想知道的话,待会儿我问一下,你要去看看那孩子吗?”
我摇头说着,“不用了,我又和他们不熟。”
又是正午,汗水浸湿了衣裳,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我费力的抬起头,看向红色拱门上的一行字——“爱子罗XX”
我将孩子的名字念了几遍,确实是个好听的名字,刚才小院中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我眯起眼睛——若将“子”换成“女”,是否还能挂得这么高。
转头,才发现奶奶一行人已经走远。
我再看一眼那个名字,转头追了上去。
依然是大棚子,只是变成了红色,依然是一如既往的菜色,只是或许是都是能叫的上名字的亲戚,大家似乎都矜持了不少。
“来,把这个盘子放在中间,它俩拼起来。”
“先别着急转,每个人都先夹一块!”
有人掏出手帕擦筷子,有人把转盘调慢了速度。棚顶漏下的阳光被红布染成暗红色,泼在油腻的桌面上。刹那间,红色的棚壁似是成了红木砌成墙壁,桌子上潦草的塑料布也变成了高端大气的桌布,人们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了几分明清宫廷的韵味。
我细细品尝着桌子上酸甜口的炸奶油,小口酌着杯中的可乐,夏日的炎热已然消失。
等吃完饭,走出棚子。转头再看。刚才的红拱门已经撤掉,烈日灼烧着地面。远处跑来一只小狗,那狗张着嘴哈气,舌头耷拉着,似乎是在抱怨着夏日的热,但我定睛看去,才发觉那狗的嘴角诡异地向上咧开,像极了笑。
我猛然转身,看向那个红色的棚子,似乎又和昨天藏青色的棚子重叠,低头,脚上那双纯白的新鞋已被前夜雨后的水坑,溅上了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