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潘两个家庭来自不同省份,相距几百公里,以前两亲家就算在大街上撞破脑袋也不会认得。如今农民工进城大军完全异军突起,呈现出波澜壮阔、一泻千里的潮水之势,不仅渗透至每一座城市、而且深入渗透到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完全是“祖国山河一片红”,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起先是极少一部分人,苦于日日脸朝黄土背朝天,日日在田垄边挥汗如雨,永远重蹈父辈们的覆辙,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永远望不到尽头。
终于有一天,他们不甘于乡下艰苦贫寒的日子,不甘于永远只是温饱糊口的生活,不甘于永远没有希望的一年又一年,他们鼓足勇气,背起行囊背井离乡,开始尝试着走入遥远的异乡,走入完全陌生的城市,走入自己未知的世界。
结果发现,虽然与乡下一样辛勤劳作、艰苦打拼,虽然与城里人根本无法相比,虽然须承受更多的压力辛酸屈辱甚至磨难,但毕竟收入远胜从前,毕竟有了希望(而希望是最为神奇美丽的,人一旦拥有它,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切艰难险阻皆不在话下。呵呵)。
年终揣着几叠甚至十几叠新崭崭的红票回家,那一种满足滋润美气,真是无以言表。一年里所有的付出,包括与孩子老人的骨肉分离、长期的牵挂思念,包括自己身在异乡经受的所有身心苦累、孤独寂寞、委屈伤悲,一切都得到了回报,一切都有了价值。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农民相跟着踏入城市,没有几年时间,这一股风潮便迅速蔓延开来,由南至北自东往西,铺天盖地一般,席卷了大江南北,震惊了神州大地,一时间世界为之瞩目。如今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融入城市、扎根城市,成为新的市民,虽然走得跌跌撞撞异常艰辛;
更多的人依然如候鸟一般,不停地迁徙觅食于各地之间,上个月可能在东莞的制鞋厂,下个月就去了天津的建筑工地,上半年正在修建高速公路,下半年却已身处跨江大桥的施工现场……
晨曦中,隐隐约约里,一些人走了过来,更多的人正在走来。远处的城市正一点点清晰明亮,一点点展现自己的真实容颜,美丽而又冷漠,热烈而又无情。一些人驻足遥望着,更多人不由自主奔跑向那里……
现在,生活让两亲家有幸结缘,又让他们在遥远的他乡相聚。两个家庭是门当户对,两位亲家又经历相似,自然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语投机分外亲。热情热烈热乎之际,完全无话不谈,从儿女家常孙子上学,到工地经济年景人生,甚至两条好汉年轻时的尴尬懊悔之事,也情不自禁地一一抖落。哈哈大笑之余,两个男人红着脸搂肩搭背,就差如胶似漆拥抱了。
春杏碍着公公脸面,大月碍着亲家情面,都不好意思数落,只能任由他们疯癫。陈涛作为男人更不会干涉,如今人到中年的他,对人生百态已经有了一定体察,完全了解父辈们的人生境遇和种种不易,也深深理解他们难得一回的直抒胸臆、恣意畅快,因而总是坐在旁边静静倾听,微微笑着帮他们斟酒盛饭。
半年前春杏侄儿也来无锡上学,当奶奶的自然跟着过来照应。如今无论城市乡村,早已是孙子在哪奶奶在哪,一则祖母们这时精神体力尚属充沛,二则子女们的确需要长辈伸一把手(奶奶一般比爷爷受欢迎,因为不仅可以接送孩子上学,而且买菜做饭搞卫生几乎可以全包,爷爷们大多不具备这种优势,因而稍逊一筹略微次些)。
大半辈子从未出过县城的春杏妈,沾宝贝孙子的光,第一次前往城市,而且是那么远那么阔的大城市,兴奋激动之余,不免有几分紧张,反应与自家孙子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