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小小一团,不像是个人,只是有生命体征罢了。会突然睁开眼睛,吱哇乱叫,后来听清,她是在说:活着咋这么遭罪呀,咋这么疼呀。收起微弱光芒的眼神,陷入沉睡,这个八十八岁的老太太侧身蜷着,一如八十八年前初入人世。
不断的,亲人来了。大儿子多次大声询问:怕死吗?想死吗?咋还不死呀?(老太太耳聋)乍听到觉得刺耳,差点以为这是人世凉薄。儿子儿媳已经在商讨葬礼事宜,长子对弟弟说:咱妈就死这一回,钱我有,你就在跟前照顾着,多尽尽心。医生来查房,大儿子对着母亲喊道,医生说你啥时候死啊,死医院吧,省事。临床的姑娘和实习医生都笑了,为什么笑呢?儿媳抹了抹鼻涕,带着笑,跟婆婆说:想老头吗?到时候去找老头啊。笑比哭暗藏着更大的悲伤。半日光景,不断的,都离开了。临走时,大儿子说:妈啊,再过个年吧,活到八十九。
这样活着是不是还算热闹?嬉笑怒骂,迎来送往,父母与儿女注定互相亏欠。这个世界并不如我们想象的情感充沛,有没有谁日子都照常过。但别人给你的羁绊,在不经意间拉扯着你的棱角,让你露出些许温暖。
留下来照顾老太太的是儿媳和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孙子。他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坐在床边,一声不出,佝偻着背,用脚尖有节奏地点着地。这是另一个孩子,澄澈又好奇的眼光盯得我浑身不自在,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想鬼魅,像个观察者。姑姑用女人特有的尖利嗓音挖苦他,再用母亲独有的温柔重复一遍,仿佛这是两个时空,大概她很寂寞。
或死或生,都只在机器的支配下,死亡不是终结,活着也不是幸事,过程已足够煎熬。
说来可笑,被病床束缚住的我,才看清过往原都是游戏,每个人都该感恩身体不捣乱。
老奶奶还在呻吟着:回家吧,回家吧……
2019年12月23日,有幸,得以窥见死亡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