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人类,居住在这个小镇上的所有山妖、精怪、鬼魂都清清楚楚地知道,Eva是一只吸血鬼。当然,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他们倒也并不怕她,只是自从那只居住在岛上的肥遗,有一天晚上想要吃掉Eva,然后被Eva撕成碎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了,每当半夜三更,她独自一个人出来游荡的时候,他们都自觉地避开她。
Eva是她第七十九个名字,也是她的第一个名字,在汉语里,她的名字被翻译成夏娃,在这浩瀚无际的几千年的时光里,她叫过安娜,叫过玛格丽特,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又会叫回这个名字。她走遍了全世界,每隔几十年,当身边的人都老去的时候,她就会选择让自己衰老,然后离开,换个身份继续重新生活,她做过各种各样的职业,可没有什么工作比现在的职业更让她觉得适合自己。
在这个小镇的人类社会里,她是一名医生,职责是管理医院的血库。作为一只吸血鬼来说,还有什么比做血库医生更恰当更妙的职业呢?她见过开出租车的鹿蜀,还见过做交际花的姑获鸟,这些在人群中隐迹藏形的精怪们,遵守着人类的准则,默默地生活着。可她从来没有交过一个朋友,不管是人类还是那些精怪,似乎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Eva长了一张不太讨人喜欢的脸庞,常年冷若冰霜,不苟言笑。说起来,自从那还没有纪元的年代起,在那片荒芜之地,她死于那位带着翅膀的老人的剑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真心地笑过了。
这些年里,她吸了太多血,加上又有太多的时间睡在棺材之中,仿佛棺材板那阴森恐怖的气息已经渗透到了她的身体里,皮肤也是不健康的惨白色。近些年,她已经不用再躲避阳光,而且可以完全克制自己吸血的欲望,甚至,她可以控制自己衰老的程度,控制自己的外貌年龄,她与人类的模样已经基本没有分别了,除了皮肤的颜色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到底为什么,她也不得而知。
Eva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着,直到她在桥头看到了坐在栏杆上的男人。那是一个垂着头的中年男子,眼睛望着桥下十几米之处流淌着的黝黑黝黑的河水。河水里有什么?她无声无息地凑过去,也探头望向河里,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她正想问问那个男人在看什么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忽然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河中。
Eva想都没想,跟着也跃入了河中,这些年来,她早就养成了一个绝妙的好习惯,行动之前绝对不假思索。对于救人她当然没有兴趣,只不过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与其送给水鬼,倒不如捞上来,自己吸上两口新鲜的鲜血来得痛快。很快她就将这个中年男人捞了上来,那个男人已经喝了不少河水,陷入了昏迷状态,Eva将他平放在河边的路灯下,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男人。他的眉头紧蹙着,稍嫌过长的头发一绺一绺湿答答的趴着,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虽然不长却很明显,他昏迷着,这个忧伤的躯壳,看起来好像一座雕塑,Eva记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雕塑,是罗马,还是卢浮宫?那是一种让人心动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Eva吸血的欲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没有丝毫的恍惚和疑惑,直觉告诉Eva,她爱上了这个忧伤的中年男人。
吸血鬼也会恋爱,这太可笑了,Eva从未谈过恋爱,甚至从来没听说过自己的同类恋爱过,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不停的传承自己的种族而已。至于爱,在她被那带翅膀的老人刺中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她俯身趴在他的身上,盯着这个男人看着,直到这个男人睁开了眼睛。
“你是……”那个男人用近乎呻吟的声音问,显然他并没有害怕眼前这个一身白衣的冷艳女子,只是觉得洁白的光芒,笼罩着他的躯体。
“Eva。”
“你救了我?”
Eva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歪着头继续盯着这个男人看。那个男人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Eva冰冷的嘴唇就印到了他的唇上,很快她就感觉到了他的生理反应。这是爱吗?她不清楚,可是她并不想拒绝,两个人在草地上拥抱在一起,直到他亲吻到她耳朵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她的小腹处升起,她才恍恍惚惚地觉得,这大概是爱吧。
天快亮的时候,Eva在那个男人睡醒之前离开了他,也许是天性使然,她还是没有忍住,将这个睡梦之中的男人脖子后咬了一口,轻轻地吸了一点血。那伤口会很快愈合的,那个男人也许会觉得是不小心磕破了皮而已,而且,对于一个忧伤的男人来说,流点血有时候是好事。
这仿佛是一场梦,无论对于Eva还是那个男人来说,都太像一场梦了,Eva不准备再见那个男人,那个濒死的男人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Eva,也许他会再次选择投河,或者选择活下去,不管怎样,这都与Eva无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那天晚上是梦境的假说不攻自破了,Eva发现了一个让自己吃惊的问题——她怀孕了。吸血鬼会怀孕吗?这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她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同类了,她没有办法去问任何人这个问题——吸血鬼会怀孕吗?
可是她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胎动,她去了自己医院的妇产科,同事给她做了检测,然后一边恭喜她,一边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人听说这位高材生恋爱或者结婚,就忽然这么怀孕了,这在医院可是大新闻。
Eva木然地走出医院的大门,一种饥饿感忽然从心底升起来,那么的急迫,那么的猝不及防,她不想回到血库去,血库里面的冷冻血浆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她需要新鲜的火热的血,她需要那个男人的血,她在城市里游走着,她要找到那个男人,消除掉自己的饥饿感。
可是她的企图落空了,整整三天过去了,她走遍了这个小镇,甚至不惜抓了一只生活在人间的蛮蛮来帮自己寻找,她威胁那只可怜的小鸟,如果找不到那个男人,她就要吸了它的血,鬼知道,这几千年来,她从来没有吸过动物的血。那太低级了,只有活不下去的吸血鬼才会选择动物身上的血来保证自己的生命。而她,作为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只吸血鬼,作为超脱一切食物链的存在者,又怎么会做那么低级的事情呢?
她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一件事情,就像重生一样,她渴望找到那个男人,渴望那血液的味道,渴望自己的牙齿撕开他的肌肉,然后畅饮他鲜血的感觉。
她白天依然在医院里上班,晚上则回到了自己的墓穴里居住,不再居住人类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墓穴让她安心,那种潮湿腐朽的感觉,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她用了几千年,将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人类,可那个男人,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让她又变回了吸血鬼。还有腹中的孩子,不断的提醒着她——她马上要做妈妈了,可即便过了几千年,她还是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吸血鬼当然也会死,这点毋庸置疑,她早就知道,她无数次目睹了自己同族的死亡,不,不应该说死亡,应该说是灭亡更准确些,他们的结局是灰飞烟灭,她以为这是他们这个种族唯一的结局。可现在,似乎事情正在超出她能理解的范畴。也许这个孩子的出现有另外一层含义呢?她想象着,这个孩子慢慢长大,然后把他的父亲带到自己母亲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腹中应该是一个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一种直觉。
Eva的皮肤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差,身边的同事都议论纷纷,直到有一天,Eva在办公室中晕倒了,同事们将她扶到妇产科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腹中的孩子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她的营养。他们当然不知道,Eva则清清楚楚,腹中的孩子那不是贪婪,而是凶残,他吸收的也不是她的营养,而是她的血,那是一个小吸血鬼,这个世界上唯一以这种形式降生的吸血鬼。
同事们建议她流产,为了保住自己的健康,可是Eva立刻拒绝了,她是那种做决定从来都不假思索的吸血鬼,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她相信,任何事情的发生自有天意,既然来了,自己就要面对。
Eva的儿子长得很快,应该用疯狂来形容,他不仅仅占据了属于他的胎盘,还疯狂地侵占着Eva身体里的每一点空隙,吸收着Eva血管中的每一滴鲜血。到后来,Eva不得不住在了妇产科,她已经没有办法行动,也没有办法再去寻找那个男人,她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终于到了临盆的时刻,腹中的孩子已经大得超出了人类理解的范畴,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一定都是一次终生难忘的分娩。躺在病床上的Eva忽然看到一团黑影走了过来,准确的说,是飘了过来。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盖过额头的长发似乎很久没洗了,纠缠在一起,头发下面是一双黑色的眼睛,以及眼睛边那一条不长的伤痕。
那是孩子的父亲,Eva想喊却没了力气,她发现,那个忧伤的中年男人,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已经变成了一个鬼魂,他的眼睛里含着两个大大的泪珠,在深陷的眼窝中,好像一个大大的问号一样。
“这是我的儿子。”他说,病房里的所有医生和护士显然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们还自顾自的忙着。
“是的,他是你的儿子,可惜……我没找到你。”Eva说,在她那么需要他的鲜血的时候,他却变成了鬼魂。
“你们看……”一个护士忽然喊起来,医生和护士都聚拢了过来,他们发现,Eva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她的皮肤忽然塌了下去,然后本来挺着的大肚子也变得平坦了,紧接着是胸部变小,然后她那白皙俊美的脸变得乌黑而棱角分明,长发脱落了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变化,她正在变成一个男人。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之后,Eva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男孩,他的脖子上有突出的喉结,嘴唇上有细微的胡茬冒出来。他正在环视着这个病房,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吓得躲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出声。
“嗨,你们可以叫我White。”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然后跳下床,向大家挥挥手,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满屋面面相觑的医生和护士,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