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作者:杜宝吉
直到跨入淮阴师范专科学校(简称淮阴师专)好长时间,我都不认为自己上的是“大学”。
入学以后,班主任夏杏珍老师在我们班会上说:“我们的学校是一所不大也不小的大学,你们是大学生了,是天之骄子,所以你们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咦,师专也是大学?”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和其他同学交换眼色,他们却无动于衷,但这回确确实实是耳听为实,师专原来也算大学啊。
“小庙大菩萨”——于北山先生
我们那届学生入校的时候,于北山先生已经名闻国内。早在1951年于先生着手《陆游年谱》《杨万里年谱》《范成大年谱》三谱的撰著,寒暑十易,《陆游年谱》于1961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965年,《范成大年谱》与《杨万里年谱》完稿。但受“文革”影响,《范成大年谱》直到1987年才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杨万里年谱》也是历经坎坷,终于在2006年与《陆游年谱》《范成大年谱》一起,合成《于北山先生年谱著作三种》,由上海古籍出版社结集出版。
中文系的学生都很仰慕于先生,中文专业甚至其他专业的学生,都以能够听到他的课为荣。在于先生讲课的时候,经常有其他班级的同学悄悄溜进来蹭课。
于北山先生额头发亮,面色红润,腰板挺直,幽默风趣,平易可亲。他平时穿一双宽口黑布鞋,秋天,时常着一套蓝色的中山装;冬天换上的则是一套中式对襟棉袄。于先生为人质朴,穿着也朴素,如果乍一相见,也许会把他当成一个精神矍铄的田舍翁,确是“时人未识先生面,朴素浑如农家翁。”
1982年我入校学习的时候,于先生已经在此执教四五年了,是复校之初的元老。他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会准时夹着书本走进教室。因为那时于先生已届古稀之年,同学们在他来到课堂之前,早已自觉地将讲台上的椅子摆好。于先生进入课堂之后,习惯地把帽子摘下放在讲桌上,然后,端坐开始讲课。他虽然年事已高,但讲课声音仍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自带一股气场,铿锵有力,能够穿透整个课堂,即使坐在最后排的同学,也能听得清清朗朗。
于北山先生、周本淳先生,还有萧兵先生,当时都已是名闻天下的学者,他们不仅学问大,而且胸怀也大。他们之间没有一般文人之间的相轻,相反倒是惺惺相惜,相互欣赏,彼此成就。他们讲课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知识性和趣味性浑然一体,极具吸引力,但是细论起来,他们三人的课堂又各有特色。
于先生在讲课时,不着痕迹地渲染,还不时来个冷幽默,让大家会心一笑的同时,对古代文学知识有了深入的认识。在讲宋词之前,他先讲了一些词的常识,比如片阕、过片、小令等知识,然后高屋建瓴提醒同学们:《古代文选》的词章,流传至今的都是珍品,代不数人,人不数篇,这些都是前人留下的瑰宝。
于先生上课常常在不经意间说一二则轻松的故事或话题表达他的意见或与观点。于先生有一次说,学习中文专业应该很自豪呀!不仅探索着我们中华古老的灿烂文化的瑰宝,也是在提高我们整个国家国民文明素养。我们的专业任重而道远呀。他说,不像有些专业学的都是小儿科的东西,就是工具而已。他说,不信,你早晨到学校大草坪上听听一些专业背诵的内容,不是“这是一张桌子”,就是“那是一头猪。”经他一说,大家哄堂大笑,在轻松一笑中感觉到了中文专业的重要性。
记得一次于先生教授一篇古文,讲到一个实词的用法时,他的手,还是像刚上课时那样,先是亮了亮手指头。不过,这次不是张开五指,而是依次掰开指头,历数了这个实词的十多种用法,只可惜当时的笔记丢掉了,是个什么实词,已经无从查考,很是遗憾,不然也是一个绝好的纪念。
于先生上课最拿手的是讲故事,也就是讲段子,更让大家经久难忘。
记得讲到宋词大家辛弃疾词章特色时,除介绍辛词内容爱国主义情怀和慷慨豪迈风格外,还特意强调辛词用典较多,向同学们指出这既是辛词的一大特色,也有人认为辛弃疾的词是“掉书袋”。他信口捻来,南宋豪放派词人刘克庄就曾评价说:“放翁、稼轩,一扫纤艳,不事斧凿,但时时掉书袋,要是一癖”。说了“掉书袋”的来历,他又以《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为例,一口气历数这首词“玉簪螺髻”,“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树犹如此”五个用典之处,让同学们永远不会忘记辛词“掉书袋”的一大特色,对历史知识、古代文学典故也有了更深入地了解。
讲到柳永的词,于先生认为其内容多为羁旅行役、都市承平之作,柳词艺术上雅俗共赏,慢词长调,语意妥帖,韵律谐婉。于先生以《雨霖铃》蕴藉深沉、情景交融的优美意境为例,讲解柳词的突出特色。
接下来,他话锋一转,“有人认为柳词格调不高,词中多表现颓唐之情”,先生接下来开始讲段子:苏轼到酒楼去,听一位歌妓正在唱“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苏轼莞尔一笑:“此稍公登溷(hùn)处耳。”意思是稍公上厕所的地方,让同学们大跌眼镜,忍俊不禁。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如此一解。古代文人真有意思,不待见柳词,竟将如此美妙绝伦的词句,与如厕相勾连。曲解贬低,也够损的吧。不过,经先生一讲,同学们不用下太大的功夫,保管柳词的特点记得牢牢的。
“候补右派”——古籍文献整理专家周本淳
周本淳先生衣着简朴,一如于先生,短袖衫和凉鞋甚至穿到中秋后。记得他常穿的上衣也是蓝色中山装,和于先生一样,时常一袭的深色布鞋。和于先生不同的是,周先生白眉慈目,气色和善,留的是平头,白发苍颜。而于先生是光头,纯朴敦厚,尽显北方魁伟大汉之形。
周先生是国务院古籍整理小组成员,著名的文史研究专家、书法家。他讲授唐代文学时,驾轻就熟,和于先生一样既讲基本知识,也会联系古今,对比联想,诗章的来龙去脉及作家的情况,介绍得生动形象、清新简洁。讲段子也是他课堂上的拿手好戏,在欢快的氛围之中经常推陈出新,常作新解,不知不觉中,厘清了前人的偏颇疏漏之处。
周先生教授我们唐代文学课,我又有幸同时选修了他的唐人绝句课。适逢周先生的《唐人绝句类选》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发行,对周先生这种对比教学之法印象尤深,这也是与于先生课堂上的明显相异之处。
周先生手不释卷,博文强记,过目成诵,绝非虚词。先生在课堂上讲一首唐诗的时候,会不经意间像平常讲话那样,脱口而出二首、三首甚至是四五首类似或相关联的唐诗,滔滔不绝,绝不会看一下教本。这让同学们甚为惊奇,也甚为感佩。先生一连诵出几首诗之后,开始比较他们之间的异同和各自的特点以及字词运用得失,“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无形之中,先生潜移默化地提升了同学们古诗词鉴赏水平。
“不许记课堂笔记”——当代著名学者萧兵
记得选修萧兵先生的美学课,因为选修的人太多,都在交通路校区西阶梯大教室上大课,上课的时候总是济济一堂,学生是乌压压的一片。
虽然课前人声鼎沸,但只要萧先生走进课堂,声音会马上静下来。萧先生上课第一个招牌动作,就是戴着一副白手套走进课堂。他的左手手指,在下放淮阴马车站喂马铡草时被铡刀铡掉了四个手指。他戴上一只白手套上课,只有一个大拇指支撑,手套里空一大半一直下垂着。乐观幽默的萧先生在给我们讲课时,总是戴着这副白手套,也许不想给同学们带来悲惨的观感吧,但他从未提及此事的来龙去脉。
萧先生头发稀疏,额头圆润光亮,也许是下放时风吹日晒的缘故,脸膛微黑。讲课时讲话富于激情,幽默诙谐,滔滔不绝,稀疏的头发从前额耷拉下来时,他会往上甩一下,把垂下的头发送回头顶位置,这个动作总是在他口若悬河或是板书同时做出,与他的讲授浑然一体,流畅而自然,这也算作是萧先生课堂的第二个招牌动作吧。
萧先生一开讲,大家习惯性地低头,齐刷刷地往课堂笔记本上记录。
“停下来,停下来,哎,上我的课,不要记笔记!”萧先生的讲授嘎然而止。
“记笔记影响听课,我的课,你们只要带两只耳朵听就好了。”
同学们一时诧异,但心里也忽地一下轻松了许多,全都停下笔来,全神贯注地听先生的讲授。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那一批师专学生很幸运,就中文系的学科而言,执教古代文学和古代汉语的颜景常先生和于北山先生、周本淳先生、萧兵先生齐名,在当时的学界号称学校的四大金刚。此外,还有讲先秦文学的章明寿教授,章先生讲先秦散文时,进行古式吟唱,让同学们耳目一新,原汁原味的欣赏到古代散文的传统教学样式,接受了原版的中国古文化浸润;吴开俊老师的古代文学考据严谨,课堂充满激情,他的带有乡土味道讲诵的“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等名诗名句,抑扬顿挫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同学们的耳畔;张载轩老师考试前的三不告示“不划范围,不划重点,不作提示”,规格之严,至今也让我记忆深刻。讲授当代文学的魏家骏先生跟踪文学最新发展动态,及时进行全球视野的梳理和比较研究,让同学们听起来饶有兴致,眼界大开;杜正堂先生上课必带三样东西:香烟、水杯以及提包,搞恶作剧的同学,背后称他为“水烟袋”,至今想起,仍然让同学们捧腹,他讲授的文艺概论,是他本人参与编写的本校自编教材,言简意赅,脉络清晰,记得讲授喜剧效果时,介绍的方法多达十几种。只可惜,多年的辗转,笔记丢失,无从查考;还有讲授现代汉语力量先生,他的课堂生动又活泼,旁征博引,枯燥的“现代汉语”“语言学概论”在他的课堂上,常常变得妙趣横生,学生们跟着他的思维穿古越今,不亦乐乎。讲授语文教材教法的李家珍老师,从中学语文教学大纲到语文教材教法,到课文教学的具体实践,高屋建瓴,既给予我们语文教学的理论知识,也给我们语文教学的实践经验,为我们以后的中学语文教学实际工作增加了底气和信心。讲授外国文学的沈永赋先生皮鞋总是擦得一尘不染,头发打理得锃亮,讲起西方《十日谈》等名著,娓娓道来,绘声绘色,尽管他对有些细节作了回避,但仍令有些女同学局促羞涩,到有关情节时,埋首课桌。他还会在课堂上介绍他到香港讲学趣闻,讲广东的菜肴“龙虎斗”,课堂趣味盎然……
(此文受到李献涛、张同刚、彭红星、王其成、张以安等亲同学的指导和修改,在此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