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焦辞书砚 【原创】
摘要:如果骨头是人身体最硬的部位,那施家就是比骨头还硬的。
一桶猪食被哗啦啦倒进猪槽里,五头猪头挤着头,屁股撞着屁股地抢食。个个张着嘴,好像饿了好几天,恨不得一口把食吞进肚子里。不大不小的猪圈里已经有了很多猪粪,臭烘烘的,水泥砌成的墙面被弄得灰黑,前几天下雪了,天气又冷了。
一个妇女手上很糙,提着猪食桶,拿着棒子搅着那些猪食底,把剩下的一点继续倒进猪槽里。她拿桶沿在墙壁边上磕两下,让剩下的一点残渣也倒进去,头发散乱的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和脖子。
“赶紧吃,都别剩,要不人家回来又要打呀!”她慢慢站起来,锤了两下腰,提着桶往回走。锅炉里冒着烟,白花花的往上飘,她快速的洗手,拿着一个盆去挖面。做饭、切菜、灌水,一边忙活,一边用脏袖子擦着额头。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她紧张的很,心砰砰的跳。那个男人走路摇摇晃晃的,手胡乱摆动,应该是喝了酒。他走的很快,从进门第一刻就把铁门哐当一下甩上,声音大得门板都颤两下。
女人的手开始发抖,头发也跟着颤,眼睛不停地眨,准备逃。她的肩膀也抖,腿也抖,踮着脚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屋外走。
“乔顺安!今儿个猪又剩猪食了!你知不知道猪粮有多贵?每次都浪费,你能干个啥?我这个点还没回家,你不知道我外面有饭吃吗?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
男人骂骂咧咧的,手指着乔顺安的脑门,一身的酒气让她躲避,身上抖的厉害。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外头喝酒了,喝的大醉,马上就会动手,她赶紧往外跑。施家眼睛里充着红血丝,胡茬看着扎人,两个腮帮子鼓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洗菜的盆。
他看见乔顺安要往外跑,心里不爽了,眯眼咬着牙,伸手一把抓住她后脑勺的头发往地上砸。
“你个碍眼的东西!”
女人被他摔在地上,慌乱捂着头。
她爬起来,缩着脖子,手臂挡在眼睛前面往旁边挪。施家两手叉腰,在屋里环顾一周,手指戳着妻子:“你闻闻这家里有多臭,全是猪粪味儿!”
乔顺安不说话,施家恼了。
“你他妈的哑巴!”
他扭头顺手抄起铁架子上的毛巾,拿着瓢往上面浇凉水浸湿。
……
屋子外面呼呼刮着冷风,猪槽里面的猪食已经被吃的干净。五头养的膘肥体壮的猪靠着墙睡觉,耷拉着耳朵,有的露着肚皮,很幸福。
施家用了最大的力气摔了门,咣当一下感觉要掉下来,他骂骂咧咧,嘟嘟囔囔的去另外一个屋子睡觉了。锅炉上面白花花的烟不冒了,饭菜凉透了,猪油熬的菜汤已经凝固,像棉花。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雪花,零零散散的,天又阴又暗。
乔顺安是做梦吓醒的,猛地一下弹起来,大口喘着气,汗珠像小雨打在脸上,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用手一下一下拍着胸口,试图缓解刚刚的惊恐,肩膀头发湿的一缕一缕的,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流过脸颊上的淤青和渗血的伤口,像盐水洒在上面刺啦地疼。疼到骨子里,疼到脑子里的疼,她咬咬牙扶着腰一点一点爬起来。感觉头顶上黏糊糊的,头发粘得好像几片海苔片扒在头皮上。
她像一个七旬老人一样挪着腿,一点一点的走到镜子跟前儿,把脸凑过去,左右看看,另一只眼肿着,一圈紫青,眼下还有一道半鸡蛋大、一指长的伤口,渗了血往下淌。
她哭了,泪水又一次划过渗了血的地方。感觉盐分比刚刚的还多,就是针扎到了骨头缝里。
她皱着眉头低头看看头顶,双手一摸,有的血迹还没有干,原来是头被打破了,把头发都打湿成一块一块的,不是汗,是血。怪不得脑袋发晕,她的手又抖了起来,死死抓着镜子框边缘弯着腰喘气,她喜欢深色的衣服,黑的,灰的,不仅耐脏好干活,还可以遮挡不小心流下来溅上去的血迹。就算洗不掉,也能将就着穿,猪食不小心溅上去了,也能擦一擦,继续穿几天。她又扶着膝盖,感觉两条腿立不稳了。
如果骨头是人身体最硬的部位,那施家就是比骨头还硬的。
乔顺安愣神了,她看着墙角被砸凹无数个数不清凹洞的铝盆,上面还搭拉着一条已经开裂快断掉的皮带,三根手指那么宽,是施家经常系的。铝盆凹进去的洞沾着已经干掉的血迹,沾着几根头发,刺眼又肮脏。
她挪着步子,感觉渗血伤口上的盐分没那么刺啦了。抖着手掀开帘子往外面走,看了一眼右侧门帘喷洒上去的血,一滴一滴的,完整的半圆,像一把红豆子撒出去的弧线。
外面的雪停了,天还是灰暗。
她半弯着腰,扶着头,耷拉着胳膊,从一个黑色大瓮缸里面掏出来一个白色的化肥袋,这个是完整的,没有破。其他的在地里干活都被玉米棒子戳的,有大大小小的洞,装不住东西。
她动作很慢,发皱的上衣,破了裤脚的裤子,有两双鞋子鞋底已经断了。她一股脑的塞进化肥袋里,袋子上面大大的尿素两个字晃眼睛,指甲缝里面混着干掉的血迹,黑红黑红的,手背衣袖上沾了很多浅黄色的猪食粒。
她摇摇晃晃扛起那半袋行囊,弯腰垂着头,散着头发,手上紧紧抓着化肥袋袋口,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偌大的雪地里白花花的,只能看见一个瘦弱佝偻着背,黑色衣服的瘦弱女人。
雪停了,刮着冷风,刚踏出去的黑色脚印,马上又被新的残雪覆盖。
集蓬村不大,巷子倒是很多。乌压压的天,一点都不像过节的氛围,街道上挂的红灯笼,覆着白。
乔顺安怕遇到熟人看到她的脸,挑了绕远道的小路,幽深的小巷子,一节一节拐了好几个弯。她喜欢走小路,僻静,没人打扰。
她拿不动那个尿素袋了,压的肩膀疼,转了一个巷子口,终于到了,她挑了一个土墙墙角坐下来。放下尿素袋,铺在地上,坐上去喘气。身上的棉袄有几处破了,里面的白色棉花露出几个小尖尖,脸颊的伤口又渗了血,还没流下来,已经冻在了脸上,像又新添了一道伤。
她觉得恢复的差不多了,这次不扛了,把尿素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小暖炉,抖着的手扶着墙,弯下腰,一点一点往前走。
终于到了目的地,她眨巴着眼睛,斜着脑袋往上看。把怀里的尿素袋子往上颠一下,又紧了紧手往怀里钻一点。她又往前挪了两步,尿素袋子抵着木门,脸贴近门口的缝隙,眨巴着眼探究里面的环境。
院子里拴着两条狗,听到门外细微的响动,立刻汪汪狂吠。乔顺安把尿素袋子背到身后,挺了挺腰板,手在腰边蹭了蹭,拍了拍猪食粒和积雪,把耳边的头发往下捋了捋,尽量遮住淤青和伤口。
“顺儿,咋回来啦?脸咋啦?”
“妈,那房子太冷嘞,我想回来住几天。咱家炉子暖和。”
院子里的两条狗拴着手腕粗的铁链,抻着脖子汪汪大叫。
冬天天黑的就是早,昏暗昏暗的,门框边上的对联有一种发灰的红。母亲没有多问,家里正准备晚饭,乔顺安被安排在旁屋照看炉火。
巴掌大的灶口里面的火烧得旺旺的,还有噼里啪啦的滋滋声。她坐在发旧的小木凳上,往里一勺一勺的添着小碎炭,煤炭烧的通红,火光映在脸上很暖,再多烤一会儿,伤口说不定就能结痂了。做饭的屋子没有开灯,母亲为了省点电,一向都是照着炉火做饭。她把头发拿一根布条绑起来,脸和额头完全露出来,又把前面的碎发往后捋捋,看起来整洁一点。
锅炉烧开了,热气哗哗的往上冒,母亲慢慢的揭开锅盖,怕一些热水浇到蒸好的馒头包上。
“顺儿~刚蒸好的豆沙馍馍,先吃个压压饥。”
乔顺安眼睛亮亮的,映着那些火光,感觉还飘着锅炉上面的热气。她把手在衣服上面蹭蹭,捧着松软的豆沙馍馍,闻了闻。
“豆沙的甜,妈。”
这一刻,她感觉是幸福的。
施家醒了,慢悠悠地坐起身,裹了裹衣服,外面看不见一点光亮。
“乔顺安!添点炭,这么冷了,冻死啦!”
没人回应,猪圈里的猪又开始叫起来,声音嘈杂,又到喂猪的时候了。院子外头没人,刮的冷风呼呼的钻过窗户缝。他不高兴了,穿上鞋在地上跺两下,踢开门咣当一关。
“到点不知道喂猪!没用的东西!”
他不情愿的挖两碗干猪粮,倒到桶里,随便舀点水,拿那个开裂的木棒子搅和搅和。他力气大的很,一只手就拎起来,走到猪圈旁边,哗哗的往猪槽里倒。五头猪看到食物来了,又屁股挤屁股地抢食,一边吃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倒完猪食,他把桶随便往那儿一撇,里面还剩下很多残渣,手往兜里一插,昂起脑袋,朝着旁边的猪粪堆吐了口痰。
他抬手拿下夹在耳朵边上的烟放到嘴边,往下压,烟头翘起来,拿手挡着冷风点着,猛吸一口 ,烟圈一个冒着一个,慵懒的靠在水泥猪圈的墙壁边上,胳膊压上去斜靠着,另一只脚立起来搭在下面的砖头上,一边吸烟一边低头看猪吃食。
猪食槽被填的满满的,有一头个头略逊一点的猪被挤出来没有地方吃。
“你妈的!”
施家骂了一句,拿起旁边的铁锹砸另一头猪的脑袋,那头猪顿了一下,跑到别处继续大口吃着。
抽完烟他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下,剩了很多,五头猪横七竖八的躺在墙边,呼呼的睡,施家眯着眼又盯了几秒,看了下半开的铁门,一扬手,挠了两下头走了。
“大哥,不是我说你,嫂子干啥?哪有嫁了人的,大年初二往娘家赶的,你是一家之主。那猪剩猪食的就是她弄的太多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不知道能指望个啥!你吃喝供着她,还要咋嘞?”
施和很年轻,头发乌黑发亮,盘在脑后,手上还做着城里人标志新潮流的新年红色美甲,亮亮的。她一边往碗里盛面条,一边浇汤,拿着筷子搅拌搅拌,端到施家面前。
“让她回来呀,哪家媳妇儿过大年的往娘家跑,让人知道了笑话!一点也没个女人样。像个深山老林人似的,天天窝在那家里。跟那旧社会的女人一个样!”
屋子外面黑压压,风呼呼的,盖着白色残雪的红灯笼一晃一晃,里面暖色的灯光隔着红色的灯笼外罩,显得昏暗又古朴。
第三天,乔顺安回来了,还是把那个尿素袋抱在怀里。
走路有些不稳,双脚踩在凹凸不平、微微开裂的青石砖上。她大大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呼出来,把尿素袋子夹在胳膊中间,弯着腿和腰往窗户缝里看。
“喵~喵~”
她笑了,两个眼弯着,把行囊放在一边,一只手托着小猫的前爪,一只手捧着它的尾巴,往怀里揽。把脸挨着小猫的鼻尖蹭了蹭,贴在一起感受柔软。小橘猫好像被搂得太紧了,两只爪子伸出来晃两下,开始挣扎,从她臂弯里一溜烟跑了,一下子窜到房顶上。仰起小尾巴,站在黑瓦上面看她。一排一排的黑色瓦片整齐有序,有几片裂开了,小猫喵地叫了一声又跑了。
天黑了,今天晚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亮的,镶在黑色天上面很适配。
乔顺安不想去猪圈,太臭了,猪粪沾在身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猪个头又大,万一再压到金子,可就完了。她裹着发旧的棉被望着前面眨巴眼,离猪圈旁边的破三轮上,车斗里还算平整,又不会像地上那么冷,挨着猪圈,听到猪呼噜呼噜的睡觉声,她也许能快点睡着。
她上来了,找了一个小角落蜷缩着,全身开始抖,猪圈的猪又睡着了,一天除了吃就是睡,真是悠闲。听这呼噜声,睡得可真香。
她把金子往怀里靠了靠,搂着它,都说猫有九条命,她相信金子不会出事儿的。可小猫要是瞎了一只眼,就逮不到耗子了。走路会不会像她一样摇摇晃晃的啊?
金子很瘦弱毛毛茸茸的,橘黄色的小家猫,看着很暖和。呼吸均匀,竟然睡着了,小尾巴耷拉着垂到脚边,一只眼睛下面流着血,有一些已经凝固。
乔顺安知道,金子伤到眼睛了。
金子睡的沉,乔顺安也困了。她踮着脚后跟,往车轮边又挪了挪,脸和金子的头贴在一起。屋里发出两声咳嗽,像是抽烟呛的。
她转过脸看了一下灭了灯的里屋,烟囱上面还冒着咕咚咕咚的烟,施家敲了盆新炭,填了炉火。她又把头转过来,一手抱着头,一手搂猫,抿了下嘴,两个脚搭在一块。拉着发潮的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完全包裹住。
她盯着金子的眼:“要是他死了就好了,他死了就好了!”
乔顺安睡着了,金子也咕噜咕噜的。
施家窝在枕头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新添的炉火烧的旺,都有点儿热哄哄的,他嘴里吱了一声,去开窗放凉。
他半眯着眼,挤开一条缝,嘴里的烟斜着往上翘,青灰色的烟雾往上飘。他看见破三轮上多了团被子,伸手把快燃尽的烟捏起来,猛吸一口扔在雪堆里,踹了一脚旁边半扇开裂的木门。
“扫把星!赖上老子了!有本事你死外边!”
他拧着两条眉头,斜着嘴,咬着后槽牙,跺跺脚,两扇木门“咔哒”一关,朝里插上铁栓,进屋去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天晴了,蓝蓝的天,云一朵一朵,油画布一样好看。
金子成了异瞳,另一只眼睛发蓝,雾霾蓝一样的颜色,里面还蒙着点白雾。趴在主人怀里,垂着头,耷拉着尾巴,没了往日的活力。
乔顺安轻轻把金子放在里屋被褥上,摸了摸它的耳朵和脑袋。她抬头看见挂在墙上的钟表,又到点了,猪圈里的猪哼哼的叫起来。她熟练的掀开帘子,提着那个摔过好几个印子的猪食桶,拿着那根棒子搅拌。
这次她只弄了少半桶,猪肯定不会剩。
听妈说村里三大伯家母狗生崽崽了,她想养一只,和金子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