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拥有一段回忆有很多种方式,疼痛最次,但最久。
这不是我的自我介绍,因为这不只是对我一个人的介绍。
家乡留给李少陵印象最深的就是街上铺满天空的梧桐树。他住的地方是一条老街,一条老的不知年月的街。县城的人们在这里留下过不知道痕迹,但也都像雨点坠入湖泊,多了便不被人注意了。就算真的有什么引人注意的改动,或许人们在当时会或多或少关注一下,瞥上一眼,随后便慢慢忘记,毕竟不是什么改天换地的大动作。人们似乎一直这样生活,稍一不注意,街坊邻居就换了几个生人,出了大门右边那一排早点铺子就改了几家门面,而你再一走神,便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些变化,就好像之前的每一次习惯一样。
而走在街上能否看见天空,却是个抓人眼球的问题。夏长,冬短。夏日草木滋长,冬日草木凋零。这种规律,在梧桐树上体现的格外鲜明。如同听人叫卖一般,无论你喜欢与否,都有那么一个瞬间被吸引到了注意力。李少陵多半也正是因为这个而牢牢记着那两行梧桐,到了夏天莫名的会感应到它们盛开,繁茂;到了冬天又莫名的感应到它们凋落,消失。
但,尽管牢牢记住,梧桐树却并不是他最喜欢的植物。它们在盛开时太过张扬,动辄满城云雨;而凋谢时也必须排场,无外遍地堆积。
他喜欢的是野草,因为他觉得那些野草和自己很像。他看到被狂风成片压低的野草时,总会想到自己。
压低的草能不能再站起来呢?这个没什么人关心的问题,他一直在关心。似乎这个问题很没有意义,很不明所以——野草并不引人注目,并不美丽,并不让人感到有多么引人称奇。如此平凡、平庸的野草,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在意?对这个问题发出的问题,好像才更算得上是个问题。
但问题其实不能拿来比较。因为一旦比较起来,所谓的“意义”就会没完没了地增长。可怕的是:我们很多时候都在遵从一种莫名其妙的本能,在对比意义的时候没有搞清楚意义的定义。明星擦伤的意义有多大?而民工残疾的意义有多大?我们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如果从平等的看一个人类的角度而言的话,残疾肯定比擦伤值得关照;但现实是前者的伤口尺寸数据都被细致上传,而后者的生死疲劳根本没人在乎。
这些复杂的问题,在李少陵的口中里面就是梧桐和野草。
李少陵今年十八岁,高中刚刚毕业。毕业以后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一直以来向往的自由根本不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是人与人之间关系上的概念。
那些一旦接触就会让自己陷入焦虑的人,他摆脱不掉。追着他跑的是贫困的现实。
这些事实没人用嘴说出来,他只是一点点的体会着,在被同学讹掉饭卡钱的时候体会着,在被打的遍体鳞伤却被记过的时候体会着,在被冻感冒却敲不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体会着。
看着,听着,记着,没有想什么,什么也没想。
班上的王围又因为女朋友的事情打群架了,他家里全都是当官的,老师当没看见。
隔壁的吴礼也和他一样偷跑出去买了午饭,家里交了钱找了关系,都小事化了了。
同宿舍的周海上上周被他们班传染流感了,电话都没打就回家了,家人在门口等。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别想......逃开了这些人,他们会换个名字再回来。他穷,念不得那些富贵日子,想不得那些上层门道。梧桐是高高的,一般人摸不到,摸不到。
他高中毕业了,奶奶问他什么时候找对象,爸爸问他怎么不考虑未来的工作,妈妈问他要不要报个补习班学学大学里的东西,最疼他的爷爷,不在了。
什么也别想,别想......逃不开的这些,不是人,是命。压低的野草,命苦,总还有一条命。他留在这,不能去闯,就只是活着,就只要活着。
闭上眼,满满的旧事,未必了解的、未被了解的、未被了结的。睁开眼,浅浅的未来,看不穿的、理不完的、想不到的。
讲了这么久,李少陵的故事在哪?
李少陵的故事在文章之外,在角落里蜷缩着。在食堂的免费粥桶前、在教室垃圾桶旁的座位上、在中国少年弯曲的脊梁里。你会看到的,你会感受到一声声沉默的呼唤,感受到发自本能的希望和未老先衰的绝望,对前方,对当下,对和前两者一样无力改变的过去。
你会毛骨悚然的,当你面对着一群人,却有如一片野草,只是生长着,却也只是生长。
别想,别......只是站起来,走出去,向前去,别管前方是什么,前去。
野草站直身体,沉默着,沉默。无论下一阵狂风何时会来,只有沉默。折断时沉默,折断前沉默,又或者还是一样,弯折下去,没有折断却又一次把头低下,依旧沉默。独属于野草的沉默,不是美德,是不幸。
巨石沉入大海,每当眼睛闭上,潮水便会袭来。身处其中,冰冷刺骨,便有如回到那些瞬间。野草无人注意,可注意到的一瞬间才发现,你我都是野草而已。
忘记困苦容易,只是我们没有理由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