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宫外孕
市妇幼的门诊大厅人很多。
林晓月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的胃又翻了一下,忍了忍没有吐出来。她站在门口缓了两秒,才往里走去。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林晓月站到队尾,前面是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旁边站着一个大肚子孕妇。孕妇歪着头靠在男人肩膀上,男人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拿着保温杯,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林晓月把目光移开。她从包里拿出医保卡,在手里捏着。
队伍走得很慢。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挪,林晓月看到旁边窗口有人递进去一沓钱,有人刷了卡,有人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争吵了几句。她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有人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病历本,面无表情。
终于轮到她了。她把医保卡递进窗口。
“妇产科,普通号。”
“十二块。”
她付了钱,拿了挂号单,上面写着:36号。
电梯门口挤满了人。林晓月看了一眼,不想挤了,转身走向楼梯。
四楼,她爬得很慢,走几步就喘,因为好几天没有正常吃一口东西,头昏脑涨,浑身无力。到了三楼半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旁边有个人从楼上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很快的走了。
妇产科在四楼走廊尽头。她推开门,候诊区坐满了人,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叫号屏上显示:28号。
她找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站着,把包抱在胸前。暖气片就在旁边,烘得她后背发烫,但她没动,因为别的地方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不大,手里拿着B超单,单子上的图像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
“老婆,你坐一会儿吧。”男人说。
“没位子了。”
“你坐地上,垫我的衣服。”
“神经病。”女人笑了,打了他一下。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挂号单。36号。她数了数叫号屏上的人,还有八个。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何家明发来的:“到了没?”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过了十几秒,何家明又发来:“检查完跟我说。”
她没回。
叫号屏跳了一下:30号。
走廊里的长椅上,一个孕妇正在吃苹果,旁边是她老公,在剥橘子。橘子皮扔在塑料袋里,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掉,递到孕妇嘴边。孕妇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老公赶紧拿纸巾给她擦。
林晓月盯着他们看了两秒,手不自觉捏紧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空调外机嗡嗡地在响。
“36号!36号在不在?”
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林晓月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挂号单。36号。她举了一下手:“在。”
“进来。”
她推开诊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女医生,四十多岁,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但明亮,眼神很锐利。
“病历本带了没?”
林晓月把病历本递过去。医生翻开来看了看,皱了一下眉。
“八周了?”
“嗯。”
“第一次产检?”
“第二次。上次是六周的时候,在我们社区医院做的。”
“什么情况?”
“我肚子不舒服。”林晓月顿了一下,“今天早上内裤上有血。”
医生的目光从病历本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什么样的血?”
“褐红色的,不多。”
“肚子怎么个不舒服法?”
“坠痛,像来月经那种。一阵一阵的。”
医生把病历本放下,眉头轻皱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你丈夫来了吗?”
“没来。”
“一个人来的?”
“嗯。”
医生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B超室吗?我这儿有个急诊,36号,孕早期出血,加个塞。”挂了电话,她对林晓月说,“你先去做个B超,快点。做完拿单子回来找我。”
林晓月站起来,手里攥着医生开的单子。
“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做完B超再说。”医生已经低下头,在看下一个病人的病历本了。
林晓月走出诊室,拿着单子往B超室走。B超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口坐着几个孕妇,都在等着叫号。她把单子递进窗口,里面的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
“36号?医生说了,你直接进去,三号诊室。”
三号诊室的门虚掩着。林晓月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女医生,正在往仪器上套一次性探头套。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床。
“躺上去,裤子往下拉一点。”
林晓月爬上床,躺下来。床板上垫了一层薄薄的垫子,硬邦邦的,硌得腰疼。她把裤子往下拽了拽,小腹露出来。
医生挤了一坨耦合剂在她肚子上,凉得她哆嗦了一下。探头按上来,在肚子上滑来滑去,有点疼,但能忍住。
林晓月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的一头有点发黑。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几周了?”医生问。
“八周。”
“确定八周?”
“末次月经算的,应该是八周。”
医生没说话,继续滑动探头。但动作慢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林晓月感觉到探头在她右下腹的位置来回滑了好几遍,按得越来越用力。
“疼吗?”医生问。
“有一点。”
医生把探头拿起来,在旁边的纸巾上擦了擦。
“起来吧。”
林晓月坐起来,拽好裤子,看着医生的脸。医生摘了口罩,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瓜子脸,嘴唇很薄,眉头拧在一起。
“你一个人来的?”医生问。
“嗯。”
“你丈夫呢?”
“他今天有事。”
医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这个情况,”医生说,“不能在门诊做了。你直接去住院部,办住院。”
林晓月愣了一下。
“住院?为什么?”
“B超显示右侧附件区有一个混合性包块,宫内没有看到孕囊。结合你的症状——腹痛、阴道出血——高度怀疑是宫外孕。”
“宫外孕?”
“就是说,受精卵没有着床在子宫里,而是在输卵管里。你现在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确诊。”
林晓月的手抓着床沿,指节发白。
“那孩子呢?”
医生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宫外孕的孩子保不住。而且你的情况比较紧急,包块已经不小了,如果破裂,会大出血,有生命危险。”
林晓月没说话。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耦合剂还没擦干净,亮晶晶的一片。
“你听明白了吗?”医生问。
“听明白了。”她小声的无力的回答。
“你现在就去住院部,我给你开住院单。越快越好。”
林晓月接过住院单,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走得还算稳。出了B超室的门,走廊里还是很多人,有个孕妇在打电话,笑着说什么“是个女儿”。林晓月从她身边走过去,那个人还在笑。
她走到楼梯间,站在窗户旁边,拿出手机。
找到何家明的电话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林晓月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两秒。然后发了条消息:
“医生说我是宫外孕,要住院。”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屏幕暗了,她又点亮。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失望,无力感包围了她。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着住院单,往住院部走去,感觉整个人虚脱般,像要飘起来。
住院部在另一栋楼。林晓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乃伊,整个人是飘着走的。她木然的穿过一条走廊,又经过一个花园。阳光很好,有人在花园里坐着晒太阳,穿着病号服,头上戴着帽子。有个人在打电话,笑着说“过两天就出院了”。
林晓月推开住院部的大门。一楼大厅人少了很多,冷冷清清的。她走到住院办理窗口,把单子递进去。
“市妇幼的住院单。”她说。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先交三千块押金。”
“可以刷卡吗?”
“可以。”
林晓月从包里拿出银行卡,递进去。刷了卡,签了字。工作人员给她一张住院卡和一张手腕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年龄、诊断:异位妊娠待查。
“妇产科在六楼,上去找护士站。”
林晓月接过手腕带,自己扣在手腕上。塑料的,有点紧,勒得手腕发红。她没调整,直接走向电梯。
六楼。电梯门一开,就是护士站。几个护士在里面忙。
“你好,我办住院了。”林晓月把住院卡递过去。
一个年轻护士接过去,看了看。
“林晓月?你一个人?”
“嗯。”
“你家属呢?”
“没来。”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病号服和一双拖鞋。
“先换衣服,床在走廊加床,36床。一会儿医生来找你。”
走廊加床,就是靠在墙边的一张小床,旁边是过道,人来人往。床头柜也没有,只有一个铁架子,上面放着一个暖水瓶。
林晓月换上病号服。衣服很大,裤腰松垮垮的,她系了两道绳,勉强才不往下掉。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何家明还是没有消息。
她打了四个字:“我住院了。”
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抱着一个袋子,脸色煞白。后面跟着一个男人,拎着包,跑前跑后的。
“老婆你忍一下,马上到病房了。”男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林晓月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过了没多久,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林晓月?”
“在。”她无力的回答了一个字,慢慢坐起来。
“我是你的住院医生,姓周。”医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翻开病历本,“你的B超结果我看了,结合你的血HCG数值,基本可以确诊是宫外孕。现在有两个方案,保守治疗和手术治疗。保守治疗就是用药物杀死胚胎,让身体吸收,但你的包块比较大,保守治疗成功率不高,而且时间长。手术治疗就是做腹腔镜,把右侧输卵管切掉。”
“切掉?”
“对。因为胚胎已经长在输卵管里了,就算拿掉胚胎,输卵管也保不住了。而且留着以后还会增加再次宫外孕的风险。所以建议直接切除。”
林晓月的手指攥着床单。
“切了之后,我还能怀孕吗?”
“你还有左侧输卵管。只要左侧是通的,就可以正常怀孕。但我们需要做一次输卵管造影,看看左侧的情况。”
林晓月没说话。
“这个手术需要尽快做,”医生说,“你的包块已经不小了,随时可能破裂。你家属来了没有?手术需要签字。”
“我一个人来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一下。
“那你尽快联系家属,手术越快越好。”
医生走了。林晓月坐在床上,看着手腕上的带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何家明的电话。
嘟——嘟——嘟——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医生说要手术,要家属签字。你过来。”
已读。
还是没有回复。
林晓月盯着屏幕。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她又按亮。反反复复好几次,始终没有消息进来。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餐车经过,喊着“开饭了开饭了”,饭香味飘过来,她的胃又翻了一下。
她想起出门前,何家明说“做个检查而已,又不是啥大事”。
想起婆婆说“肚子痛正常,不要大惊小怪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右下腹那个位置,有一个小东西。才八周大,像一颗葡萄。但这颗葡萄长错了地方。
“你要是有事,我跟他没完。”她出门前说的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个笑话。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何家明。是妈妈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
“晓月啊,妈妈给你寄了两罐蜂蜜,你注意查收,怀孕了要多注意身体,听到没有?”
林晓月听完这条语音,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回。把手机放下,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雪白的颜色。
走廊里又有人在推着轮椅跑,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大声喊“医生!医生!她出血了!”
林晓月闭上眼睛,然后一滴泪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