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门外女仆的声音越发急促,敲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房内却始终鸦雀无声。
迫不得已下,女仆找来家主。金宗浩闻声赶来,强行破门后却只在案几上看到一封信,环视一圈,整个房间都没有金霁娴的踪影,连她的衣物也消失不见。
他不敢相信自己苦心培养的女儿居然能做出这样不管不顾有辱门风的事。身旁的仆人看着怒气蒸腾的他的脸越发红,眉头越蹙越紧,气压越来越低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等他强忍怒火拆开信,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父亲大人膝下:
女自知不久于人世,不欲徒增家人忧烦。此生久居深闺,未得亲见山川之雪,心中常抱遗憾。今私自远行,往苍岩城看一次冬雪,了此微愿。
此举有违礼法,实属不孝。女非敢忤逆,只愿在合眼之前,看一眼真正的天地。若不得归,愿父亲勿复挂念,只当女儿化作山中一片落雪。
不孝女
金霁娴谨上。”
金宗浩急促的喘息,眼神在信上飘忽不定,看着眼前雪落梅花的壁画,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命仆从检查金霁娴走时带走了多少银两,衣物药品等有没有带全。
仆人走后,他坐在女儿的床榻上,想起女儿前一天咳血时,烛火映照下苍白的脸和顺从的眼神,不断摩挲着脸的双手悄无声息拭去一滴泪。
另一边,金霁娴的车马已经出了城。寒冷的天气对久病虚弱的身体无疑是难以忍受的,她本想用最后的日子周游列国,却也知道自己无法远行,无法实现这一愿望。只愿死前最后看一次故乡的雪,雪霁时葬于冰雪之下,也算是了却一桩夙愿。
苍岩城的雪落是她一生中最初的风景。她在落雪中出生,待到及芨时父亲在官场上一路青云直上,由此才到了繁华的都城。从此她不得不学习繁琐的礼仪,贵族们因为她来自小城笨拙的礼数而在背后议论她,却又因为她显赫的地位不得不佯装热情。每当看着他们虚伪的嘴脸,她想到一生都要在这样的地方,就不禁感到绝望。
正因如此诊出自己的病情时,她竟感到一些畅快。不过她不愿自己死后还被困在这里,好在苍岩城的旧友得知她不久于人世后来看望她,由此她生出了这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回到从小长大的苍岩城,她在雪中出生,也愿生命在雪中终结。她要逃离这里。在旧友的帮助下,昨日夜里她得以脱身,马车的颠簸中她感到生命如风中飘动的一枚雪花,却也好过做一生都在都城的盆景。
如此行了一两日,终于又看到了苍岩城的街景。一别数年,这里仿佛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街上一家又一家的店铺改了面貌,让她不再熟悉了。
马车停在清溪驿高大的木门前。推开门,院中的青松覆了一层雪,是一个年轻的女佣来接待自己。女孩二十岁上下,穿着鹅黄色的衣衫,迎接自己时不卑不亢。金霁娴对她的印象不错,想着会在余下的生命中和她产生更多的交集,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雀跃。
房间很整洁,虽然不大却很温馨。
“我来帮您整理。”少女青涩的声音在行李落地的窸窣声中尤为突出。金霁娴回以礼貌的一笑,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女孩小心地抬头看了金霁娴一眼,脸上迅速泛起红晕,侧过头视线不敢离开整理行李的手,回道:“柳岚姝,您呢?”
“我叫金霁娴,以后还请多多指教”,说罢金霁娴的脸上绽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欠起身准备握柳岚姝的手。柳岚姝抬起头,在她那双弯弯的眉眼的注视下,脸越发红了,伸出手轻轻回握。
“热水已经备好了,浴场在出门左手边,需要我带您去吗?”
金霁娴点了点头,可正当她想站起身来时却险些摔倒,柳岚姝连忙扶住她,只觉得她的腰身细得吓人。
金霁娴轻咳两声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仿佛对自己虚弱地差点摔倒这件事习以为常,“差点连累你和我一起摔倒了”,金霁娴轻声说。
柳岚姝连忙回答道“没事的没事的,倒是您的身体真的可以吗?需不需要去请医生?”
金霁娴只是摇了摇头,“我的病是治不好的,以后会越来越虚弱,麻烦你了”
去浴场的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柳岚姝说不清听她这样说时的感受,只觉得胸口发闷;金霁娴也早已习惯旁人知晓她病情时或是惋惜或是同情的情绪,而这是她所抗拒的。
打扫庭院时柳岚姝忍不住地想起这件事。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金霁娴苍白的脸色难掩贵气,加上车马和行李,她必然是出身名门的贵女,但她对自己的态度却一点不像是贵族,没有丝毫居高临下,反而是很尊重自己的感受。想起她欠起身欲握自己手的样子,眼弯弯的看着自己,纤细的手在白缎的衬托下更显白皙,柳岚姝忍不住想如果她没生病,那个笑会是多明艳美好呢?
外面下起雪来了,柳岚姝连忙躲回室内。金霁娴来到清溪驿的第一个夜,在期待与安宁中度过。
次日清早,柳岚姝撑着扫帚在旅馆的正厅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发呆。金霁娴不知何时也走到窗前,柳岚姝发现她时吃了一惊,连忙反应过来,“您起得这么早,我去帮您收拾房间”。说完转身要走,她却按住她的手腕,含着笑摇了摇头。雪光映衬下,金霁娴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光环,就连发丝也带着光芒。
柳岚姝深吸一口气,眼神躲闪地转过头去。金霁娴看她停下动作,于是转过头去继续看雪。
“我出生的时候正逢苍岩城十年难遇的一场大雪,于是母亲为我取名叫霁娴。说来我也是半个苍岩人呢。”金霁娴依旧凝望着外面的雪,柳岚姝看着她光洁瘦削的侧脸一时说不上话,只觉得她的脸和雪一样白。回过神来含糊地说,“霁娴是个好名字呢”。金霁娴低头轻笑了一声,雪越下越大,她侧身倚靠在窗前,没有再说什么。
柳岚姝顺着她的视线看雪,时而偷瞄她的侧脸。却没想到自己以为的小心翼翼其实早就被她发现,空气停滞了半晌,金霁娴开口说道,“你倒是有趣,总是偷看我做什么?看就正大光明一点,我很好看是不是?”她平静的语气中略带一些挑逗,只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很好玩。女孩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说不出话来。直到有人叫道,“岚姝,客人的茶水备好了吗?”,才赶紧离开。
吃早餐时,金霁娴故意坐在她对面。看她又红了脸,心情好像格外愉快似的。明明知道她是在调笑自己,柳岚姝也不排斥。说来也怪,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对这个人生出莫名的信任。想必这就是一见如故吧。
之后几天也是如此,金霁娴和她说起儿时在苍岩城的旧事,逗得她频频发笑;偶尔也会说一些在京城时因为不懂礼仪闹出的笑话。柳岚姝也说起自己家中还有一个弟弟,父亲早亡,母亲残疾,生活困窘,一家人靠着自己才勉强度日,金霁娴屡屡提出自己可以出钱救济他们,却都被柳岚姝拒绝了。原因无他,她只是觉得拿一个要死的人的钱,不太合适。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的过去,可这天金霁娴刚一推开门,柳岚姝就直直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膝盖碰到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着急想要扶起她,柳岚姝却硬是不肯。
正僵持着,柳岚姝出声打断。
“请先听我说完吧!”
金霁娴愣住了,松开了拉着她胳膊的手。
“我弟弟近来偶感风寒,高热不退,病了几天,如今话都说不全了。我母亲患有残疾,我一人维持生计尚且勉强,出不起请医师的钱。您放心,薪水一发下来,我一定立马偿还。没有您的帮助,弟弟恐怕就撑不过去了。若您能施以援手,我将不胜感激。”话音刚落,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柳岚姝的话一字一顿,金霁娴将她扶起,才发现她的脸上已是布满泪痕。
她看着她欲言又止,随即快速点了点头。“好,你等我一下。”她闪身进了房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满满都是银子。
“你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柳岚姝眼中闪烁着泪光,看着金霁娴的脸,眼神里充满感激。她又要跪下,却被她及时拦住。泪眼模糊中,柳岚姝感受着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微凉的触感。她怯怯地抬头望了她一眼,不敢再耽搁,接过布包匆匆离去。
之后一连两三日都没有看到柳岚姝的身影,这日夜间风雪声越来越大,金霁娴起身准备去正厅的窗前看雪,不想刚一踏入正厅,就看见柳岚姝在角落的椅子上哭泣,仔细一看,桌上还摆着一封信件。
“怎么样?还是没有请到医师吗?”金霁娴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走到她身前。柳岚姝的视线从看着她腰上束着的淡蓝色缎带,缓缓上移直到仰望她的脸。柳岚姝扬起的脸上,泪痕还清晰可见,她拼命地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多亏了您,我才能及时请到医师。医师说过不了多久,我弟弟就能彻底康复了。”
金霁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弟弟挺过这场病,以后一定会……”不等她说完,椅子上的人突然起身抱住她。她愣了一瞬,转而笑了,左手回抱住她,右手隔着她的头发轻抚她的后颈,一路滑下去,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定会健康长大的。”柳岚姝抱的更紧了,像是怕她被风吹走一样。可金霁娴却突然推开她咳了起来。
这可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咳的要缩成一团,震惊和愧疚同时涌上心头。一时激动,竟忘了她也是个病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没事吧?”金霁娴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不是你的错。”
半晌,她平复过来,看着柳岚姝惊惶的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旅馆灯光昏暗,窗外漫天飞雪的背景下,她突然想亲吻她的额头。她的脸缓缓靠近,感受到对方轻浅的呼吸。柳岚姝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等待着这一刻
突然,开门的声音响起,有其他人要过来了。于是,将落未落的吻化作抚上她的头的手,最后,金霁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晚安”,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等她再睁开眼时,金霁娴已经离开了。留下柳岚姝在原地,只觉得刚刚的一切犹如梦境一般。
第二天,金霁娴注意到她坐在自己对面吃早餐时,脸红得不像话,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关于昨天的经历,柳岚姝只觉得不知所措,甚至怀疑,她是真的想亲自己吗?还是只是她自作多情了呢?
越想越不安,金霁娴想同她交谈,她却什么也没听清,连她的脸也不敢看。金霁娴倒是无比坦然,“岚姝,岚姝?”,柳岚姝强撑着镇定,“怎么了?”“没什么”,她若无其事地撩了一下头发,眼神在空中游移,声音却无比坚定。“如果今后你的家人生活再遇到难处,我出门时带的银两都在房间的木箱里,你可以随时去取。”明白她要说什么以后,柳岚姝脸上的红晕渐渐褪了下来。可她却依旧毫无所察一般,视线最后定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本想带着这些钱去周游的,只是你也知道我的身体,留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怎么没用?”,柳岚姝着急地反驳,“你还不一定要住到什么时候,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免得过些日子连旅馆的房费也付不起”
金霁娴笑了,“不会…咳,咳…”,话音未落,她突然拿起手帕掩着嘴咳了起来。柳岚姝吓了一跳,连忙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待她再摊开手帕时,上面竟赫然是一滩鲜红的血。
柳岚姝后退两步,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景象。金霁娴看清那是什么后,立刻将手帕收了起来,缓慢地转过身去,低垂着眼眸,“吓到你了,真是抱歉。”
柳岚姝惊魂未定,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天金霁娴咳地越来越频繁,脸色也越来越差,直至近乎透明。这也是她第一次确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大限将至,已经时日无多了。
看她在惊惧中久久没有缓过神来,金霁娴转身要走,柳岚姝下意识地扯住她的手腕。金霁娴顿住了,随即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俯在自己肩头抽泣,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在那之后,金霁娴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就连沐浴都不得不拜托柳岚姝。
房间里水汽氤氲,浴桶中撒着几片玫瑰花瓣,一开始两人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金霁娴没有注意到轻轻为自己肩颈处撩水的人眼睛被雾气迷的晕上红色,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许是太温暖,或是她的身体太虚弱,聊着聊着,金霁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干脆侧过头睡着了。看她的头突然歪过去没了声音,柳岚姝的手忽的一顿,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注视着眼前升腾的水汽好一会,才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她的呼吸只是微弱,却还持续,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即便与她初识时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但那天之后,柳岚姝不许她再去台阶上与自己同坐,不许她晚上去窗边看雪,即使金霁娴调笑她是比病人自己还上心,她也不肯有丝毫放松。
可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金霁娴的身体每况愈下,她再小心,也没拦住她的生命如将熄的蜡烛,在她眼前逝去。
这天金霁娴在她打扫房间时留下她来说话,不过只是片刻的功夫,金霁娴就剧烈地咳起来。等到缓过神来,她的声音已是沙哑,“岚姝,扶我去廊下看看雪吧”。柳岚姝看她穿的华美,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却只好牵起她的手,搀着她一路走到廊下。
雪越下越大,她偎在她怀中。渐渐地,柳岚姝感觉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于是扶着她的肩慢慢跪下。金霁娴在她颈侧耳语,她感受着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
柳岚姝没听清,金霁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差点连累你和我一起摔倒了”。
她太年轻,无以名状这份情感。
只是再见到雪天,难免会想起金霁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