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出口边上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小吃街向前一百米。
我们顺着箭头的方向往前走,差不多一百来米,就到了那条满是烟火气的小街。还没真正走进去,各种味道已经先一步扑了过来。人在饿的时候,对气味会特别敏感,像肚子里忽然长出一只手,随便闻见点什么,都想抓过来往嘴里塞。
想不到这条街的人气还真旺。看来半夜坐火车的人,并不只有我们这一拨。有人刚下车,有人还没上车,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被饥饿和疲惫推着,先来找点热乎东西垫垫肚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上方的大时钟,分针和时针正好重合在一起。
凌晨十二点。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着一天结束,新的一天开始。可那一刻,它就那么真实地立在我眼前。无论这一天过得多么狼狈、多么混乱,它终究还是过去了。新的时间已经往前走着,而我们也只能跟着继续往前。
那条小吃街围成整整一排,摊位连着摊位,灯光很亮,人流在中间来回穿梭。看得出来这里平时就很热闹,地上也还算干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不像那种彻底放任的夜市,更像是有人管着、也有人认真经营着。
“长沙臭豆腐,两块一份,好吃又美味!”
我们刚走过一家店,臭味就先一步钻进了鼻子里。那股味道实在霸道,我几乎一下就闻出来了。
“来一份臭豆腐吧。”荣立刻提议,“都到长沙了,不吃这个总感觉像没来过一样。”
“可以是可以。”我下意识捂住鼻子,“就是这味道,闻着有点……”
“闻着难闻,吃着香。”杨倒像是很懂,语气里还带点自信。
“你可以捏着鼻子吃。”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刚才在售票厅里那股僵着的气氛,终于被这句玩笑轻轻撕开了一点。
“老板,来一份。”荣朝摊主招呼完,又转头对我们说,“我们再找家炒饭店坐下来,配着臭豆腐一起吃,肯定舒服。”
“还是你有经验。”我忍不住又夸了他一句。
也就一分钟左右,臭豆腐就出锅了。老板手脚特别快,还没等我们说要不要辣椒,已经顺手给我们舀了几勺红红的辣汁上去。
“加点辣才入味。”老板把盒子递过来,一边解释一边笑,显然看出来我们像外地来的,“不辣就不正宗。拿好,小心烫啊。”
我们端着臭豆腐,在街边找了一家炒饭摊坐下。
“先整一口。”荣已经有点迫不及待。
“等炒饭上来,一起吃更香。”杨倒比他多了一点耐心。
“老板,我那碗炒饭不要辣椒。”我先把要求说清楚。
对我来说,辣椒从来不是非吃不可的东西。更何况这种夏夜,本来就热,再吃辣,只会让汗冒得更厉害。可等真正坐下来,晚风从街口轻轻吹过来,我又觉得,原来夏天最舒服的时候,常常不是白天,而是这种已经过了午夜的时刻。
风不再像白天那样燥,路边的花也在微微晃着。我们坐在小摊前,闻着油烟和食物香气,刚才那些在车站里挤出来的烦躁,仿佛终于有了地方慢慢散掉。
“你说你,当时发什么善心。”
杨忽然还是没忍住,轻轻埋怨了荣一句。
“你不也一样?”荣一边笑一边回他,“你当时不也附和得挺快,怎么不多想想。”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翻旧账,可语气却比之前软多了。没有那种在站台上互相顶撞的火药味,更像是一种事后想起来的懊恼。
看到他们终于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讲话,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夹在中间打圆场,“用我妈的话说,这就叫花钱买经验。”
说完这句,我自己倒先想起了她以前常说的一些话。
我妈总跟我讲,人生的路不会是笔直的,很多时候就是弯弯绕绕,甚至还会走冤枉路。可不管怎么绕,路总归还是向前的。你要是躲不过那些坑,那就只能认认真真地踩过去,从里面学一点东西。
以前她讲这些,我总觉得离自己很远。那好像都是大人们才要面对的挫折,跟我有什么关系?可到了这天晚上,坐在长沙火车站外的小摊边上,我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她那话的意思。
原来有些所谓的“成人礼”,并不是谁郑重其事地递给你的,而是你在狼狈、慌张、受挫的时候,自己一点点咽下去的。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把我妈以前说过的一段经历讲给他们听。
“洗耳恭听。”荣一边扒拉着臭豆腐,一边配合我。
“我妈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接待过她人生里的第一个客户。”我清了清嗓子,“她对那个客户特别上心,天天嘘寒问暖,前前后后跑了一个多月,结果单子还是没拿下来。”
“后来呢?”杨问。
“后来她特别受打击,差点都不想干这一行了。是我外婆劝她继续做下去。”
我一边说,一边也在重新理解这段话:
“我外婆跟她说,人不能因为碰到一两次挫折,就把自己的热情全灭掉。活一世,要学会自己发光,也要清楚自己真正想去的方向,不能因为眼前一个目标没达成,就把整条路都否定掉。”
“自己发光,是什么意思?”荣问。
“我理解,就是你的动力不能全靠外界来给。”我想了想,又往下说,“不是因为别人夸你,你才往前走;也不是因为遇到一点打击,你就彻底停下来。你得有自己内在的东西在撑着你。”
“就像我们这趟旅行?”我补了一句,“我们不是因为谁逼着我们出发,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我们就是自己想来。”
“这话有点意思。”杨听进去了,“那我们旅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这一问,反倒把我问住了。
要是换在几天前,我大概会很简单地回答:出去走走,散散心,顺便想想选科的事。可到了这一刻,我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与其说目的,”我说,“不如说意义。荣,你说呢?”
荣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
“我觉得,是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吧。看看原来生活不只有我们那一小块地方。也是想试试看,离开熟悉的环境以后,我们还能不能把路继续走下去。”
他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一点。
“意义大概就是,去探索另一种可能。让自己的人生,不只是原来那一种活法。”
“你这么说的话,”我接过来,“那不管去成都还是去昆明,好像都能达到这个目的。”
这时候,杨没马上说话,像是真的在沉思。
其实我自己也是。直到这晚之前,我从没认真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原来我们出来,不只是为了逃离一点什么,也是在靠近一点什么。只不过那时的我们,还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炒饭这时候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臭豆腐的味道、蛋炒饭的锅气、半夜长沙街头的风,还有我们刚刚从一场狼狈里缓过来的心情,全混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虽然前面的路还没完全想好,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了:
路没有断。
路就在我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