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雪山”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见时就觉得它自带画面。夏日本该是炎热、蝉鸣、汗水的代名词,怎么会和雪山连在一起?正因为这两个词离得太远,我才格外好奇。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夏日的雪山”,是在荣的旅行计划本里。翻开那本子时,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路上的安排,时间也许未必精确,可地点却记得清清楚楚。每翻一页,我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以前还是把荣想得太简单了。
在学校那会儿,我总以为成绩普通的人,在别的事情上也不过如此。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学校里那点分数,能代表的其实只是一个很窄的部分。真正走到外面来,社会这所学校反倒会把一个人的见识、判断和经验一点点显出来。而在这些地方,荣远比我和杨更成熟。
那时候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荣在这趟旅行里不只是“同行的人”,更是那个实际的策划者和带路人。学习上,也许他愿意向我和杨请教;可一到了现实里,很多事情反倒是我们得跟着他学。
所谓“夏日的雪山”,指的便是梅里雪山。这也是我们来到丽江以后,第一个真正想去的地方。这里地处高原,紫外线强,海拔又高,稍不注意就可能出现不适。杨一路都在替我担心,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好在后来证明,这些担心虽然不是多余,却也没有坏到不可收拾。
真正往雪山那边去时,我们的第一步反倒不是看雪,而是先给身体做准备。导游一路提醒大家买氧气瓶,又让我们租军大衣。夏天里抱着一件军大衣,乍一听确实有些滑稽,可等真正往高处走,你就会发现,这些准备一点也不夸张。山下是夏天,山上却未必还认这个季节。等寒意迎面扑过来时,人才会明白这件衣服有多要紧。
上山的过程并不是一下到顶,而是分成好几段。车往里开一截,到了某个海拔,导游就会让大家停下来缓一缓,看看有没有人开始头晕、头痛、胸闷。真要有不适,就先吸两口氧气压一压。那时候,氧气瓶几乎成了人人随身带着的应急必备。
“大海,你有反应吗?”
杨最先惦记的还是我。毕竟前些天在大理,我才刚因为疲劳整个人垮过一次,这一回他自然比我自己还谨慎。
“没事,暂时没感觉。放心!”我耐着性子解释,“大理那次主要还是我前面累得太过了,不完全是这边海拔的事。”
我一边这样说,一边也在观察车里其他人。和我们同行的多半都是年轻人、学生,没见着什么上了年纪的游客。一路上气氛还算轻松,也没出什么特别严重的意外,这多少让人心里安定了一些。
景区入口是个很大的游客中心。我们去得已经不算晚,可到了那里才知道,别人来得更早。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好在我们是跟团坐车上山,只要坐在车里等安排,不必自己一点点挪过去。
“这里是第一站,也是拍照的好地方,大家下车休息一下。”
导游一招呼,我们便跟着下了车。也就是在那一刻,雪山终于真正出现在我们眼前。它还不算近,却已经足够清楚。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你心里早就知道它在那里,可直到真正看见,才算相信它是真的。
我们跟着大部队走到一处观景台。途中导游又在介绍祈愿活动,说这里有专门的付费项目,可以买祈愿符、做仪式。我们听着,也只是站在外围看看。毕竟手头的钱有限,再说我们也没什么特别明确的宗教信仰,这类事情自然不愿轻易掺和。
后来听旁边的人议论,有些人觉得这不过是景区惯常的消费套路;可仔细想想,对那些专程来朝圣的人来说,这里又的确不是普通景点。对他们而言,雪山本身就是神圣的,是信仰可以落脚的地方。既然如此,那些仪式在他们心里自然也不是“项目”,而是真正的敬意。
大概停留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的车才再次出发。真正到了梅里雪山观景台时,眼前早已经是人山人海。原来大家都是冲着雪山来的。至于“日照金山”那样的奇观,更得凌晨甚至天不亮就赶来守着。和那些专程为一束晨光而来的人比,我们算得上是迟到的游客。
可即便如此,当阳光落在雪山上时,我心里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山上的雪没有融化,远远看去,像是一整片冷冽而安静的白光浮在山顶。夏天的雪量当然比冬天少得多,很多地方只剩半山腰往上的积雪,可也正因为如此,那种“夏日见雪”的反差反而更强了。你脚下明明还是夏天,头顶却已经通向另一个季节。
听人说,当地不少藏族人一直都希望能更严格地限制游客数量,为的是尽量保住雪山的环境。可雪山就只有这一座,而想看它的人又实在太多。哪怕有限流,有管理,也还是挡不住一拨又一拨的人远远赶来,只为抬头看一眼。
这种震动,真不是教科书里几行文字能替代的。地理课上我们学到的,不过是冰川、雪线、海拔、气候这些概念;可真正站在这里,面对一整座高高悬在天地之间的雪山,你感受到的却不仅仅是知识,而是一种近乎安静的震撼。那种白净、辽阔、庄严,像是把人心里那些原本浮动的东西,一下洗干净了。
我那时才明白,很多风景之所以非得亲眼去看,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名”,而是因为有些震动,别人替你说不出来,书本也替你写不尽。只有你自己站在那里,抬起头,看见那一片雪的时候,才会知道,原来人真的会在一座山面前,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