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十三年,暮春。
沈府,汀兰水榭。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明明是暖融融的天气,沈清辞却觉得骨子里透着一股寒彻骨髓的冷。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浓烟呛灼的痛感。
入目是熟悉的月白色纱帐,绣着缠枝莲纹样,边角处因常年悬挂微微泛黄。帐顶悬着的银钩,挂着一串小巧的玉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为她布置的汀兰水榭。
怎么回事?
她不是应该在镇北侯府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里吗?被赵珩亲手锁在里面,看着沈明珠指挥下人泼上煤油,点燃火把,任由烈焰吞噬掉最后一丝希望。
“小姐,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辞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贴身丫鬟画春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画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两支素银簪子,正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
“水……”沈清辞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画春连忙放下铜盆,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温水滑过喉咙,那灼烧感渐渐退去,沈清辞才终于找回了几分真实感。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肌肤细腻光滑,没有柴房里被苛待出的粗糙,更没有烈火灼烧的疤痕。
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莹润通透,在帐内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流云镯。前世,她及笄时母亲将这镯子给了她,没过多久就被沈明珠哭着借去“把玩几日”,从此石沉大海。直到她死前,才在沈明珠的妆匣里看到这只镯子,被磨得失去了原有的温润。
“小姐,您都昏睡一天了,可吓死奴婢了。”画春见她喝完水,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昨儿个在荷花池边,二小姐说想摘那朵最大的粉莲给您,谁知脚下一滑,反倒把您撞进池子里了。幸好巡逻的护院来得快,不然……”
荷花池,沈明珠,被推下水。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紧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十五岁那年的事!就是这次落水,让她染了场重病,缠绵病榻月余,错过了祖母为她定下的与永安侯府的议亲。后来,继母柳氏便趁机撮合,将她“风光大嫁”给了当时还只是个闲散侯爷的赵珩。
而赵珩……
那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清辞的心脏。她想起自己嫁入侯府后,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周旋于内宅,为他在朝堂倾轧中挡下暗箭,甚至为他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可最后呢?
他听信沈明珠的谗言,说她毒害婆母,说她与侍卫有染,说她是个蛇蝎毒妇。他亲手废了她的主母之位,将她扔进柴房,任由沈明珠对她百般折辱。烈火焚身的那一刻,她隔着熊熊火光看向他,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死不足惜的物件。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画春担忧地看着她,伸手想探她的额头,“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奴婢再去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沈清辞按住画春的手,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事。去看看二小姐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请她过来一趟。”
沈明珠。
她的好妹妹,这一世,欠了她的,该一一还回来了。
画春应声去了,沈清辞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引枕上。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石榴树的枝叶探进窗棂,绿意盎然。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柴房的霉味和烟火气,只有淡淡的熏香和草木清香。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岁,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柳氏的伪善,沈明珠的歹毒,赵珩的凉薄,她都一一记在心里。那些欠了她的,她要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柳氏那标志性的、温柔得近乎虚伪的声音:“清辞醒了吗?娘来看看你。”
沈清辞眼底划过一丝冷冽,重新躺好,闭上眼睛,装作仍在昏睡的模样。
门被推开,柳氏带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少女。少女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怯懦,正是沈明珠。
只是……
沈清辞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明珠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几分新奇和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姐姐怎么样了?”沈明珠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拿捏的柔弱,可尾音却有些发飘,不似往日那般自然。
“太医说只是受了凉,好好歇着就没事了。”柳氏坐在床边,伸手想摸沈清辞的额头,却被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掩饰过去,柔声道:“明珠也是不小心,你别怪她。她昨儿个吓坏了,守在你床边哭了半宿呢。”
“娘,我不是故意的。”沈明珠立刻接话,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沈清辞却听出了几分敷衍,“我就是想给姐姐摘朵花,谁知道脚滑了……”
说着,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手腕上露出一只样式古怪的银镯子。那镯子看着不像京城首饰铺的款式,上面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沈清辞从未见过。
就在这时,沈明珠像是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的,不就是个宅斗文里的炮灰女主吗,摔一跤还这么大阵仗……”
宅斗文?炮灰女主?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氏显然也没听清,皱了皱眉:“明珠,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沈明珠慌忙摇头,眼神有些慌乱,“我是说……姐姐快点好起来才好。”
柳氏没再追问,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带着沈明珠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和冷意。
沈明珠不对劲。
不仅是她的言行举止,更重要的是那句“宅斗文”、“炮灰女主”。结合她手腕上那只奇怪的镯子,一个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念头浮现在沈清辞脑海里——
现在的沈明珠,已经不是原来的沈明珠了。她……好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沈清辞缓缓坐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管沈明珠是什么来头,想做什么,这一世,她都不会再让她得逞。
前世的账,她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