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辆黑色路虎奔驰在山路上,崎岖不平的山路让车里的人连续发出尖叫。路边的巨石、槐树、杂草奇怪地看着这辆车,它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车,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车在这样的路上狂奔。这条土路的尽头是慈云寺,所有来这里的车和人,都是特别虔诚的,所以他们的速度一定会慢下来,以表示对佛祖的敬畏。
距离八公里的时候,路面就已经是坑坑洼洼的了。有些特别有钱的信徒曾经提出给慈云寺捐款修这条路,被慈云寺的住持悟彻师父拒绝了。悟彻师父说:“平坦的大路不在这里,在前来参拜者的心里。愿意来的人,不会计较山高路远,不愿来的人,金砖铺地又能怎样呢?”
开车的司机是老板杜义房的侄子杜锋,这也是他第二个月开这个车,开那么远的路还是头一回,兴奋的样子,溢于言表。先前杜老板只让他开厂里的那辆桑塔纳,路虎归他自己开,谁也不让动。后面坐着杜义房和他矿石场的会计王菲菲,发出尖叫的就是她。此时,她已经拼命地由原来拉着老板变成了抱着,整个身体都扑在了老板的身上。
杜老板一边微笑着,一边轻轻地喊着侄子:“你个小兔崽子,慢点,把老子的新车都造坏了。慢点开,又不着急赶时间!”
“叔,这车太带劲了,我以后就开它,那辆破桑塔纳爱谁开谁开,我是一天都不想开了。”
杜老板没有啃声。其实,就在路虎买回来的第一天,杜峰的妈妈就跟杜老板打了招呼。长嫂比母,嫂子的话杜老板一向言听计从。谁让这个比他大六岁的嫂子从过门嫁给他哥,就把他当成了亲弟弟,就连他开矿石场的本金里,都有嫂子偷偷塞给他的钱,这份情谊……
王霏霏也惦记着这辆崭新豪华的路虎车了,经过她无数次的“努力”,杜老板终于同意下个月让她弟弟来场子里给杜老板开车打杂。听了杜锋的话,王霏霏一下子就从刚才的嬉笑尖叫中跳了出来,刚才还是笑着的脸,马上就拉了下来,回应了一句:“就你这车技,还是开桑塔纳吧,这辆车有人给老板开。”
“我知道,你弟弟要来,菲菲阿姨,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对不对?我不是看不起谁,这给老板开车的门道,不是随便来一个就能干的。”
“你说啥呢?管谁叫阿姨!我看……”菲菲的话还没有说完,杜老板指着高大的山门,轻轻地来了一句:“到了,都别说了!这里不比其他地方,佛门清净之地,都老实点,听见了没有?”
车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山门前宽阔的停车场,都是水泥路硬化的,路虎车也不上下颠簸了,一切仿佛都因为佛门的庄严而安静了。杜老板不失时机地从兜里掏出两叠钞票,先把一叠递给了王霏霏,然后把手伸到了前面,用这叠钞票碰了碰杜锋,示意他拿着,中气十足地大声说:“随便捐,剩下的是你们的。”
02
一般来说,慈云寺很少来上香拜佛的。一到周末,大巴车拉来的都是一些观光游玩的。今天是周一,山门外宽阔的停车场,零星的地停着几辆车,让整个慈云寺都显得有些静寂。
刚才还有着笑模样的杜老板,从登上台阶的那一刻起,变得严肃起来,放慢了平时军人般的脚步,快要到前殿门口的香炉时,他轻轻地咳了咳,顺便把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摘了下来,装在了裤兜里。
地下有垫子,垫子的旁边就放着许多香。杜老板先拿过一把,从中间抽出三根,点燃插在大香炉上,后退一步,跪在了垫子上,恭恭敬敬地叩拜起来。杜锋和黄菲菲也学着杜老板的样子,点香插香跪拜。
大殿门口左侧,站着一个老和尚,他就是慈云寺的悟彻大师。自从山脚下这辆路虎一出现,大师就站在这里没动地方,一直等到杜老板拜完起身往上走的时候,大师才迈着方步,朝台阶下走了一两步。
“阿弥陀佛,老衲在此处等候施主多时了!”说完合十施礼。
“谢谢大师,这次是专程还愿的,等我拜过佛祖,再来与大师见礼。”杜老板对着大师弯腰点了点头,随着悟彻大师的手势,走进了大殿。又是一轮烧香拜佛。才站起来的杜老板,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由于钱有些多,就分两次放进了旁边的功德箱里。
杜锋也从叔叔给他的那叠钱里抽出一张,特别虔诚地放进了功德箱。王菲菲脸一红,犹豫了一下,先把手伸进了口袋,当她摸着钱时,又后悔了。她狠狠看了一眼杜锋,“切”了一声,把手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也跟着走出了前殿。
三个人从前殿到中殿,最后又到了大雄宝殿。最后连左右的观音普贤殿都进行了参拜,都往殿里殿外的功德箱里捐了钱,总共五个殿,杜老板捐款五千二百元。杜锋捐了三百元,王霏霏却一张都没有往功德箱里捐钱。
“二位施主可以围着本寺看看,树高院幽,随便参观。”看着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悟彻大师先对着杜锋和王菲菲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要和杜老板进禅房饮茶详谈。
“去吧!去吧!我一会儿就出来,那边还是有看头的。”杜老板伸手指了指观音殿,那边有个池塘,池塘里的荷花正在盛开。
看着杜老板跟悟彻大师进了禅房,杜锋怀疑地嘟囔着:“这老和尚眼睛够毒的,他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们三个人谁是主角谁是随从呢?”说完还歪着头,看了看王菲菲。
“我估计是从钱上看出来的,要不就是老杜和这个和尚以前认识。肯定是这样,哼!”一提到钱,王菲菲就心疼,总共就一万块钱,杜老板往功德箱里放钱时,连眼睛都没有眨。
“你厉害啊!铁公鸡,一毛不拔!”杜锋不失时机地讽刺了王菲菲。
“就你们老杜家的人有钱,我可不舍得,这两千多块钱,再添点够我买个漂亮包包呢。”说到漂亮包包,王菲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停顿下来,回头看了看禅房,又像是对自己,又想是对杜锋说:“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会说什么,要不咱俩过去听听?”
“不去,那样要是让人看见,多掉价啊!要去你去吧。”
“你不去就算了,我也没有兴趣听。”
“那就看荷花去吧!”
03
杜老板随悟彻大师走进了禅房,悟彻大师伸手请杜老板坐在了客位上,向正在外面的小沙弥招了招手。小沙弥并没有朝禅房过来,而是扔下手里的扫把,转身跑了。片刻功夫,小沙弥端着一个木制大托盘,托盘上有一个大大的茶壶,两盏冒着热气的香茶,进来连同托盘放下,转身就出去了。
悟彻大师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抬手捋了一下胡须,目光如电,看着杜老板。杜老板端起茶杯,用喝茶掩饰自己的不安。
“施主与前次来截然不同,可是有什么疑难问题需要老衲来解?”看着杜老板那表面镇静,内心慌张的样子,悟彻大师不禁微微一笑。
“没有,没有,我这次来,就是,就是……”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有事,尽管开口,老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唉!还是跟大师说了吧!”杜老板下定了决心,准备对悟彻大师一吐为快。悟彻大师看着他要开口,却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让老衲猜猜看,施主可是为情所困?”
“啊!不愧是高僧啊!大师所言不差,正如大师所言。唉!”
“施主尽管直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可是殿外之人?”
“大师,她是在我创业之初遇见的,一直忠心耿耿。在我遇见困难时也没有离我而去,甚至把自己的钱拿来贴补矿石场,鼓励我咬牙度过难关。以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最近我积压已久的矿石产品,价格一下子涨了起来,比过去高了十倍,现在产品全部卖的出去,矿石场加班延点不分昼夜地生产,生意兴隆,简直就是日进斗金啊!”当杜老板说到他的生意时,脸上泛起了红晕,兴奋地端起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悟彻大师点了点头,微笑着并没有打断他,而是等他喝了茶,又做了一个让他继续的手势。
“就在半月前,出门去谈生意。如今矿石场的产品可是抢手货,一单大生意轻而易举地就谈成了,我俩特别高兴,又是庆祝又是喝酒,没有控制住,就……现在我被情所困,家里的妻子虽然在生意上没有帮我多少,可当初没有嫌弃我是个穷小子嫁给了我,自从来到我身边,为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孝敬我的父母,对于我的事业,从来都是信任支持的,大师,你说我这样……”
“老衲知晓了,施主可愿意听老衲一言?”
“大师尽管说!”
04
杜老板把自己这次来慈云寺拜佛的用意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悟彻大师。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霎那间就有种开脱的感觉,似乎已经把身上的沉重压力卸了下来。
“施主儿女双全,妻贤子孝,事业蒸蒸日上,切不了因为孽缘而毁了美满家庭。以前都是妻儿陪你来这里,现如今,施主如日中天,却是他人陪你来这里,老衲早就看出了端倪。现在老衲告诉你殿外之人,那位女施主两腮无肉,双眼不定,该是一个转面忘恩之人,是只可共患难而不可同享福之面相。不是老衲贪恋施主手中之钱财,刚才在烧香敬佛时,她一毛不拔,已露贪财之意。剩下的老衲就不必多言了。施主只是一时糊涂,想必早就深思熟虑,来找老衲,无非就是想让老衲给你一锤定音,亦或推波助澜而已!”
“大师的确是得道高僧,今日一席话,真的是醍醐灌顶啊!”
“别的老衲就不说了,只是想告诉施主,钱乃身外之物,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间万物皆可抛,唯独家庭不可弃。现在看来,施主已然有了主意,无非是损失一些金钱罢了。”
“大师所言极是,回去以后,我就立刻斩断孽缘,就算事业再次回到低谷也在所不惜!”
“阿弥陀佛!”
从慈云寺悟彻大师的禅房里出来,杜老板突然感觉天更蓝了,云更白了,世界似乎清明了许多,他的脸上不知不觉增添了舒服的笑容。回去的路上,他没有让侄子杜锋开车,自己开车回家。路过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时,杜老板眼睛紧紧盯住前方,双手握紧了方向盘,并没有快速通过这段路,而是慢慢的,特别小心的通过了。路虎车一旦上了公路,就像插上了翅膀的猛虎,朝着自己的家飞驰着。
“叔,我们先去矿石场吗?”侄子小声问道。
“不,我们回家!”杜老板大声喊着。
侄子和王菲菲从后视镜上看到,此刻的杜老板,满脸自信,一副坚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