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舞(小说)

袁祺对韩雁林说:“明日有活动,上云山。你去不去?”

"去!”雁林一口答应下来。

“明日早上七时,在城濠路口上车。”

袁祺解释说,上云山者,皆是从长沙来的黄埔后裔团队, 七十多人,分乘两辆大巴。武冈二中中山堂,乃黄埔军校第二分校旧址。黄埔后裔已于今天赴二中参观其父辈、祖辈在此研习之中山堂,明日上道教六十九福地之云山游览。此次活动,系武冈黄埔学会组织主办。雁林在长沙岳麓山下的湖南师大读了四年书。毕业回老家邵阳一家企业上班。五年前,他停薪留职赴长沙打工,为一家私企杂志做编辑,住在邵阳坪巷闾里,跟一位自称黄埔后裔的女邻居褚琴华相识。当袁祺说明天上云山的人,全是长沙黄埔后裔时,雁林就自然而然地想到褚琴华。兴许明天能在车上见到她。他心想。

是夜,雁林辗转枕畔,久不能寐。五年前他与褚琴华交集的情景,于脑海中一一生动呈现起来。

那年初夏的一天下午,雁林正在屋里编辑稿子时,“咚咚咚”,响起三下礼貌的叩门声。

他赶紧起身去开门。

“你好!我是二楼邻居褚琴华,奉居委会指示,摸底这栋房子的出租户情况。请你填一下表格。”说着,她向雁林递过来一张表。

雁林应声接过表格,迅速填满全表,尔后递给来者。

“哟,你这么快就填完了表,文化人真厉害!”褚琴华夸赞道,“哦,你叫韩雁林,邵阳人。真巧啊,我是邵阳市邵东人,咱俩是老乡呢。”

“你说一口流利的长沙话,怎么是邵东人呢?”雁林疑惑地问道。

“我是在长沙长大的,父亲是从邵东老家过来的。每年清明,我都会回邵东挂亲呢。”褚琴华辩解道。

“哦。太好啦!能认识老乡的你,我真高兴!”雁林微笑着回道。

自此,雁林从三楼下到二楼,只要遇到褚琴华开着门、出现在门口时,他就会向她打招呼。俩人就这样熟识啦。

一日傍晚,褚琴华还弯到三楼来看望他。

“你打字真快,我想跟你学打字。”褚琴华目睹雁林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的情景,就这样请求道。

“好啊,不过,你得先有一台电脑才行。”雁林说。

褚琴华告诉他,她女儿就住在小区另一栋楼里,她家有台式电脑,她可以过去操作电脑。她还告诉雁林自己单身,目前在女儿家带孩子。

当琴华看到屋里堆着许多杂志时,她试问雁林:“可不可以借几本杂志,让我看看吗?”

“好吧,你自己挑吧。”雁林答应道。

琴华高兴地自拣了四本杂志,并写下借条,尔后满载而去。

几日后,琴华来还杂志,还递给雁林一张生字表,是她不会打的五笔字。雁林向她一一讲解如何拆字、如何定位末笔字、如何打词组、如何练习快打等方法。琴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将打字要领抄在纸片上,说要将纸片带回去,好好消化。

不出半个月,琴华就能用五笔输入法,流畅地与雁林打字聊天啦。

“雁林,你发在杂志上的稿子,我都读了,很欣赏你的文笔!”琴华赞道。

琴华还告诉雁林,其祖父褚震声,系武汉黄埔分校第六期学生。一九二七年,随着汪精卫叛变革命,黄埔武汉分校决定提前让学员们毕业并发给了毕业证。祖父所在的班级被迫解散:愿意返乡的可以回去继续读书,也可以回家,愿意留校的则跟随部队撤离武汉,徒步来到千里之外的湖南武冈洞庭中学(武冈二中前身)建立黄埔第二分校,继续就学。

"你祖父黄埔毕业后怎样了?”雁林问。

“我爷爷在快要毕业的时候,”琴华说,“搞军训胯部受伤,在家疗伤,未能随队开赴战场。后来他与上面彻底失去联系,一直在邵东乡下以种地为生。父亲忍受不了乡下的贫穷,以邵东人四海为家的传统脾性,只身闯荡长沙,在邵阳坪这一带打棚子栖身,靠为人拉板车搞搬运糊口。”

“嗯,你小时候一定吃过不少苦。”雁林关心地回道。

“那当然,我上头有俩哥俩妹,我是老幺,相对来说,吃的苦少一些。”琴华说。

“琴华,想问你,你怎么单身呢?你未婚吗?”雁林问。

“我结过婚,就一个女儿,与前夫离异多年啦!”琴华说。

雁林还记得他离开长沙前夕,路遇琴华,俩人站在黄泥街口聊了很久。

“唉,雁林,你走后,我就没有教我学打字的师傅啦。”琴华沮丧地叹道。

“你在微信上一样可以问我呀。”雁林说。

“微信上哪里有面对面、手把手教直观啊!”琴华说。

在雁林即将离开琴华时,她动情地邀请道:“雁林,你今后来长沙,就住在我家,不用去宾馆住。”

“好的,我记住了。到时候一定来拜访你!”雁林笑着向她挥手,并爽快应允。

由于睡得迟,雁林于翌日七时过十分,才被袁祺的电话铃声惊醒。他才匆匆起床,胡乱打开龙头,浇水抹了把脸,就打一辆摩的,匆匆驶至城濠路口。

当他抬腿跨上一号大巴时,一声尖脆清亮的女声同时响起:“雁林,来这里坐!”

他展眼一看,哟,正是褚琴华。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她坐在车尾最末一排,还是老样子,白净的圆脸上,写满笑意。岁在春明,她一身靓装,白上衣的颈部还扎一条鹅黄色的丝巾,省城时髦女性范儿十足。

他急步向车尾奔过去,在琴华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来。

“雁林,我们已间隔好久没有见到了吧。你说好来长沙就来看我的,可一次也没来过。”琴华幽幽说道,又问,“你说是邵阳的,怎么又在武冈呢?”

“我很少来长沙,出差长沙也是朝去晚回啊。我老家在武冈,单位在邵阳,房子也在邵阳。”雁林解释道。

“你这次回老家武冈了。”琴华说。

“我是回来照护中风的老娘。”雁林说。

“大孝子一个!太好啦,这次爬云山,你就尽地主之谊,给我当免费导游吧。”琴华开玩笑地说道。

“好的,小的愿意叨陪末座。”雁林亦笑着谦说道。

车子出城濠路,过庆丰路,直走玉龙路,至五里牌,岔入云山公路,未几,大巴便开始轰鸣着出大力艰难爬坡,沿着山麓盘旋而上。一路上,琴华一面观看窗外的风景,一面兴奋地哼歌、说笑,与雁林有聊不完的话题。

从车里往外观望,脚下的群山,游移着白龙般的云纱在一点点退去。 风从路畔的树枝间走过,看不出它们留下什么脚印。几缕春阳的金光渗进山涧,闪耀着粼粼嬉笑的眼波。一只山鹰平铺着宽大的翅膀,在山脊与阳光的空隙中安静地穿插滑翔。

三里庵过了,半山庙过了,五里庵过了,七里庵过了,将军庙、讲经台、玉虚阁、仙人石、秦人古道,真人祠,云天高迈,山谷幽芳。大小寺观宫阁百余座,散布于山林之中,它们皆被云山缥缈之仙气祥云包裹,其源远流长的神话与传说,亦在云海与壑谷间时隐时现。

“琴华,那是香炉峰。”雁林手指左边的山峰说道,“秦始皇派卢、侯二生寻访长生不老之药,遁入云山,至今未归。秦始皇派陶、邓二将军追至云山,因贪恋山林美景而驻留不返,后来他俩成仙飞天,遗体化为‘将军石’。”

“哦,云山好景真美!历史悠久,神话传说竟然还有这么多呀!”琴华手攀雁林的肩头,着迷地一边观赏车外的景致,一边赞叹道。

"云山道教有着一千七百多年历史,佛教传入亦有一千五百多年渊源。云山也被佛教称为‘楚南胜境’。”雁林向琴华介绍道。

车至宝顶庵,已无路可走,停在车坪上。众人皆下车,循山径步行去云海深处的胜力寺。

静立千年的胜力寺,晋代佛教传入湖南时,寺院就在此修建。唐朝无量寿佛的挂锡,让禅意在此深深扎根。宋定名,元荒废,明复修,一代代匠心与佛缘筑就古寺之博大与庄严。一千二百年风雨洗礼,这里依旧香火缭绕,磐钟回响,木鱼声声,香客如云。寺中深藏佛门无欲的清净与信徒居士的虔诚。寺前古杏参天,花香环绕,涧泉鸣琴,鸟声满树,美名其曰“杏坞藏春”,乃诸峰环列之“莲花宝座”是也。

“真可谓云山哪,寺中的云雾这么厚!对面的人影都看不清啦!”此时,雁林身侧的琴华全身已隐没于浓雾之中。她的说话声音,俨如从缠绕的云絮里弯弯绕绕地牵扯出来似也。

白练无声,舒卷飘逸,轻盈浮动,"穿云采药闻仙人” 。染一身朦胧的水雾云气,让禅影紧紧相随。山得草木而华泽,得烟云而秀媚,人得爱而美满。

“雁林,来,牵着我的手,咱俩一起走,我怕走丢呢!”琴华有点胆怯,恳切地提议道。

雁林听话而顺从地伸出右臂,从浓雾中伸出长长的柔情,一把捉住琴华的纤手。

“我们去宝殿嗑个头吧。”琴华说。

“好的。”雁林说,又问,“你今天就回长沙吗?”

“嗯,随团旅游嘛,不可单独行动。”琴华说,又感慨道,“亲身来到我爷爷曾经生活学习过的地方,对这里还是特别有感情呢!”停了停,又补说道,“特别是遇到了你,更使我对武冈的青山秀水、灵杰的土地与人情有独钟。”

“我昨天听说长沙的黄埔后裔会来武冈,就想到了你,估计你会来这里。没想到真的我们相遇啦!”雁林高兴地回道。

“可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呢。你像是天上掉下一个宝哥哥。真是给我一个大惊喜啊!”琴华眉飞色舞地回道。

“哈哈哈!”琴华这一番调侃,说得雁林大笑起来。

说话间,他俩来到大雄宝殿。二人各取一束线香跪于榻上,面对铜身佛身,虔诚叩拜嗑头。

“琴华,你就不可以跟你领队说,你在武冈有亲戚,要住上一两天才回长沙吗?”雁华问。

“你留我住吗?”琴华笑着回问。

“可惜没地方留你住啊!”雁林惋惜地说道。

“有心还愁没地方住吗?”琴华说,又笑道,“我知道你是说着玩儿的,仅此而已。”

“你跟我回家吧,看一看我出生与成长的老院子是什么破败样子。”雁林邀请道。

“我老家在邵东乡下,比你住城里更差啊。”琴华又婉辞道,“下次来吧, 这一次跟团,确实没有时间啊。”

“是吗?那我就等你下次来吧。”

“雁林,你不知道我寻你多苦。我一次在《阵地》网上看到你署名的散文,就在文下留言了,可一直未能得到你的回应。”琴华深情款款地说道。

“啊!我不知道啊,是我哪篇文章,你说说看。”雁林惊讶道。

“《不喜欢山茶花的女人》,是有人推荐发出来的。”琴华说。

“我没有在《阵地》上传过稿子,估计是有人转载的。”雁林说。

“难怪得不到你的回复。”琴华恍然回道。

“通感诗意的语言,我最喜欢读了,不知看了多少遍呢!”琴华说。

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的乐曲之声。

袁祺不知从哪里拱了出来,他对雁林和琴华说:“你俩快去停车场跳舞吧。有音箱放曲伴舞呢!”

“走,我们去停车场看看。”琴华复又拉起雁林的手,快步走出白雾笼罩下的胜力寺,循径向山坪奔去。

白云徜徉的山坪里,一对对男女亦在云中挽手徜徉而起舞。最纯净的白云陷于城市,一不小心、就会被虹霓和尘嚣淹没。而在山中,白云绝无担心被污染与侵蚀。它们就像眼前这一对对舞者这样,自由自在地漫步于如同世外桃源里静寂山野里。“乘彼白云,至于帝乡”,看着就让人欢喜与迷醉,并由此生出乘云驾雾、御风而行,去那理想中的天堂之想。

“来,我俩亦跳一曲!”琴华大胆地伸手搂住雁林的腰身,拉他步入坪央,加进舞者的队伍之中。

“琴华,我不会跳啊,从未下过舞池呢!”雁林一边申辩,一边却跟随琴华踩着乐曲的节奏,开始笨拙而饶有兴味地舞动起来。

“好雁林,我带你舞,跟着我走就是了呀!在山中,我们都是自然之子,高兴时都会手舞足蹈。”琴华一面拉着雁林走着舞步,一面柔声软语道。

是啊,“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先民早就如此言过啊。

此时此刻,任何语言亦不能满足于雁林与琴华俩人那满腔浓情蜜意的释放与表达,唯有紧紧相拥、手相执、足同步、与徘徊的白云和心中对伊人的无尽爱意一道翩翩起舞,依偎厮守,不离不弃,与天地同高蹈,方可尽兴与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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