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灯闪了一闪,马路对向的人群开始流动。
街角的“我爱福城”字样准时通电,中间的红色爱心格外明亮。
斑马线的白色条纹还很崭新,穿插在灰扑扑的柏油路面上。
“还没到?”
“我刚过马路,应该快到了吧。”
“你看到麦当劳之后右拐,上五楼就是了。”
“好。”
桑简按灭了通话。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8403。”
“好的,这边跟我来。”
一推门进去,就看见坐在门首的芾苏,屏幕上正播放着赵雷的《成都》。
“来,坐这。”芾苏站起来示意她过去坐。
桑简今天穿了泡泡袖的上衣,不常见地搭配了一袭墨色半身裙。
天花板的光圈敬业地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定格在她们坐的长沙发上。
“好听好听,下一个谁,切歌。”芾苏抿了口易拉罐里的啤酒,往后一仰,顺手把胳膊搭在桑简身后的靠背上。
“怎么不点歌,我们都唱了一轮了。”芾苏看了看专注听歌的桑简,笑道。
“不着急,我想想。”
“行。”
桌上摆了些薯角、脆片、果仁、瓜子之类的零食。桑简随手抓了一把薯角放在嘴里嚼着。
“吃不吃?”芾苏往她手里放了把瓜子。
桑简的注意力没从屏幕上挪开,“不吃。”没接。
过了一会儿推过来一小碟嫩白的瓜子仁。桑简就没拒绝,拈了几粒。
“你喝不喝奶茶。”桑简突然靠过来,给芾苏看外卖的界面。
“你点。”
桑简就又准备转过去。芾苏却又把她的肩膀掰过来面朝自己,将裙子上的零食碎片仔细拍干净。
有人唱得累了,把话筒递给桑简。
是首冷门的歌,但她刚好会唱,就顺着把歌唱完了。
场子里响起一阵带着些微惊叹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外卖到了。”
“走,陪你下去拿。”芾苏站起身。
“点的什么?”
“抹茶黑糖珍珠。”
“这么爱加小料。”
“没,人家原版就是这个名字。”桑简淡淡地反驳道。
刚做好的奶茶没加杯套,手心很快也变得冰凉。
刘若英的《后来》好像是每场的必选曲目。
坐得久了,桑简换了个姿势,略略前倾,定睛看着前面MV里有些年代感的画面。
“等会儿想去哪。”
“随便。”
“你又随便。”
福城的夜很漆黑,好像布了张密不透光的帷幔,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芾苏停下电动车,到公园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份糍粑。
“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
“确实,好多年没尝过了。”
虽然糍粑哪里都有卖,但是桑简印象中最地道的味道还是福城的这一口。只是当年那个摆摊的老婆婆已经好久不见,糍粑上撒的一层黄豆面的味道也无从参照。
公园的喷泉前照旧聚集了一群跳广场舞的人们,播放着凤凰传奇的新歌。
“咱们走吧。”桑简盖上塑料盒的盖子,拿出纸巾擦了擦嘴巴。
“芾苏?”
芾苏?
马路上汽车还和十年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轰鸣而过。
芾苏没有在原地等她。
桑简迷路了,在她最为熟悉的城市。
信号灯的时间变长了,足足有120秒。
桑简站在人行横道上,对面的金店、银行、火锅店还在原来的地方开着。
“朋友火锅”的灯牌明亮如昼。
新开业的时候,她迫不及待约了茯苓。
福城只有两家大型的火锅店,一家是老式的连锁店,一家就是“朋友火锅”。
“确实,连锁那家我们都吃过好几回了,也尝尝新店怎么样。”茯苓在电话那头说。
“诶对了,刚好苏苏也在福城,一起去吧。”
桑简顿了顿,最终还是说了“好”。
新开的店里座无虚席,还好茯苓提前预定了,才不至于没位置可坐。
“那我先下单一个锅底,服务员说蘸料台在那边,还有水果都可以自取。”
“咱们石头剪刀布吧,谁输了就帮对方配调料。”
“这到底是惩罚输的人还是赢的人啊,苏苏。”茯苓笑着调侃。
苏苏输给了茯苓,茯苓输给了桑简。
“那我来给苏苏弄调料吧,”桑简主动道。
茯苓和苏苏都是川渝人,俩人一致认为调料不放麻酱就等于没有灵魂。
“茯苓可以吃很辣的那种吗,”苏苏舀起一勺小米辣,“我可要下猛料了。”
“不行不行,我胃受不了,你悠着点。”茯苓又转头道,“桑简,你葱花香菜都可以吃吧?”得到准确的答复后,又听见苏苏说,“你是不是不吃香菜,我放你一马不给你加了。”
鸳鸯锅上来,一半番茄一半辣油,“我喜欢番茄,桑简我跟你换一边儿。”
“这么不能吃辣啊,茯苓同学,”苏苏忍不住揶揄道。
“是有点儿接受不了这么辣,也不是所有四川人都和你一般能吃辣。”茯苓做了个谦让的动作,“来尝尝我弄的,好吃不?”在火锅的热气氤氲中,她围起围裙,夹了一片吊龙牛肉到桑简的碗里。
对上茯苓期待的神色,桑简将肉放在调料里蘸了蘸,稍微有点咸。“确实挺好吃的。”
茯苓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向锅中下了几个鹌鹑蛋。“我弄的呢,怎么不评价一下。”苏苏笑眯眯看着茯苓道。
“可以可以,不是很辣,还是蛮符合我口味的哈哈。”茯苓竖起大拇指道。
“你要不尝尝我弄的,看和你们平时调的相比怎么样。”桑简吹了吹刚捞起来有些发烫的豆腐,开口问苏苏。
苏苏埋头吃着碗里的牛肉,砸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怎么,好吃到难以言表了?”茯苓在一边笑着说道。
“不是,一会儿没品出味儿来。”苏苏抽了张纸巾,“感觉有很多东西混杂在一块儿的味道,具体的吃不出来。”
这时候虾滑上来了。“我把这个下了吧,蘸这个特别好吃呢。”
桑简不太有经验,以前去连锁店都是有专门的服务员负责下虾滑,她有些笨拙地将盘子里拧成股的虾滑推入锅中。下到三分之一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应该先给虾滑分个段。
“没事没事,一会儿熟了就分开了。”茯苓解围道。
最后的成品确实惨不忍睹,或许是因为桑简生疏的手法,或许是因为本身食材的质量,虾滑变成一大朵漂浮在番茄锅里,夹也夹不断,分也分不开。
“不行,这个肉有点老了,”茯苓皱了皱眉。
“我也感觉,”苏苏尝试用筷子夹了夹,反倒把汤汁溅在了桌上,“虾滑应该吃不了了。”
“要不你们直接一整个吃吧,我确实下到一半才想起这个问题,”桑简有些歉意地笑笑,“或者我叫服务员来重新点一份了。”
“没事没事,小问题。”苏苏摆摆手,“这还有好多肉呢,羊肉还可以的。”
“诶,一会儿咱们去看电影吧。”酒足饭饱,茯苓翻了翻手机,提议道。
桑简的手机震了震,“稍等,我出去接个电话。”
“好啊,什么电影?”苏苏冲着服务员招了招手。
“我很喜欢的一部动漫,重映了,叫《梅花公主》。”
“可以啊,反正咱们吃完饭也没什么事情。我去买个单,”苏苏放下筷子道。
“等下等下,你让桑简付好了,到时候方便算钱。”茯苓制止道。
“没事儿,我先付了。”苏苏没有等到桑简回来,就掏出手机结了账。
“刚说到哪儿了,一会儿去看电影吗?”桑简一路小跑回来,俩人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嗯,《梅花公主》。我已经买好票了,电影院挺近的,打个车十分钟就能到。”茯苓把桑简的包递给她。
“好,”桑简低头道,“我系个鞋带。”
“师傅离我们五百米,到前面路口去等吧。”
桑简绑紧鞋带,站起身,正想开口问你们定的是哪家电影院,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花坛后面。
她走下人行道,四下望去,“茯苓?”
信号灯数满了120秒,黄灯闪烁,绿灯上岗,行人开始流动。
“茯苓?”
“桑简。”
“桑简?”有人推了推她。
“我说怎么找不到呢,城管说停车的人太多门口都堵住了,把我们的电动车全移到那边去了。”芾苏有些无语道,“不过福城这小地方,十年了还是老样子,压根就没人管,都随便停。”
“上车吧,糍粑还好吃吗。”芾苏把头盔递给她。
“嗯,还是那个味道。”桑简坐上车,芾苏一拧把手,电动车就载着她们向远离喧闹的地方驶去。
公园里的广场舞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糍粑的香气混进马路上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烟熏味道,也渐渐变得难以分辨。
桑简看见“朋友火锅”店里依旧人满为患,和相邻的连锁餐饮平分秋色。
“前面有个垃圾桶,糍粑吃完就把盒子扔了吧。”
创建文明城市的指示也落到了这座小城头上,街道两旁纷纷换上了崭新的分类垃圾桶。
塑料盒子应声抛入,成为众多可回收垃圾中的一员。
“带你在附近兜两圈,”芾苏在下一个路口右拐,“不说别的,文化广场那一块是真热闹起来了,每天晚上好多年轻人去那边逛街呢。”
“好。”
石子路和柏油马路衔接的地方,道路变得颠簸,桑简胡乱地支撑着后座维持平衡。
“你扶着我吧,这里路不太平。”
找不到合适的支点,桑简最终还是妥协般地抓紧了芾苏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