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12日 星期一 暴雨
雨像是疯了,把整个世界往死里捶打。书店屋檐下那点可怜的遮蔽根本不管用,风裹着豆大的雨点,斜着往里抽,砸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湿冷的潮气一个劲儿往骨头缝里钻。我浑身湿透,像个笨拙的水鬼,只想赶紧挤进去喘口气。
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暖烘烘的书香和咖啡味儿还没来得及拥抱我,怀里就狠狠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伴随着书本坠地的闷响,在嘈杂的雨声和书店低沉的背景音乐里炸开。
糟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忙不迭地弯腰道歉,声音被雨声和尴尬吞掉大半。视线所及,是散落一地的书,还有一双沾了水渍、小巧干净的帆布鞋。慌乱中抬头,目光撞进一双眼睛里。雨水正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她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颊上。她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有些惊讶,有些无奈,却没有丝毫责备的锐利,像被雨打湿的安静湖泊。
那滴悬在她下巴尖上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轻轻砸在她米白色衬衫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离了,只剩下那滴水的坠落和我的心跳。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书。手指碰到一本硬壳诗集,封面冰凉滑腻。捡起另一本时,指尖意外地掠过她同样冰冷的手背,激得我微微一颤,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微不可闻,带着点潮湿的凉意,也跟着蹲下来收拾残局。
“真的……非常抱歉。”我又一次重复,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终于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唇角似乎想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显得疲惫而吃力。“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质感,像细沙流过,“雨太大了。”她接过我手里捡起的几本书,指尖凉得惊人。那本硬壳诗集被她轻轻抱在胸前,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诗行,在书店顶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没再多停留,抱着那摞书,转身走向收银台。湿透的衬衫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脆弱易折的线条。我站在原地,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淌,冰冷的液体滑过脸颊,却仿佛带着一丝莫名的灼热。书店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咖啡机的嘶鸣、翻书的哗啦声,重新涌入耳朵,唯有她留下的那一小片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滴雨水坠落的无声震荡,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药味。
2006年3月15日 星期三 晴
图书馆顶楼那个靠窗的角落,几乎成了我和小雨的秘密据点。巨大的落地窗像个慷慨的画框,框住了外面一大片蓝得晃眼的天空。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暖洋洋地包裹着人,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纸张干燥的、让人心安的尘土气息。
小雨就坐在我对面。她埋首在一本厚厚的医学大部头里,眉头微微拧着,像在跟某个顽固的难题较劲。阳光太偏爱她,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太专注了,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我停下假装在看的书,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她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像停歇的蝶翼,再到小巧挺直的鼻尖,最后落在那两片淡色的、有些干燥的唇上。
时间仿佛被阳光和她的专注凝固了。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两小片扇形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那细密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仿佛被这细微的声音惊扰。
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随即又化作清澈的笑意。“看什么呢?”她轻声问,声音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看你啊。”我脱口而出,脸有点发烫,但没移开目光,“比书好看一万倍。”
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像初春枝头最羞涩的桃花苞。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那抹笑意甜得发软,在阳光里几乎要流淌出来。她抬起手,指尖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绕着自己垂落的一缕发丝,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掠过,留下几声清越的啼鸣。阳光慷慨地流淌,把她缠绕发丝的手指也染成了金色。那细微的、带着点慌乱的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尖。世界如此明亮,如此安静,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和这一窗盛大而温柔的春光。
2006年12月24日 星期日 大雪
平安夜,大雪像是憋了一整年的劲儿,终于痛痛快快撒了下来。走出暖烘烘的餐厅,冷风裹着雪片,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赶紧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又一圈,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往小雨脖子上绕。羊绒的触感很软,还带着我的体温。
“我不冷……”她小声抗议,试图躲闪,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别动。”我按住她不安分的肩膀,执拗地把围巾裹紧,一直拉到遮住她小巧的下巴,只露出那双盛满了细碎灯光和笑意的眼睛。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垂,冰凉一片。
“看,像不像只小熊?”我退后一步,故意夸张地打量她。厚厚的围巾几乎淹没了她半张脸,只留下弯弯的笑眼。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毫无杀伤力,反而带着被宠溺的甜意。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一粒粒微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忽然伸出手,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微微发红,带着刺骨的寒意,飞快地塞进了我大衣口袋的深处,精准地贴在了我同样没戴手套的手背上。
“嘶——好冰!”我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缩,却没有躲开,反而迅速翻转手掌,将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攥在了掌心。她的手真的好小,好软,冰得像一块玉,冻得几乎没什么知觉。
“帮你暖暖。”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得逞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雪无声地飘落,街灯的光晕在漫天飞絮中显得格外朦胧。我们站在人行道上,像两个被风雪包裹的傻瓜。我紧紧握着口袋里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它,感受着那点细微的暖意缓慢地传递过去。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了我的手指。那一刻,口袋里的方寸之地,成了这风雪平安夜里唯一滚烫的宇宙中心。世界喧嚣又寂静,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和我们交织在一起的、越来越暖的呼吸。
2007年4月5日 星期四 小雨
城西那段老城墙根下,野草在春雨的催促下疯长,绿得不管不顾,几乎要淹没那些沉默的古老砖石。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泥土和新鲜草叶的清苦气息。小雨撑着一把旧旧的格子伞,伞面颜色都洗得有些发白了。她今天似乎格外有兴致,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只被春雨解放了的小鸟。
雨丝细细密密,无声地织着网,打在伞面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城墙砖石上深色的水痕缓慢地向下延伸、交汇。她忽然在一处断墙前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城墙缝隙里倔强钻出的一簇嫩黄色野花。雨水沾湿了她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哎,陈默,”她没回头,声音在雨雾里显得有些空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听过叶芝的诗吗?”
我靠近一步,把伞往她那边倾了斜,自己半个肩膀暴露在细雨中,很快洇开一片凉意。“哪一首?”我问,看着她被雨水浸润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帘: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伞面的雨滴,带着沉甸甸的湿润感。念到最后一句,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看向我。她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像浸在深潭里的黑色玉石,里面映着城墙的断壁残垣,映着那簇小小的野花,也映着我有些怔忡的脸。
伞下的空间如此狭小,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混合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她没等我回应,只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朵被雨水打得微微低垂的小黄花,花瓣上的水珠颤巍巍地滚落。
“多好看啊,”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那柔嫩的花瓣,声音轻得像叹息,“春天……真好。”她收回手,指尖带着花瓣上沾染的雨水和一点细微的泥土。她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簇花,仿佛那小小的生命里藏着宇宙全部的奥秘。雨丝依旧温柔地落下,伞骨边缘汇聚的水滴连成了线,无声地砸在城墙根下湿漉漉的草地上。
2008年2月14日 星期四 阴
那家新开的意大利小馆子,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番茄酱、芝士和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食客们低低的谈笑声,刀叉偶尔碰撞的清脆响声。桌上那支小小的红蜡烛,火苗跳跃着,努力在喧嚣中营造一点暧昧的氛围。烛光映在小雨脸上,她今天特意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比平时红润一些。
“快尝尝这个,”她把一小块裹着浓郁酱汁的肉丸用叉子送到我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他们家的招牌,据说秘方是从老板祖母那儿传下来的。”
酱汁的酸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笑着张嘴,温热柔软的肉丸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和浓郁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嗯,好吃!”我由衷地赞叹,伸手想拿纸巾擦擦嘴角。
就在我身体前倾,手探向桌角的纸巾盒时,放在大衣内袋里的那个硬硬的、折了几折的信封,毫无预兆地滑了出来。它轻飘飘地落在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桌面上,正好落在我刚吃完肉丸的餐盘旁边。信封口没有封严,几张边缘印着冰冷蓝字的报告单滑出了一角,上面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破了所有的暖意和喧嚣——骨髓穿刺报告单。
空气仿佛凝固了。背景里所有的声音——谈笑、杯碟碰撞、侍应生报菜名——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我僵在原地,伸向纸巾的手停在半空,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小雨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褪去、消失。她盯着那张滑出来的报告单,目光凝固在那几个字上,唇上那抹鲜亮的红色,在摇曳的烛光下忽然变得刺目而凄艳。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报告单移到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暴风雪前冻结的湖面。烛火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却映不出一丝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沉重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按住了那张滑出的报告单,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重新塞回了那个冰冷的信封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有千钧之重。然后,她收回手,指尖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蜷缩起来,指甲用力得有些发白。
“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被餐厅的噪音淹没,却像冰锥一样凿进我的耳朵,“……我们回家吧。” 那支小小的红蜡烛,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挣扎着,最终还是被凝固的寒意压了下去。
2008年10月7日 星期二 多云转阴
病房里的气味总是那么顽固。消毒水是绝对的主角,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试图掩盖一切,却总也盖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带着点甜腥的药味,还有食物冷却后散发的油腻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缓慢流逝时特有的沉寂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泼洒下来,把墙壁、床单、甚至小雨的脸,都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突兀地耸起,像两片单薄的蝶翼。阳光透过窗玻璃,吝啬地投进来一小块灰蒙蒙的光斑,正好落在她搁在被子外的手上。那曾经温暖柔软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她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安稳。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浅,那么费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姿势僵硬,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盒子已经被我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了。盒盖打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铂金指环,打磨得极其光滑,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指环内侧,用极微小的花体字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C&L。简洁,干净,就像我对她的承诺,不花哨,却想刻进骨子里。
我屏住呼吸,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小小的指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指尖一颤。我拉起她搁在被子上的左手,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尖触到她无名指根部的皮肤,一片冰凉。
我屏住呼吸,捏着那枚小小的指环,试图套进她的无名指。金属的冰凉触感和我指尖的微颤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的手指瘦得脱了形,指关节显得格外突出。指环缓缓滑过指节,很顺利,甚至……过于顺利了。它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指根,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它在细得惊人的手指上显得那么大,那么空。指环内侧,那两个紧紧依偎的字母缩写,此刻显得如此刺眼。怎么会……这么松?我明明记得她的尺寸的,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手指在我掌心蜷缩的弧度……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被戒指冰冷的触感惊扰。那枚小小的指环,失去了手指的支撑,瞬间就从那过于宽大的指根滑脱,无声地跌落下来!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刺破病房死寂的脆响。戒指落在硬邦邦的塑料椅面上,弹跳了一下,滚了两圈,最终停在椅面和床脚之间那片冰冷的水磨石地上。金属的光泽在惨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像一个被掐灭的微弱希望。
我的心脏跟着那声脆响猛地一沉,几乎停跳。我慌忙弯腰去捡,动作太大,膝盖撞在冰冷的金属床脚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瞬间炸开,我却顾不上了,手指急切地在地上摸索。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一点冰凉,紧紧攥住,金属硌着掌心,生疼。
我抬起头,撞上小雨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她醒了,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了然。她的目光从我因为慌乱而涨红的脸上,缓缓移向我紧握的、藏着戒指的拳头。她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对我笑一下,但那弧度还未成形,就被巨大的疲惫吞噬了。
“傻子……”她翕动着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枯木,“戴着……多难受啊。”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那只刚刚滑脱戒指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颤抖着,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我紧握的拳头。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带着她指尖微弱的、冰凉的颤抖,却像带着千钧的力量,瞬间击垮了我强撑的堤坝。我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她盖着的、带着消毒水和药味的被子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咸腥味,才勉强堵住喉咙里汹涌而上的、绝望的哽咽。
2009年11月3日 星期二 暴雨
雨下疯了。不是落,是砸,是倾泻。密集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出租车冰冷的铁皮顶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无休止的捶打中颤抖、呻吟。车窗被水帘彻底封死,扭曲了外面街道上五颜六色的霓虹光晕,像一张张哭泣的、模糊的脸。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汇成浑浊的急流,又被雨刮器徒劳地扫开,瞬间又被新的洪水淹没。车轮碾过积水,哗啦巨响。
小雨蜷缩在车后座靠窗的角落,头无力地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刚从医院出来,她身上裹着我那件最厚的羽绒服,可那庞大的衣服更衬得她像个纸糊的娃娃,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闭着眼,脸色在窗外变幻的光影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连嘴唇都失了最后一点颜色。每一次颠簸,她的眉头都会痛苦地蹙紧,身体无意识地更缩紧一点,仿佛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师傅,麻烦开稳一点。”我低声说,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我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想给她一点支撑。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落叶。那冰冷的触感透过层层衣料渗过来,冻得我心头发颤。
车子终于停在我们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楼道口那盏昏暗的感应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我付了钱,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冰冷的、饱含水汽的风瞬间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转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小雨。” 我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破碎。
她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双臂极其虚弱地环上我的脖子。那手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两根细弱的藤蔓。我托住她的腿弯,用力,猛地站起。她太轻了,轻得让我心慌,仿佛背上只是一团没有重量的影子。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背上,带着沉甸甸的病气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就打湿了我的头发、脸颊、脖颈,顺着衣领往里钻。我咬紧牙关,背着她,一步一步踩进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里。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老旧楼道狭窄而陡峭,感应灯昏黄的光线被黑暗吞噬了大半。我喘着粗气,身体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背上的人安静得可怕,只有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一种衰败的凉意。
终于到家门口。我一只手费力地撑住门框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钥匙。冰冷的金属钥匙串叮当作响。开门,反手关上,将外面狂暴的雨声暂时隔绝。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透进来一点模糊的轮廓。
我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啪嗒”,惨白的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小小的玄关。我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我怀里,支撑着她几乎站立不住的身体。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颈窝,头发湿冷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到家了,小雨。”我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颤抖,低头去看她。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像蒙上了厚厚的尘埃,黯淡无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似乎想对我笑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气若游丝,调子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是那首《一生何求》。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凉意。那不成调的旋律,像一个脆弱易碎的肥皂泡,在冰冷的空气里飘荡。她哼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个音符都要穿越漫长而黑暗的隧道才能抵达唇边。
“寻遍了……却失去……未盼却在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哼唱到这里,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微弱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环在我颈后的手臂,那一点点微弱的支撑力也消失了,软软地垂落下去。
“小雨!”我心头剧震,失声喊道,双臂猛地收紧,支撑住她瞬间瘫软的身体。
她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我身上,头沉沉地垂落在我肩头。那点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气息,拂过我颈侧皮肤的暖意,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声,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狂暴的雨声,像整个世界都在恸哭。
2010年4月5日 星期一 小雨
清明时节,雨丝总是如约而至,细密,缠绵,带着渗入骨髓的凉意。山间公墓的空气湿漉漉的,吸进肺里都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微腥的冷冽。一排排沉默的石碑伫立在薄薄的雨雾里,肃穆得让人心头发紧。雨水顺着冰冷的碑面无声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泪。
我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那块崭新的墓碑前。碑石是青灰色的,打磨得很光滑,雨水落在上面,聚成细小的水珠滚落,留下清晰的水迹。碑上的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她那时已经很瘦了,但对着镜头,还是努力弯起了嘴角,眼睛微微眯着,像盛着一点温柔的光。照片下方,端正地刻着那个早已刻进我骨血里的名字——林小雨。
伞沿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在脚下投下一小片沉重的阴影。我把怀里那束小小的白色雏菊轻轻放在碑前。花瓣沾了雨水,显得更加娇嫩脆弱。花束旁,我放下一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盖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盒底衬着的那一小块白色丝绸,还残留着戒指放置过的浅浅印痕。
我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碑前冰冷的泥土。雨丝斜斜飘入伞下,打湿了我的肩头和额发。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点异样。就在那空空的戒指盒旁边,湿润的褐色泥土里,竟冒出了一点极其细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那是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细得如同发丝,顶着两片比米粒还小的、嫩得近乎透明的子叶,在冷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却执拗地向上伸展。
我的手指悬在那点微弱的绿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冰冷的墓碑和这粒倔强的生命,如此近,又如此远。雨声沙沙,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我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落在她努力微笑的眼睛里。
“你看……”我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轻易地覆盖,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喉咙里像是堵着浸透雨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酸涩和刺痛。我努力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墓碑冰冷的味道。
指尖终于落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比纸还薄、脆弱得令人心颤的嫩芽。那微弱的生命气息,带着泥土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投向远处。山坡下,雨幕之中,大片大片的绿色正在恣意蔓延。那是属于春天的、无法阻挡的蓬勃生机。
“你不在的春天,”我对着照片里那双温柔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穿透了沙沙的雨帘,“我会替你……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