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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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

樱桃,如今成了老家最主要的经济作物之一。在燕崖镇孕育出了规模可观的大樱桃交易市场。

今年樱桃丰产,不很甜,价格走低,丰产未丰收,又伤农。

姨家表弟的山腰果园里,种着大片樱桃树,品种繁多,以红灯、黄蜜为主。每到采摘季,他总要忙碌大半个月,日日穿梭林间,操劳不休。

今年阴历三月底,沂源多处山区突降冰雹。当地不少村落,已连续三年在暮春时节遭遇雹灾,农事收成屡受重创。所幸,表弟的樱桃园安然无恙,算是风雨里难得的安稳。

回乡途中,我顺路去了姨家。傍晚时分,姨要去帮表弟分拣樱桃,我便一同前往。

表弟年近五十,依旧踏实肯干,做起农活来勤恳利落。他雇人入园采摘,满满当当的大竹筐整齐堆放,多是红灯品种,果实紫红饱满,看着格外喜人。

分拣樱桃,是个细致活计,不累却缠磨时间。个头匀称、品相周正的优果单独归类,一斤能卖到十几元。今年树上结了不少连体樱桃,乡里人俗称“抱孩樱桃”,如同双胞胎相拥生长,品相特殊,售价低廉,一斤仅值一两元。还有那些果形畸形、个头偏小、带有瑕疵的残果,也要逐一挑出,一斤不过一两毛钱。

樱桃

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堆积如山的樱桃,心中满是新鲜。我们五个人俯身分拣,一直忙碌到夜里十点半。连日操劳的表弟撑不住疲惫,蜷缩在角落沉沉睡去。为了赶早市,他凌晨一点多就要启程,将分拣妥当的樱桃运往市场售卖。

深夜静谧,凌晨时分,我隐约听见街巷里传来三轮车的轰鸣,想来是表弟踏着夜色,早早奔赴市集。

后来,当地就连下了三天阴雨。樱桃生性娇贵,天旱则缺水枯瘪,雨多则裂果变质。农事从来如此,旱涝皆忧,方知风调雨顺,从来都是庄稼人最朴素的期盼。

老话常说“樱桃好吃树难栽”,说的是旧时本土小樱桃的栽种不易。如今种植技术迭代,大樱桃极易栽种,可果树生长、挂果成熟,一路历经风雨波折,终究难抵市场行情的跌宕,辛苦耕耘,常换不来对等的收成。

世间物产,向来物以稀为贵。樱桃种植初兴之时,栽种稀少,售价居高。待家家户户跟风扩种,遍地樱桃成林,产量骤增,价格一落千丈。许多农户辛苦一年,到头来亏本赚吆喝。

连绵阴雨不停,樱桃品相日渐受损。我终究没有拨通表弟的电话,深知自己无力分忧,贸然问候,只会徒增他的烦扰。

恰逢博山大集,我特意走到果品摊位前,只见大半摊贩都是来自沂源老家,樱桃售价普遍低廉。闲谈间得知,去年当地大量红富士苹果积压冷库,无人问津。

老家的山地从前只耕种粮食作物,为了增收,乡人逐年改种经济林木。从最初的花椒、山楂,到后来的苹果、桃树,辗转更迭,如今漫山遍野,尽是樱桃树。

丰收不富民,年年上演。不少乡亲满心委屈,含泪将滞销变质的樱桃倾倒河沟。旁人或许难以置信,我却深知其中苦楚。亲身分拣过累累果实,才懂得樱桃娇嫩易腐,一旦受潮变质、品相受损,收购商断然不收。万般无奈之下,这便是农人唯一的选择。

一方土地,藏着庄稼人岁岁年年的欢喜与心酸。我始终牵挂着那片山野里,鲜活樱桃的娇嫩。

辣椒

从姨家辞别时,姨特意为我挖了一大包辣椒栽子,让我带回老家栽种。

在乡村,葫芦、茄子、辣椒这类果蔬,素来要单独育苗。待嫩芽抽枝、秧苗壮实,再移栽定植。这般劳作习俗,一来能避免鸟兽啄食、家禽刨毁幼苗,二来可让秧苗循序渐进适应气候,保得苗全苗壮,扎根生长。

辣椒

辣椒生性泼辣,生命力极强,不挑土地、不挑环境。农家墙头的瓦罐里、院中的石凳旁、磨盘边角的土窝中,随意栽上一株,便能扎根抽叶、开花挂果。

乡间邻里皆是如此,家家户户育苗种菜,辣椒、黄瓜、葫芦秧苗一应俱全,多余的秧苗便相互赠送,烟火邻里,温情质朴。茄子育苗难度大,成活率低,乡人大多会赶大集购买菜苗。

新移栽的辣椒苗最怕烈日暴晒,摘大片阔叶遮盖秧苗,早晚按时浇水,细心呵护,静待成活。

老家东侧有一方三角小菜园,年少时,父母在此种满四时蔬菜,黄瓜、茄子、芸豆、丝瓜、冬瓜、萝卜、葱姜蒜一应俱全,岁岁郁郁葱葱。

彼时母亲在家养兔,有机肥充足,园里种出的果蔬饱满肥嫩,个个如同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后来父母迁居城里,菜园无人打理,日渐荒芜,荒草漫生。

得知母亲归乡暂住,素来偏爱种菜侍田,姨便特意备好辣椒秧苗,让我捎回老家,成全母亲的田园闲趣。

乡村阡陌角落,处处可见辣椒的身影。每年阴历三月底至四月初,春雨润土,便是栽种辣椒的时节。只要雨水充沛、不遇大旱,秧苗生长极快,转瞬便抽枝展叶,缀满细碎白花。花落结果,长条的、圆润的、辛辣的、微甜的,还有专供观赏的朝天猴辣椒,品类各异,错落生长,装点着农家四时烟火。

青辣椒是农家餐桌上最寻常的鲜味。可拌咸菜、佐葱配芫荽,亦可炒蛋、炒肉、炒豆腐。年少家境清贫,桌上辣椒满满,肉与豆腐却甚是稀缺,一勺鲜辣,便是佐饭最好的滋味。

庄户人大多嗜辣,一碟青椒小菜,便能多添几碗饭。初熟的辣椒,农人总会择优留存,任由枝头风干变红,晾晒储存,便是来年播种的种子,岁岁循环,生生不息。

辣椒的挂果期长,可一直生长至深秋霜降。秋日硕果繁多,吃不完的辣椒便洗净封存,腌制成咸菜。家中旧时有一口小陶缸,专用来腌制辣椒。父亲曾专程上山,寻来一块平整薄石,稳稳压住缸中辣椒,腌渍入味。

寒冬时节,开缸取食,腌好的辣椒依旧青翠鲜亮,仿佛刚从枝头摘下,鲜爽可口、辣度适中,是冬日里独有的人间至味。只是去年阴历六月,父亲永远离我们而去,旧年光景,再难复刻。

年过八旬的母亲,依旧偏爱侍弄这一方菜园,素来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如今已是八十六岁高龄,她终于坦言力不从心了,扛不起繁重的农活。

那日,母亲带我一同栽种辣椒。我负责刨土开沟、深挖秧窝,母亲俯身放苗、封土浇水。

母亲放心不下辣椒苗,临走反复浇水。恰逢连日雨绵绵,润物无声。这些饱含心意的辣椒秧苗,定然能扎根沃土,蓬勃生长。土地从不会辜负耕耘,春华秋实,种得出四时蔬果,也盛得尽人间酸甜苦辣。

天有阴晴雨旱,农有丰歉得失。一场雨,滋养万家烟火,也牵动万般生计。

天上下雨,地上流,几家欢喜?几家愁?

2026年5月27日初稿

2026年5月28日润色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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