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这几日，天总是阴沉沉的，雨也是不大不小，连绵着，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们上班路过的那条朝西的走廊，玻璃窗上，便挂满了这般模样的水珠。
它们不是那种急雨砸下的水花，也不是雾气凝结的薄霭。它们是在这光滑的玻璃上，慢慢地、安静地长出来的。一颗一颗，先是小小的，圆滚滚的，像谁不经意间撒下的无数透明的豆子。渐渐地，它们吸饱了空气中的湿意，便饱满起来，成了半圆的、亮晶晶的珠子，密密地排着，挨着，像一张细密的、闪着微光的网。
这些珠子，是慵懒的，也是沉静的。它们并不急于奔向大地。只是到了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最底下那一颗，才会依依不舍地，缓缓地，向下滑去。它滑得那样慢，那样犹豫，在身后留下一道细细的、湿漉漉的痕迹。那痕迹弯弯扭扭的，像蚯蚓在田埂上写下的、无人能懂的文字，又像蜗牛爬过，留下一道银色的、亮亮的泪痕。一道，两道，无数道，纵横交错着，仿佛是这扇沉默的窗户，在无人注意时，悄悄画下的心事。
玻璃是极光滑的，水珠便在那上面滚着。一颗融进另一颗，便壮大了些，走得也快了些。它们滚成一条长长的、不规则的水线，像一条透明的、小小的溪流，在窗上蜿蜒。可大多时候，它们并不急着流下去。只是静静地，一簇一簇地，聚在那里。聚得多了，那一片玻璃便显得格外明亮，像含着一泡泪，却总也不掉下来。
我常常在走过的时候，放慢脚步。这朝西的窗，若是晴天，便该是西晒最烈的地方。不出两三个时辰，那热烈的光，便会将这些温柔的水珠蒸得干干净净，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灰白的水印，像一场盛大舞会散场后，地上凌乱的足迹。然后，水汽升腾，悠悠地，飘回天空的某个角落，躲藏起来，等待下一次的降临。
可此刻，它们还在。它们不知道明天是否会有太阳，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刻的命运。它们只是在那里，呆呆地、又安分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雨下得久了，积得多了，它们便向下流一点；雨再大些，它们便淌得快些。那两米高的玻璃上，中间横着一道窗框，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关卡。大多数水珠，便是在这关卡之上徘徊，终其一生，也未曾滴落到下面的地板上。
只有雨急的时候，风携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窗上，那些水珠才会被推搡着，慌慌张张地越过横杠，顺着下方的玻璃，淌出一条条临时的小河。平日里，它们就那样绷着，圆鼓鼓的，像一个半透明的、倔强的灵魂，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有时会出神地想，这些水珠，它们见过太阳吗？大约是见过的。在某个云层裂开缝隙的瞬间，一缕金光曾抚摸过它们，将它们照得通体透亮。那它们见过月亮吗？或许见过吧，在某个夜深人静、雨歇云散的片刻，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给它们镀上一层清辉。至于星星，那便不知道了，这城市的光太亮，星星总是羞怯地躲着，它们大约是没打过招呼的。
我本是有密集恐惧症的，看不得那些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事物。可奇怪的是，每当我望着这一窗亮晶晶的、密密排着的水珠时，心里却生不出半分厌恶。它们不喧哗，不争夺，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无数双清澈的、好奇的眼睛，在这沉闷的、灰蒙蒙的雨天里，为你呈现出一片玲珑剔透的、微小而晶莹的世界。
于是，每日走过，我总要看看它们。看它们还在，便觉得这沉闷的阴雨，也多了几分温柔的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