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思义,蒯五是家里第五个孩子,可惜生不逢时,父母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因贫病交加,先后撒手人寰。
父母亡故,又穷得叮当响,跟在哥哥姐姐们身后一浪到东一浪到西,能够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就已经老天恩赐了,还要娶妻生子,想什么呢?
这就是蒯五,雪上加霜的是,叉草从柴堆上滚下地,伤了腿,没怎么治疗,永远瘸了一条腿 。
有房子住不刮风漏雨就行,有衣服穿不缺胳膊少腿就好,一日三餐不指望荤素搭配能吃个周全就可以,这样的生活才是蒯五跳几跳,就能够得着的梦想。
太阳下去月亮升起来,月亮累了换鸟儿编织光阴,蒯五成了大小伙子,原本做好孤单到老准备,想不到在他37岁这一年时来运转,有人上门给他提亲。
他没有看错,是女方主动,螺丝倒转了,蒯五笑得合不拢嘴。
仔细一听,蒯五连眼睛也合不拢了:女方比蒯五大十岁,还不是个全乎人。
“不是个全乎人”,这种说法比较客气了,村里刻薄人,当面叫她“二衣子”,因为女人不能生育。那个年代,女人不能生育,好像天大的缺陷与耻辱,好像不配为女人。我长大后读书,不知道如何写这三个字,只能用同音代替方言。
母亲经常叹息蒯五两口子都是可怜人,我那会不懂事,跟在一群泥孩子后面喊“二衣子”。真正的名字,没有多少人晓得,客气的叫法“蒯五女人”,不客气的叫法“二衣子,直到她死。”
女人来自偏远村庄 ,嫁给蒯五,是因为孤单找个人做伴,还是娘家人容不得她,外人也是无从得知。
蒯五答应了这门亲事,以为有个伴共同遮挡风雨,没有想到的是,从此生活增加了更多风雨。
皮孩子们,有事无事,一边用泥块、砖头与石子砸他们的门和窗,一边编顺口溜嘲讽取笑他们。
蒯五走出自家草房子骂有娘生没娘教,泥孩子们更加闹嚷,像茅坑苍蝇,一群被驱散,一群扑过来,后来蒯五两口子缩在屋内不敢出来。
总要上小街买点什么,总要去田里种庄稼,皮孩子们看见,成了癞皮狗,追在蒯五他们脚后跟,又是各种叫骂,依旧往他身上砸砖头瓦砾。
家长见了,有的会沉下脸训斥自家孩子调皮,有的裂开嘴哈哈大笑,自家孩子本事大着呢。
我也曾经参与过,被父亲抓着芦柴把,追出去几节田,后来再也不敢了。
蒯五两口子成了惊弓之鸟,买什么做什么都偷偷摸摸,不去邻居家串门,不主动跟人搭话。
鼻涕虫与三癞巴几个,胆子有天大,大年三十晚上往蒯五门上黏大粪。初一早上,无疑极度晦气,蒯五不敢声张,偷偷摸摸用水冲洗,好像做错事的是自己,是鼻涕虫他们自己夹不住嘴,说出“英雄壮举”。
一天早上,蒯五打开家门,草堆边躺着一个粉嘟嘟女婴。
后来据说,邻村一家一直想生个儿子,生下八个女孩,担心养不活 ,送人三个。
蒯五两口子把女婴当做宝贝,精心照顾,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然而,天不遂人愿,女孩长到五岁,扒翻桌上的热水瓶,被活活烫死。
蒯五两口子哭得死去活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从此话更少。我印象中,蒯五女人遇见人就没有抬起过头,说话也低着脑袋,走路直杵杵,就像瘸腿人使用的拐杖,硬巴巴往地面戳。
从此,蒯五两口子就没有抱过孩子,都说他们天生命硬,晦气十足,拢不住孩子。
亲戚家有红白喜丧之事,蒯五勉勉强强,他女人绝对不能参加,有一次被人撵出门,还用扫帚掸空气,仿佛蒯五女人传染病菌。
我母亲脾气耿直,为此愤愤不平,说人怕狠鬼怕恶,还不是因为蒯五人穷又老实,要是蒯五能说会道有权有势,哪个还敢欺负他女人,巴结都来不及呢。
我第一次读鲁迅的小说《祝福》,看到祥林嫂因为自己被当成不祥,手足无措,局促不安,我想到了蒯五女人。
我印象中,蒯五人高马大,不胖不瘦,皮肤白白净净,像个城里人。他女人,大眼睛,薄嘴唇,脸盘子对称,唰唰呱呱一等人。
今年中秋我回家,问哥哥嫂子蒯五两口子哪去了,哥哥嫂嫂回答,什尼哪去了,不是早死了嘛!
我再问,他们怎么死的?哥哥说哪个晓得!
哥哥嫂子大概奇怪,我怎么会问起这两个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过问,何况死?
我到处走一走,蒯五家原来茅草房子所在地,被人砌了三层楼房开饭店,中秋那几天人来人往,门前停满了车子。
蒯五两口子如果活到现在,大概六七十,还是七八十岁?
作者所谓伊人-----中年老大妈,写不来风花雪月高大上,只钟情鸡零狗碎烟火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