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怔在原地,望着她从晨光中走来——千万道金线穿透玻璃,在校长室洁净的水泥地上淌成一片光的海洋。她的白衬衫被镀上金边,发丝间跃动着细碎的光粒,阳光在身后织出朦胧光晕。空气里漂浮的茉莉花香仿佛突然有了温度,而她眼里沉淀着比晨曦更清冽的温柔,像是携着某个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承诺,正穿过十年又三个月的时光,轻轻落进我凝固的视线里。
我淹没在她的光影中。她身材高挑,我微微仰头,看见一张令人心安的脸,正温和地向我微笑:“转学生?”
我像是被她的笑容感染了,那些不安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是的,我要转到这里来。”我脱口而出,连自己的名字也一并报上,尾音轻轻落在父亲递过手续的动作里。
“为什么转学呢?”
“因为我家搬到这里了呀!”
“好,敢说话!”她笑起来,眼尾漾开细纹,转向父亲时声音压低成一片羽毛:“教材不同……”我竖起耳朵,听见“实验教材”“三周”“留级”这些字眼像小石子般轻轻滚落。
“这是咱们学校用的教材,比其他学校难很多,孩子可能会很吃力。这学期还有三周,我给你拿本教材,孩子先学学,开学再来。如果能跟上其他学生,就接着上四年级;不行的话,再考虑重读一年。”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书。
她又俯身看向我,温和地问:“小姑娘,你能努力学会这本书吗?有决心吗?”
我急切地点头,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判留级——那在我心里,可比爬树摔断胳膊丢人多了。“一定能学会。”
“那好,就这样。开学后再考你,做好准备啊!”
多年后再回想,才惊觉正是那本躺在阳光里的教材,和校长温柔里藏着的严厉,在我心里埋下了第一颗自觉学习的种子。它像童话里的魔豆,在我曾经疯跑的童年里悄然破土,把那个在麦浪里打滚的野丫头,变成了抱着字典埋头啃读的小书虫。
我如获至宝地抱着那本与我旧课本截然不同的厚教材,翻开时,满眼是不认识的汉字,却仿佛每个字背后都藏着一个神奇的世界。一股想要立刻弄明白的渴望,就这样悄悄漫了上来。
“咱家姑娘怎么突然转性了?”门缝里漏进父母的低语。我隐约听见父亲这样问母亲。在家人眼里,我一向是爱玩的,而且是那种野着玩——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我爬树捉虫、下河摸鱼,跑跳的本事谁也比不过,是个出了名的假小子。他们大概从未见过我盘腿坐在窗下的样子:鼻尖抵着书页,像小狗嗅到肉骨头般贪婪地吸着油墨香。
母亲轻声说:“自己按着那本书,又写又念,还拿着字典查……这是怕开学过不了关,要留级?”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以前总担心她受伤,变着法儿不让她太折腾,没想到这招最好。”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笑。
而那时的我,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新课本散发出的淡淡墨香,仿佛有种魔力,让我既安心又雀跃,恨不得一口气全吞进肚子里。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竟有比下河嬉戏、爬树探险更有趣的事。我渐渐从汉字中发现规律,学会辨析意思、记住字形,生词量和阅读能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我想,我不会留级了。
课本里,《寒号鸟》让我慢慢懂了不拖沓的道理;《海底世界》为我展开一片蔚蓝的奥秘,我才知道世界那么大,心里默默埋下“一定要去看看”的念头;读到童第周的故事时,里面那句“他十七岁才进中学”深深烙在我心里。我对自己说:我也没问题,一定要努力,成为像他那样的科学家。
我不只学到了知识,更汲取了某种力量。整个暑假充实而美好,惊喜不断,我甚至忘记了从农村自由天地突然踏入城市的那种陌生与窒息,只觉得无比幸福。
当夏蝉的鸣叫渐渐稀薄,我发现自己的心早已飞向了九月。那个被晨光镀金的承诺,化作无数光点,在每一页翻动的书页间轻轻跃动。我甚至笃定,自己已经能达到校长的要求了。
没有预想中的考卷,也没有严厉的盘问。那位仿佛镶着金边的校长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含笑问道:“小姑娘,准备好了吗?”
我直视她的眼睛,挺直背,大声回答:“好了,您考吧!”
“很高兴,你通过了。准备进新班级吧。”她朝我神秘地眨眨眼。
“什么时候考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喃喃自语。
“去四班吧,那是重点班,怎么样?”我侧身望望父亲,他点点头。“听您的。”于是,我成了四年四班的一员,真正开启了在这里的校园生活。
没想到,我的布书包竟成了班级里的焦点。浅蓝的底色,书包带上用崭新的三角形小花布拼出精致的图案,不同的针法若隐若现,别致又漂亮;内里还分了格,特别实用。这是搬来城里前,大姨亲手给我做的,我爱不释手。
可在有些同学眼里,它却“土得掉渣”。我坚持着自己的喜欢——这里有大姨的心意,也有她精湛的手艺,是他们花钱也买不到的。在一片低低的嘲笑声里,我依旧每天背着我的花布书包,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我会用实力说话,也要成为书里那些优秀的人。
如今回想,初来乍到的那段时光,因为一个人、因为一本书、因为一个包,让我从此变得不同。命运的轨迹,就在那些微光闪烁的选择中,悄悄转向了自己期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