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嫁出去的第三个月零七天,第一次推开娘家的铁门时,铁轴的吱呀声和二十五年前大山村那扇破木门没两样。红漆剥落处露着暗锈,是母亲上个月刚补的,母亲说“住新家,得有点亮”——门框上还留着叔叔去年踹出的凹痕,漆皮卷着,边缘划手。阳光斜切过阳台砖缝,母亲蹲在第三块砖前种葱,蓝裙子下摆沾了两滴泥,捏着葱苗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泛白。她往楼梯口瞟了一眼,睫毛颤了颤,才把葱苗插进土里。这是她这辈子头次在辰时不用看谁的脸色种东西,却还是改不掉听见脚步声就攥紧扫帚的习惯。
鹿的钥匙串挂着个小铃铛,铁丝缠的玻璃珠裂了缝,是童年母亲给她做的。铃铛叮当地响,她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两米长的白布,绣了半截房子:土黄墙,黑瓦,线绣的烟从烟囱冒出来,唯独门口空着,针插在布边,红线圈滚到桌底。
“葱是三伯娘给的种。”母亲的声音从阳台来,塑料瓢碰着砖,“头发又白了些。”她走过来,指尖蹭过鹿的发梢,鹿没说话,弯腰捡线轴,指尖碰着本硬壳本。封皮“青春纪念”被虫蛀了一半,翻到第十二页,字迹歪歪扭扭,洇着旧泪:“小美扯我头发,说‘白头发的怪物’。晚上听见妈妈哭,她跟哥哥说要去买染发剂。”
母亲的指尖按在字上,指甲盖磨平——这双手洗过无数衣服,绣过三床被套,打三份零工,却没丢过这本日记。“搬三次家都带着。”她说,“你高三时同学送给你的那熊娃娃,在你房间,用旧布包着。”
鹿走进房间,门轴响得和十二岁住的出租屋一样。墙角衣柜是父亲做的,松木纹理还在,柜门漆掉了大半。现在衣柜门没关严,露出半截棕色熊,毛打结,耳朵上有个洞,是第三次搬家弄破的。
“李叔跟你爸一起挖煤。”母亲站在门口,蓝裙子影子铺在地板上,“二零零五年冬天矿塌了,埋了三个人,老板跑了。李婶现在还在镇上捡垃圾,供儿子读书。”
鹿的指尖顿了顿。去年见李婶,头发全白,背的垃圾袋比人高,看见她只扯了扯嘴角。三伯娘说,李婶儿子被传销骗了五万,在火车站跳了河,尸体捞上来时,口袋里还揣着传销单。
母亲走到阳台拿十字绣,针在布上穿。“桂英婶子去年没了。”针停住,线松了,“她男人打她二十年,去年要离婚,男人把农药换成老鼠药。警察来的时候,她还攥着离婚申请书,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这是二零一八年的家暴案,凶手判了十五年,大山村的人却说“桂英太犟”。鹿想起那天母亲打电话,声音抖着说“桂英没了”,她正在学校改作业,同事把一摞本子推给她,说“我有事,你帮我改”,她改到半夜。她总怕给人添麻烦,小时候把父亲的酒藏床底,被发现后挨了顿打,母亲抱着她,说“以后别藏了”,她能觉出母亲心跳得要蹦出来。
“你叔叔在桂英没后出现的。”母亲的针又动了,“他说给我们找房子,息烽两室一厅,不要房租,只要我跟他过。”
鹿攥紧熊娃娃的耳朵。第一次见叔叔在镇上饭馆,他穿西装,皮鞋亮,给母亲夹菜,说“以后有我呢”。母亲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她看见母亲手在抖。后来叔叔扣着母亲的钱,不让给她寄学费,哥哥去吵,被推下楼梯,胳膊骨折。有次她放假去,叔叔坐在沙发看电视,母亲想倒水,叔叔说“让她自己来”,她去厨房,看见碗没洗,筷子乱在锅里——母亲连洗碗的自由都没有。
“去年叔叔说房子是他的,让我搬走。”母亲把针插在布边,“我去法院告他,他说没证据,法官让等三个月。我住三伯娘家,每天去法院问,路上看见张叔捡瓶子,他被叔叔骗了五万,说帮他找老伴,叔叔跑了,张叔喝农药死了。”
张叔总戴旧草帽,夏天给她摘野梨,说“甜”。去年回大山村,看见他的坟,很小,没立碑,三伯娘说“张叔没孩子,没人管”,坟上的草被风吹得歪着。
母亲打开衣柜,里面有鹿的初中课本,《鲁滨逊漂流记》封面掉了,《童年》扉页写着“给鹿,要坚强”,是语文老师送的。最底下压着断脚密码箱,装着母亲的蓝布衫(袖口磨破)和她的校服裙(裙摆有墨水渍)。“你爸昨天来电话,说月底搬东西,在但山里给赌博的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说赌债跟我们没关系。”母亲声音抖着。
鹿想起去年见父亲,头发全白,比实际老十岁,穿旧夹克,说“鹿,我对不起你妈”。她把父亲给的五百块还回去,说“我们不需要”。弟弟后来讲,父亲在外面跟个女人住,女人儿子是赌徒,欠十几万,父亲帮还了,结果被赶出来,住在桥洞。
下午哥哥来了,开车带泡汤肉,车停楼下很响。鹿从阳台看见他下车,腿瘸着,走一步顿一下。哥哥拎着保温桶,说“妈,给你带肉”,没看她,把桶放茶几上,坐下揉腿,裤腿撩起来,绷带渗着血。“工地摔的,老板说我自己不小心,不给赔。”他声音低,“找劳保局,说要证据,我没有。”
没签合同的农民工都这样。母亲走过去想摸他的腿,哥哥躲开,说“没事”。母亲走到厨房拿碗盛肉,手在抖,碗碰着桌子响。
弟弟傍晚来,拎着破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纸,放地上,蹲着想抠塑料袋边。“找工作交了三千,人跑了。”声音小,“报警了,说案太多,不好查。”
鹿走过去想摸他的头,弟弟躲开,站在阳台看葱,肩膀抖着,手指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晚上吃饭,母亲没怎么动筷子,总往窗外看。吃到一半门铃响,鹿从猫眼看,是父亲,穿破皮鞋,裤脚沾泥,拎着旧布包。开门后,父亲想笑,嘴角扯不动,说“来拿东西”。他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箱子,装着旧衣服和旧收音机,现在还能用。箱子放门口,他顿了顿,说“胸口疼,想去医院,没人陪”。
鹿拿起钥匙,说“我陪你去”。母亲站起来,拿件外套给她披上,说“晚上冷”。鹿摸外套口袋,里面有那个小铃铛。
医院急诊室挤满人,哭的骂的都有。父亲坐椅子上,鹿去挂号,护士要身份证,父亲摸半天掏出皱巴巴的,照片上头发还黑。CT结果是肺炎,医生说“还好不是肺癌,之前有个病人跟你一样,家属不管,最后没人管”。
父亲没看报告,说“没事就好,我走了”。鹿没让,拿了药递给他,说“按时吃”。父亲接过药,没回头就走了。鹿站在医院门口,看他背影驼着,走一步顿一下,比她矮了半个头——小时候父亲抱她,能把她举得很高。
回家时母亲坐在阳台,没开灯,借月光绣十字绣。鹿走过去,看见布上房子门口绣了盏灯,黄线没绣完。“你爸小时候也苦,没爹没妈,跟着奶奶过,奶奶对他不好。”母亲声音轻,针在布上穿,线突然断了,手指被扎出血,没擦,继续穿,血滴在布上,染红一小块。“明天去大山村找三伯娘,问问土地的事,想种点东西,你们回来有菜吃。”
第二天母亲去大山村,鹿去上班。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昨天请假没批,扣这个月绩效”,又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别影响工作”。她点点头,回教室,同事把作业本推给她,说“我昨天有事,你帮我改”。她拿起红笔,手在抖。
中午母亲打电话,声音抖着说“土地被村支书占了,种上树了,三伯娘说要不回来”,又说“我没事”,挂了电话。鹿攥着手机,红笔印掉在作业本上逐渐晕开。
下午警察打电话,说“诈骗案抓到人了,让你弟弟来做笔录”。鹿给弟弟打,弟弟说“不去了,钱拿不回来”,挂了。给哥哥打,哥哥说“没事,以后注意”,也挂了。
晚上回家,母亲坐在客厅没开灯,十字绣放茶几上。鹿打开灯,看见母亲眼睛红了,没说话,拿起针帮她绣灯,母亲没阻止。
绣到一半门铃响,从猫眼看是叔叔,拍着门喊“还我东西”。鹿没开门,拿手机报警。叔叔踢门,喊“你们娘俩没良心”,看见墙上的十字绣,伸手要撕。鹿拦住他,推了一下,叔叔没站稳摔在地上,骂着走了。鹿关上门,靠在门上肩膀抖,母亲走过来抱她,说“没事了”,她能觉出母亲心跳得快,和小时候抱着她那样。
接下来几天平静些。哥哥找了新工地,签了合同;母亲去镇上扫街,每天五点去,七点回,回来就绣十字绣,绣葱,绣熊,绣房子,每幅都有灯;弟弟找了餐馆洗碗的活,包吃住。父亲没再来,偶尔打电话说“药吃完了,好多了”。
周末鹿帮母亲收拾房间,母亲从床底拖出箱子,里面有件旧十字绣,绣着熊,和她的那个像。“给你绣的,搬家丢了,又找着了。”母亲声音轻,“那时候你总说要熊。”鹿摸了摸,毛绣得细,母亲那时候眼睛还好,现在要戴眼镜。
母亲去阳台种葱,鹿坐在客厅看她绣灯,快绣完了。母亲绣完最后一针,挂在墙上,走到阳台说“葱活了”。鹿走过去,风把葱吹得动,母亲蓝裙子也动。远处巷灯亮了,其他人家灯也亮,她们家没开,月光照在母亲裙子上,有层微光。鹿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破庙里说“以后有亮的地方”,现在有了房子,有了葱,有了十字绣,心里却空着,像少了什么。
晚上鹿躺在房间抱着熊,听见母亲在客厅剪布,咔嚓咔嚓响。走出去,看见母亲拿着童年的染发剂盒子,字模糊了。“那时候没染好,总掉颜色,让你被人笑了。”鹿走过去帮她穿线,母亲的手搭在她手上,没说话。窗外有流浪狗叫,远处灯闪,阳台葱动,墙上十字绣的灯像个圈——是灯,也是笼。
母亲扫街第五天,天没亮就下雨。她裹紧蓝布衫,扫帚扛肩上,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泥。走到镇口早餐摊,穿灰夹克的男人凑过来,手里攥着塑料瓶:“阿姨,这保健品治膝盖疼,买三送一。”母亲膝盖酸,停下脚步,指尖碰瓶身,标签字小。
“我没钱。”母亲往后退,扫帚横在身前——被叔叔骗怕了,见人推销就慌。男人跟上:“开封了,给你试试。”要倒出来时,摊主见了喊“张婶别信,老李头买几千块的没用”。男人骂句“多管闲事”走了。母亲攥扫帚的手还抖,摊主递热豆浆,她接过,指尖烫得缩了一下,没放——这是扫街这些天,头次有人主动给她东西。
鹿在学校上课,家长找到办公室:“我家孩子说你头发白,影响教学吗?”鹿捏着教案,指节发白:“我会好好教。”家长没走:“染染吧,不然孩子总问。”鹿没说话,去卫生间看头发,两鬓白又多了,掏出梳子扎紧,头皮疼得发麻,却踏实。
中午哥哥打电话:“工资少了五百,老板说请假扣的,我说了,他说不想干就走。”鹿摸出两百块想寄,又放下——绩效被扣,还要给母亲买降压药。
弟弟晚上打电话:“老板拖欠工资,说下个月发,我要了,他说我干活慢。”电话里有盘子碎声,弟弟赶紧挂了。鹿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扫街的阿姨捡瓶子,背影像母亲,想起母亲早上没带伞。
鹿回到家,母亲坐在阳台种蒜,膝盖盖着旧布,塑料盆破了。“葱冻了,蒜好活。”阳台瓷砖有新凹痕,鹿问怎么了,母亲没看她:“昨天小伙子骑车撞我,没道歉。”鹿摸她胳膊,摸到淤青,母亲躲开:“没事。”
父亲下午来,拎着纸箱子,里面是保健品:“治胸口疼的,买了几盒。”母亲手停在蒜盆上:“你哪来的钱?”父亲掏出皱欠条:“跟老张借五百。”母亲去厨房拿铁盒子,数五百递给他:“以后别买这些了。”父亲接过走了,门口说“下次给你带菜”。
鹿送父亲到楼下,看见他去小卖部买二锅头,揣怀里走得慢,背影在街灯下缩成一团。小时候父亲带她来买糖,会把糖放她嘴里,说“甜不甜”,现在糖没了,只剩酒。
过几天弟弟打电话:“老板发工资了,还多给一百,说之前不对,我去劳保局说了,他们来查了,老板怕了。”鹿笑了——这是这段时间头个好消息。晚上母亲打电话:“三伯娘说村支书被举报了,贪钱,土地要不回,但他撤职了。”母亲声音有劲,鹿能想她嘴角翘着。
哥哥工地也发了欠的工资,买了小取暖器寄给母亲,母亲说“晚上绣十字绣不冷了”,电话里有缝纫机声,母亲说“给你缝坐垫,上班累”。
叔叔傍晚来,敲开门带着酒气:“我出狱了,给我钱,不然不走。”母亲站在门后攥扫帚,鹿拿手机:“你再不走报警。”叔叔骂“没良心”,看见十字绣要撕,鹿拦住推他,叔叔摔在地上骂着走了。鹿关上门,走过去抱住母亲,母亲说“我怕他再来”,鹿说“不会了”,母亲肩膀抖,鹿感觉有东西落在她衣服上,热的。
冬天越来越冷,母亲把蒜盆移到暖气片旁,蒜长了芽,绿莹莹的。鹿买了新灯泡,家里灯亮了,墙上十字绣挂着,二十盏灯绣完了,一盏线松了,母亲没拆:“这样也好看。”哥哥周末来修阳台窗户,弟弟带餐馆剩的肉和鱼,母亲热了,一家人坐客厅吃,没多说话,碗里的菜很快没了。
父亲偶尔来帮忙干些杂活,干完就走,带些萝卜白菜。有次鹿看见他帮母亲种蒜,背更驼,头发全白,锄头举得低,却稳。母亲坐在旁边缝衣服,偶尔递杯水,父亲接过喝一口,没说话。
春节前鹿放假回娘家,帮母亲打扫,母亲从床底拖出旧箱子,里面有她小时候的衣服,还有那个小铃铛,玻璃珠缝更大了,还能响。母亲把铃铛挂在钥匙串上:“以后你出门,听见响,就知道是我给你打电话了。”
除夕那天,哥哥带泡汤肉,弟弟带饺子,母亲煮了粥,炒了蒜苔——是阳台种的蒜长的。一家人坐客厅,十字绣灯亮着,电视开着没声音,外面放鞭炮,室内静。母亲给弟弟缝扣子,手指在布上穿来穿去,哥哥擦工具,弟弟看手机,父亲没来,说是在值班,鹿知道他是怕添麻烦。
鹿走到阳台,蒜苔长得好,嫩。母亲走过来:“明年春天种葱,种蒜,种番茄。”又说“灯亮不亮,不在线,在心里”。鹿没说话,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破庙里说“以后有亮的地方”,现在有了房子,有了灯,有了彼此,却还有麻烦——叔叔可能再来,父亲债没还完,哥哥腿没好,弟弟工作不稳,但她们还在一起,种东西,缝衣服,等春天。
鹿回到客厅,哥哥打开取暖器,热风暖。弟弟递手机,是他新找的工厂工作,管吃住,工资按时发。母亲把缝好的坐垫递给她:“上班用。”鹿接过,摸到里面的棉花软。墙上灯亮着,一盏线松了,光透出来,照在她们身上,像个暖笼,也像个家。
外面鞭炮响,鹿摸了摸白发,没低头,抬头看墙上的灯,心里的那盏,好像也亮了。
母亲打来电话时,窗外的雨下了三天。电流杂音里她声音轻:“他出门了,能打电话。”鹿握紧听筒,手指陷进塑料壳。电话那头有火柴划响,母亲点了支烟。
十三岁那年,鹿发现母亲要挑通话时间。那天太阳大,她蹲在土墙根等电话,影子从脚边缩到身下,又拉长到墙根,电话始终沉默。后来她知道,那天他在家。
母亲的前三十年属于父亲。父亲会做棺材,手能剖开整头牛。零三年父亲赌赢四十万,买了村里第一辆小轿车,鹿坐车上学,同学扒着车窗,玻璃印满手印。那时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后来父亲赌输了,开始喝酒,酒瓶砸在母亲身上闷响。她带他们离开时,只拿一个破布袋,装着袜子和小衣。
现在住柏杨林,移民房是灰白色。母亲在阳台种葱,说等她回去下面条。她总说“等”,鹿知道她不相信自己会回。
去年冬至鹿去看她,母亲绣着两米长的十字绣,针尖来回穿梭,说绣好能卖八百块,够买半头猪。红线缠在她指间,绣的花开富贵,花都一个模样,僵硬地咧着嘴。
他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水果刀亮,映出半张脸。削完自己吃,果皮掉在地上蜷成圈。母亲起身打扫,腰弯得低,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鹿带的糕点放桌上,没人动,塑料袋蒙着水汽,渐渐模糊。母亲扫完地去煮豆米,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房子要回来了。”她突然说,锅铲停在半空,“四十平,乱得很。”
鹿嗯了一声。铁锅里的水沸腾,白汽涌上天花板,水珠聚拢又散开,最后消失。
小时候她们也有家,母亲和父亲一砖一瓦砌的,石头自己敲,灰浆自己烧。鹿每天把地扫得发亮,沙发底下都不留灰。刘幺奶总夸她“小鹿爱干净”。后来父亲卖了房子,买主开来拖拉机,墙倒时扬起满天灰。
母亲盛豆米时手指被烫红,她吹吹气:“老家的地还在,三伯娘约我种。”又说“要养猪养鸡,等你回来有肉吃”。她说这些时眼睛有些亮。
但鹿知道她走不出这屋子。他的皮鞋还在门口,鞋尖朝内;衣架上挂着他的外套,口袋鼓囊囊的。去年母亲咳得厉害,鹿去时她正蹲在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坏了,她说“修要五十块,不如手洗”。泡沫堆在水盆里破灭,她洗的是他的衬衫,领口有口红印。
鹿没问,母亲也没解释,她们沉默地拧干衣服。昨天母亲突然来电:“离婚证拿到了,三十五年,比一辈子还长。”电话里有风声,也许她站在阳台,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像在说秘密。
今天鹿又经过柏杨林,客车摇摇晃晃,乘客上下。有个男人抱骨灰盒上车,盒子灰白色带木纹,他坐得笔直像尊石像。到站时他站起来,对盒子说“我们下车”。
母亲也曾这样带他们迁徙,从大山村到县城再到柏杨林,每次搬家她都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直,鹿却知道她怕——手指总蜷着,指甲掐进掌心。
弟弟买车说接母亲去省城,母亲点头笑,手却一直摸着墙。墙上有她贴的墙纸,小花一朵挨一朵,她说“等春天来了重新粉刷”。
他最近常出门,有时整夜不归。母亲就打开所有灯坐在客厅绣花,针尖刺破绸布有细微响声,她说“像雨打树叶”。她绣完一朵牡丹用了三天,花瓣层层叠叠,看得人头晕。
昨天鹿发现她藏钱的地方,饼干盒底压着钞票,有整有零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是五块钱,角上染红墨水。她数过很多次,钱边缘都起毛了。
“够买张车票。”母亲说,眼睛看着窗外,枇杷树的果子没熟,青涩地挂着。
鹿知道她不会走。那些葱永远长不成期望的样子,可母亲还是每天浇水,小心摘掉枯叶;她每天给十字绣绣一针,两米长的布要绣三年,说“绣好给你当嫁妆”。她见过母亲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裂口;见过母亲深夜独自坐在厨房啃冷馒头;见过母亲对电话说“快了就快好了”,眼睛却看着虚空。
客车到站,乘客挤向车门像水流冲出闸口。鹿最后下车,鞋带散了也没系。
母亲站在站牌下,手里提保温桶,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挂着。“豆米,你爱吃的。”保温桶很旧,漆皮剥落大半,鹿接过时碰到她的手,冰凉。
她们并排走,母亲步子小,鹿得慢慢等。过枇杷树时母亲停了:“果子快熟了。”鹿点头,树影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到家时门开着,他的皮鞋不在门口,母亲松了口气,肩膀垂下来。她给鹿盛豆米,碗是印红喜字的旧碗,筷子头有些黑,她用水冲了又冲。“吃吧。”她说,自己却不吃,只看着。
鹿问她怎么不吃,她笑笑“减肥”。鹿知道是煮得少,只够一人份。吃完鹿洗碗,水很凉,刺手。母亲擦桌子,抹布是旧衣服改的,边缘起毛。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母亲手上,那些裂纹爬满母亲皮肤。
“昨天梦到外婆了。”母亲突然说,“外婆在挖地种红薯,喊我帮忙,我够不到。”她比划着,手指在空气里抓握。
鹿继续洗碗,泡沫堆在水槽边,慢慢消失。下午母亲送她坐车,车来得晚,她们站在路边等。风很大,吹起母亲的头发,白得刺眼。“前些天在老街见你爸了,蹲路边卖土豆,背驼得厉害。”母亲说,眼睛看着远方的山,“他没认出我。”
车来了,母亲塞给她一袋煮鸡蛋,壳上有余温。上车后鹿回头看,母亲还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风吹起她的衣角,像要把她带走。
车开动了,母亲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保温桶里的豆米还热,鹿打开盖,白汽模糊车窗。窗外是连绵的山,一座接一座,没有尽头。母亲总说“山那边是海”,鹿知道山那边还是山。
那些葱永远长不成大树,那幅十字绣永远绣不到头,她永远成不了母亲期望的样子。但她们都在继续。母亲继续绣花,鹿继续写字。
车到站,鹿拎着保温桶下车,豆米已凉透。站台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人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块洗旧了的布。
鹿拿出手机给母亲发短信:“到了。”
她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她们的生活,简单直接,没有修饰。但鹿知道,这个字后面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沉默里,有比语言更深刻的东西。
鹿收起手机向出站口走,脚步很沉。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会继续往前走。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走,直到再也走不动。母亲绣完最后一针时,发现十字绣背面缠着无数线头,那些线头交织成网,比正面的图案更复杂更真实。她轻轻抚摸那些凸起的结点,第一次露出笑容。
窗外的枇杷树不知何时已经结果,青涩的果子在雨中轻轻摇晃。
鹿小双把左手腕上的铁环扣在车厢扶杆上,扶杆冰凉。列车从息烽开出,穿过柏杨林,穿过她出生的大山村,穿过所有她曾被驱赶的地方。铁环是铜的,内圈磨得发亮,外圈却有一道锯齿状裂口。列车每晃一下,裂口就擦过她的骨头,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右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木质假肢,没上漆,木色发灰,关节处钉着三枚生锈的铁钉。老人双手握着一把钥匙,没有齿,只剩光滑的柄,他的拇指在柄上来回蹭,蹭掉一层木屑,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撮雪。
鹿小双把空背包放在膝上,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你还好吗”。她把这页撕掉,折成一只小船,放进老人手心。老人没抬头,把纸船夹进钥匙柄的裂缝里,继续蹭。列车穿过隧道,灯光熄灭,黑暗里只剩钥匙与木屑摩擦的声响。
列车停在一个小站,站台尽头有间铁皮屋,屋外挂一盏红灯,灯罩裂了,灯丝忽明忽暗。屋里摆着一只铁笼,笼门锁孔插着半截铁丝。笼子里蹲着一个小男孩,左脚脚踝套着铁环,铁环拖一条锁链,拴在笼子底部。男孩用右手食指在地板上画圈,画完一个,擦掉,再画。
鹿小双下车,走到笼子前。男孩抬头,眼睛亮,没说话。鹿小双从口袋掏出半块指甲大小的铜片,边缘锋利,是昨天夜里用牙齿咬下来的。她把铜片塞进锁孔,轻轻一拧,铁丝断了,锁链松开。男孩把铁环褪下,套在鹿小双左手腕上,铜片与裂口卡在一起,严丝合缝。
老人也下了车,假肢在地面敲出钝重的声响。他走到男孩面前,把钥匙柄递过去。男孩把钥匙柄插进铁环的锁孔,转动半圈,铁环锁死。老人把钥匙柄抽出来,已经折断,断口处露出新的铜色。
三人一起上车,列车继续开。男孩坐在鹿小双与老人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鹿小双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空白纸,放在男孩掌心。男孩用食指在纸上画圈,画完一个,把纸递给老人。老人把纸对折,折痕压住圆圈,再对折,圆圈被折进深处。
列车再次进入隧道,黑暗里,鹿小双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老人的假肢声同步,咚,咚,咚。隧道尽头没有光,列车像被吞掉。黑暗中,男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姐姐,下一站是哪里?”“毕节。”“毕节有笼子吗?”“有。”“那我不下。”
列车在毕节站停下,站台上站着很多人,每人左手腕都戴着铁环,锁链系在栏杆上,栏杆锈迹斑斑,锁链却新得发亮。人群里没有声音,只有锁链与栏杆摩擦的沙沙声。
鹿小双下车,老人与男孩也下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尽头是扇铁门,没有锁,只有一个孔,形状与钥匙柄一模一样。老人走上前,把折断的钥匙柄插进孔里,完全没入,铁门无声滑开。门后是空屋,中央摆着一只铁笼,锁孔插着半截铁丝。
男孩走进笼子,转身坐下,伸出左脚脚踝。鹿小双把铁环从手腕褪下,套在男孩脚踝上,铜片与裂口再次卡在一起。老人把折断的钥匙柄留在锁孔里,转身走出空屋。铁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声响。
鹿回到站台,人群已经散去,栏杆上的锁链不见了,只剩一排新的铁环,整整齐齐挂着。列车开走了,没有鸣笛,没有灯光。站台尽头,红灯彻底熄灭,黑暗里只剩风穿过铁轨的声音。
老人站在铁轨中间,假肢陷进枕木缝隙。他弯腰,用双手刨枕木下的碎石,刨出一个坑,坑里埋着一把完整的钥匙,有齿,形状像极了张开的手。老人把钥匙握在手心,齿刺进掌心,血顺着齿槽流进坑底。
鹿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把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纸撕下,放在坑底。老人把钥匙放在纸上,血浸透纸面,纤维一根根翘起,像极小的栅栏。老人用碎石把坑填平,钥匙与纸一起埋进黑暗。
远方传来列车声,没有光,只有声音越来越近。老人站起身,假肢敲出钝重的声响,与列车声重叠,咚,咚,咚。鹿小双把左手腕贴在铁轨上,冰凉,像一条冻住的河。列车声在耳边炸裂,却没有风,没有震动。
黑暗中,男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姐姐,下一站是哪里?”“没有下一站了。”“那我不下。”“你已经在笼子里了。”“笼子有灯吗?”“没有灯。”“那我画圈。”“画吧。”
铁轨上的声音渐渐消失,黑暗重新合拢。鹿把手腕抬起,铁环不见了,掌心只剩一道裂口,形状与钥匙齿一模一样。她握紧拳头,血从指缝渗出,滴在枕木上,渗进木纹深处。
风停了,黑暗里只剩心跳声,咚,咚,咚。心跳声与假肢声重叠,与列车声重叠,与男孩画圈的沙沙声重叠。所有声音最终汇成一道极轻的咔哒声,给铁环扣上锁孔。
黑暗里没有光,也没有笼子。只有心跳声继续,咚,咚,咚。
多年后鹿回到这座城市,找到娘家的那栋楼。铁门的红漆彻底剥落,露出全锈的铁骨,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锁芯早被锈住。她从阳台的破玻璃爬进去,客厅积了厚厚的灰,茶几上的十字绣还摊着,二十盏灯绣完了,一盏线松了,背面的线头结成密网,蒙着灰。
阳台的葱早就枯了,只剩半截枯杆插在土里,塑料瓢翻倒在砖缝里,底朝天。她走进当年的房间,衣柜门掉在地上,里面的熊还在,毛结成硬团,耳朵上的洞更大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小铃铛,玻璃珠彻底碎了,铁丝锈成褐色,铃舌卡在里面,摇不响。抽屉里有张纸,是母亲的字迹,只写了半行:“葱该浇水了,等你回来——”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
她走到客厅,摘下墙上的十字绣,背面的线头勾住她的手指,划出血。血滴在布上,落在门口空白的地方,印出了一盏没绣完的灯。窗外的枇杷树还在,果子熟了,落在地上,烂成泥。
她掏出手机,想给母亲发短信,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那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哪年?母亲说“葱长大了,给你带点”,还是说“房子收拾好了,你回来住”?她记不清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落在十字绣上,盖住那滴血。她把十字绣重新挂回墙上,走到门口,想锁门,却发现钥匙早就不见了。她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下有铁门吱呀响,让她想起二十五年前大山村的那扇,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楼道,吹过墙上的十字绣,吹过土里的枯葱,那些灯摇摇晃晃,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