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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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位初中同学,家住贫瘠的山坳之中,家中常常困苦到无以为继。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说起自己的邻居,语气中不乏带有傲慢的神气。“我的邻居是一位富人,他拥有的财富比我们整个乡镇的财富还要多。他在山中有一座房子,是一座大大的宅邸。那院子几乎囊括了半座山,其中还有河水穿过。在山的脚下,他种了一大片玫瑰。那儿的每一朵玫瑰都经过修剪,全部都朝向富人的卧房。”我的这位同学平日里沉默寡言连在大街上遇到熟人都会缄口不语,所以,不管他说的此番话多么不合情理,形容又是多么的夸大其词,我们都是愿意相信的。

于是,不久之后班级里流传出关于富人的言论,并称那所房子为“富人的房子”。我们都急于一睹宅邸的华丽,但都因有家长管束与地方偏远而作罢。正因如此,我那位同学对宅邸的描述愈发乐此不疲,所说的夸张的话更是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每当他在假期之后从遥远的山区中赶来,他持有的物件和用的书籍全都会焕然一新。他得到了邻居富人的资助,生活不再那么窘迫。他怀着对富人的崇敬感恩之情,散布了更多富人宅邸的浮夸谣言。自然,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对于这些竟都毫不怀疑地接受了。

自那之后,富人的房子多了很多我们闻所未闻的东西。诸如在栅栏围成的院子了多了几块像是珊瑚的石头,摸着粗糙尖锐。他声称那些石头价值不菲比新疆一带出土的玛瑙玉石还要珍贵。毕竟玉石我们的父母都有佩戴但他所说的那种石头我们确实从未见过。再说院中的花圃。富人已不满足玫瑰的单一,他聘请了最好的园艺师铺了一大片草地,又在草地中种上郁金香、紫花地丁、百合以及各种珍奇花卉。另外在两侧不平坦的地方种上梅花、山茶花、樱花、月季。这样一来,富人的房子一年四季都有花香萦绕。即便这样,富人的房子依旧在不停地扩建。从四面八方运来的木料、石瓦,所铺设的地砖及各种装饰材料源源不断地汇集于此。这样一来,富人的房子只会更宏大奢华。我和同学们注意着富人房子的种种动向,而那位受资助的同学一来到学校更是顾不上到宿舍休息,往往喘着粗气为我们娓娓道来。

过了不久,富人的房子有了奇珍异石堆成的假山,有了中式庭院的木质长廊和儿童玩乐的游乐设施。出人意料的是,那一圈隔绝外界的铁栅栏被拆除。人们即使从洼地里看过去也会一览无余。房子的扩建接近尾声,还没等到竣工仪式富人的仆人就招呼孩子前来玩耍,并准备了点心和零食招待。我们的艳羡之情到达了顶峰,他对富人房子的描述也已穷尽了奢华的辞藻。可我们自始至终都没听到他讲起过富人。在他到富人的院子里游玩过后他给我们讲起过富人的管家和仆人。他们一个个衣装整齐待人彬彬有礼。唯独富人他一次也没见过。听他母亲所说,富人在他还未出生时就外出打拼。很多年过后,他确实腰缠万贯成了十里八乡响当当的人物可乡亲们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有了大企业工作上太忙根本抽不开身,也有人说他身体不好已无法在公众面前露面。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忘记回馈家乡。贫穷的同乡得到了资助,交通不便的道路正在修葺,连自己的院子都任由孩子们进出。

我们的初中生涯很快结束,同学们考往各地的高中作鸟兽散。镇子里的中学没能维系住我们的关系,虽留有联系方式但都极少通话。我想,富人的房子会在我们成长的洪流中溃散不再显现出痕迹,可多年以后那位住在山坳里的同学的一通电话再次将我拉到了那个他为我们讲述富人房子的夜晚。

他考进县城里的重点高中,又考入了省城的大学,期间一直得到富人的资助。毕业以后便留在省城工作。时光荏苒,他已不再贫穷家境早已有所改变。但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有得到过富人的消息,致使他连半分感激之情也没办法传达。此次回来,他得到了母亲传话。说是富人家中曾在几年前发生了变故,希望他可以回来给予帮助,即使自己能力有限那么表达长久以来的感激也是理所应当的。他告知留在镇上的我希望我与他同去,一方面也希望我帮助他的母亲搬离乡村。

起初,前往山里的路平坦规整可拐了几个弯之后,路况却愈发崎岖难行。看得出来,山中的路只经过铺设却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养护。一些地面裂开,露出赤黄的泥土和小腿般高的野草。两旁的土地种着荒芜的庄稼,水泥路面的边缘翘起,仿佛一阵重压就会垮塌。到了山脚水流冲击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只能看到地基的石子。这段路只在下坡和倾斜的陡坡之中想必来往车辆稀少,连政府都已经遗忘。

临近晚上我们到了同学所在的山村。村中几乎没有人的痕迹,一些大树从村民的院子里伸展出来,其高大的树冠盖住了屋顶。还有些房子只剩下两面紧挨的墙壁,屋檐的横木腐朽殆尽,铺盖的茅草异常薄脆一阵狂风袭来便可扫荡得一干二净。目之所及的房屋都是取自山中的石头和黏土,很少能见到石砖砌就的墙面。土路两旁荒草丛生,沟壑里塞满了垃圾和沤烂的破布。连最耐腐蚀的塑料制品也都有了风化瓦解的痕迹。

我们行到一处窄路,两株榆树阴影下的路面格外干净,相比于其他地方应该有人打扫。透过一排毗邻的石墙,一堵色彩鲜明镀有白瓷砖的大门显得与众不同。同学指着那宽大的门楣说:“那就是富人的房子隔壁那间就是我家,但富人奢华的宅邸在后山这只是他出生时的家。”

房子里的人听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从屋子里探出了头。探头的老妪头发尽白,脸上皱纹斑驳,手里捏着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我想那应该是同学的母亲。她迎面走来,越过那有高高台阶的屋子门前,一面用拐杖撑地一面朝我们招手。我摇下车窗想把车停在前面,可同学在我停下的瞬间直接拉下了手刹。“不用往里走了,停这里就好。你碍不着谁,因为村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我这才恍然,怪不得一路驶来都是荒凉的景象到了村子也不禁觉得安静得可怕。

同学的母亲用瓦罐为我们熬了一只鸡,还把房梁下舍不得吃的腊肉取下用山上采来的野韭菜煎炒。我和同学坐在瓦罐前看鸡汤一个劲地翻滚,每当汤熬得只剩下一半他都会用山泉水加到溢满出来为止。汤再次滚起,迸溅出的水落在燃烧的火柴上滋滋作响。他盯着跃动的火苗,瞳孔中闪着惨然的光。他抬头望向我,眼镜中映出我的身影,而那朵火苗正在我的镜像之中炙热地跳动。他浑身都散发出焦躁不安的气息,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屋外响起猛烈的风声,骤风裹挟着我们,我看到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

我和他走到屋外,想看一看富人的出生地。

门前是三级石阶,全用青石砖铺成,两旁立着两只蹲卧的矮小石狮。石狮半张着嘴,露出四颗尖锐的犬牙,鼻子因张着嘴而微微皱起,眼睛的凹面雕得光滑平整,使石狮即使不绘眼瞳也可看出庄严威仪来。眉毛和发髻的雕琢更可看出工匠的技艺精湛。眉毛雕成祥云般的形状,发髻的发丝没有分毫凌乱,所以,哪怕面前的石狮只有足球大小也一样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大门拴着,由一把黄铜大锁紧紧地扣住。门面喷有红漆,经风雨的侵蚀颜色已不再鲜艳,靠近地面潮湿的地方也落了些铁锈。包围大门的墙面铺满白瓷砖,最顶部的瓷砖刻有雕花,因天色昏暗上面的图景根本看不清楚。我推动大门,从门缝朝内看去,里面只有黑压压的野草,唯一的空地上堆着一片五颜六色的雨花石,但蓬蓬草和野生杨树还是穿过石缝歪歪扭扭地生长出来。仔细朝里面看去,还有砌好的花圃。我想那之前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中式庭院。

等我们赶回屋,风已经止了,瓦罐内只剩下一只被煮烂的鸡。

我躺在小麦秸秆编成的草席上,身上盖的被子带有一股潮湿的气味。透过带着虫洞的木格窗,一枚上弦月尚悬在空中。同学家里的瓦屋和富人的房子紧挨着,那石头垒成的屋檐连水泥都变成了黑色,而富人不常居住的房子院墙高耸,墙壁全用优质砂浆和瓷砖包裹。纵使岁月长流依旧坚实。

天上只有月亮,甚至连月亮也会被突然间遮蔽。地上只有这一户人家,我此刻才明白,这样一个荒村,只有同学的母亲独守在这里。正因为这样,往村子里的路才坎坷破败。明天一早我们便前往后山,到富人真正居住的房子里去。我一心只想着富人的房子该是多么繁华的盛况,究竟美丽到了何种程度才使得我那一向腼腆内敛的同学忍不住地夸赞。

我睡了过去,天还没亮时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我半张开眼看到同学的母亲走进厨房忙活着什么。

等我们醒来穿好衣服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热乎乎的小米粥,米粥熬得浓稠,碗沿还浮着一层米油。粥里点了点香油,配着刚刚煎好的葱油饼下肚人瞬间就有了力气。

临走时,同学的母亲递给我们一个大纸包。里面是几块用报纸包好的烟熏腊肉、一包塑料膜卷成的酱牛肉、两三个罐子装好的小米和满满一大瓶的香油。“你带着,这东西买不着的。都是我自己做的,不会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我赶早做好,牛肉还热乎着呐。”

后山距离村子不远,我们走采药人走的小路只需两个小时就能赶到。路上,我借着一块开阔的矮灌木林头一次看到了富人的房子。那坐落在山脚城堡一般的房子有几扇大大的落地窗,房子看起来约有五六层,周围确实生有茂密的植被但看不出是无人打理的花草还是零零散散的观赏植物,总之,那绝不是人刻意种下的。一条流水从山腰处倾泻而下最终在房子的后面形成了一个矮矮的小瀑布,山体陡峭的地方加装了铁网以防止有碎石滚落。此时虽是秋天可也应该会有盛开的鲜花,但下面一片死寂不像有人居住。

富人的房子格外反常,这看起来分明一片荒凉与同学先前的描述天差地别,我俩加快了脚步更是不敢停歇。

只消半个小时,我们便走到了山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凄凄荒草,其中那些人工种植的玫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干枯的树皮正缓缓脱落。曾经的花苗树木都全部死去,野草抢夺了它们的阳光和水分并将它们一并抽干。假山还在,堆积的石头有被人毁坏的痕迹。流下的泉水在地上四处蔓延,到处都是泥泞和碎石。房子的正前方是一条曲折的回廊,这里原先应该被几株藤蔓类植物缠绕形成一片绿荫,如今留下的只有朽掉的木头组成的框架,野草把这里全部掩埋。

房子外面的东西能搬走的已经尽数搬走,能毁坏的已经尽数毁坏。

长廊之下,野草的覆盖之中剩下两副藤椅尚且完整。扯去附着在上面的藤蔓,可以看到那藤椅并无任何特殊之处。不管样式还是做工都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也许正因如此才会幸免于难吧。藤椅的扶手并不光滑,外表虽已饱经日晒但还没有朽坏,看起来似乎还没有使用过。同学躺在了躺椅上用手指朝前面指去。“你看啊,那是西方。从这个位置看日落无疑是最漂亮的。那里是曾经的玫瑰,假山在那儿,还有那儿,那是一小片游乐场。就是在我俩的这个位置我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块糖果,和我一起吃糖果的还有无数贫穷的孩子们……”他泪眼婆娑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谁?”

我们的动静惊扰了屋子里的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她远远地看着我们眼神低迷。

“啊。”同学惊叫起来,跑过去喊:“太太,是我呀。你之前还送过我衣服,还给我递过水果。我是您的邻居,是你资助过的那个孩子。”

他跑到门前喘起粗气,脸上还挂着泪痕。

那个女人走了出来。她身着灰黑色长裙,搭着一件绘有海浪纹样的蕾丝披肩。一团黑色秀发盘在后脑,用一支黑色簪子别着。尽管她衣着朴素但迈的每一个步子都沉稳有力,见到我的同学走近还面露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身段优美气质出众全身上下都带着无与伦比的贵气。

“你是那个孩子呀。你的母亲还住在村子里?村子都已经荒废了吧。前几日最后一户也搬走了,只剩下你母亲一家了吧。这里……”她四处扫视了一眼接着说:“这里也早就荒废了。我来看看明天一早也该走了。”

“那先生呢,资助我的那位富人先生呢?我带了母亲准备的东西想感谢他呢。”

“他已经死了。我们早不是什么富人了。这座房子刚建起不久我们的生意就开始一落千丈,如你所见我们把能变卖的都卖掉了。可还是没有熬到生意好转,他在几年前病死了。”

他的眼泪充盈了眼眶。

“那么,我可以给他上柱香吗?”

“请进吧。”她彻底推开了身后的门。门内空无一物,天花板上的吊灯被拆掉只剩下几个大窟窿,连地板很多都已经碎掉,里面看不出一点曾经的模样。大堂内很空旷。我们随着引领到了第二层,上面依旧和第一层一样,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空格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客厅里有一张落满灰尘的遗像。像上的人一脸和蔼,眉目慈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很遗憾,我受他资助那么多年却从未见过他本人。”

“他呀,一生都在拼命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生意萎靡之后更是如此。自己费尽心力建了这栋别墅本想着安度晚年,可没想到连到这里小憩的机会都没有。”说完夫人一下子耗尽了力气,扶着门框倒了下来。

“夫人。”同学搀起她的肩膀身子一沉也差点倒下。“是我来晚了。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不,孩子。我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夫人抱住门框泪水滚落。

“那请您收下我母亲为你们准备的礼物吧。”他递出那个因为悲痛而捏得皱巴巴的纸袋。“这是我母亲亲自做的农产品。”

夫人接过抱在怀里抬起眼眸看着他半晌才说了一句话:“您母亲真是有心了。”

同学从香案上拿了一束香恭恭敬敬地行礼,身体和昨夜一样颤抖着。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院子。这里全被茂盛的野草掩盖,打量不出一点干净的地方。唯有同学扒出的那两个藤椅不那么破败。此刻,微风吹过,藤椅缓缓地摇动起来。我想,富人一定想在古稀之年在此安度晚年,那两张摇椅也许就是为自己和夫人准备的吧。没想到世事无常,富人的房子不复存在,只有那两个藤椅述说他当初的憧憬。只剩下那一群被资助的奔向了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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