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城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消失】与不一样之【重逢】


火车即将驶入虹江市,车窗外的风景与16年前一样,江碧漪只觉昨日刚刚离去。一天两夜的颠簸,并未放慢回去的脚步。火车站变得几乎让她认不出,她紧紧牵住10岁儿子的手,一眼望不见孩子,便会心慌。出了站,她像外地人那样去问哪里可等到北淞县的长途汽车。上了车,碧漪才松开已被她捏出汗的儿子的手。没想到,北淞县那么快就到了,一座让她感到完全陌生的城市,却也叫北淞,不是那个她离开后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不,这里不是北淞,她要去的是老北淞。终于,碧漪看到熟悉的街道、房屋,尽管早已知道等待她的是与这片废墟重逢,眼前经过规整的断壁残垣却依然让她震惊。

“妈妈,我们到这个破地方来干嘛,你不是说回老家吗?怎么连人都看不到!”儿子永新噘着嘴抱怨。

一阵微风吹来,街边的树摇了摇,碧漪又隐约感到地在震动,不由握住永新那只想要挣脱的手。

“来看你姐姐、外公、外婆。”

“我姐姐?外公、外婆?就在这个在破地方?”永新望着马路两边被围起来歪歪斜斜坍塌的房屋,满脸狐疑。

碧漪没有讲话,只是更紧地牵着永新的手,来到一片绿草茵茵的草坪。只见草坪上用菊花摆出巨大的“5·12”字样。

“5·12,妈妈,今天不就是5月12号嘛!你把我带到这来干嘛?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玩,早知道我就不请假了,姐姐在哪啊!”

“就在这里,外公、外婆也在这里!他们都在这块草坪下面,已经16年了!”

碧漪把一大束白菊花放在刻有“5·12”几个字的碑下,心中默念:“芮蕊,爸、妈,我来看你们了!”话未出口,身子便瘫软下去,跪倒在墓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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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漪盯着墓碑上“5·12”下面的“14·28”,那几个数字不断地放大、放大,透过那些数字,她看到16年前那一天,像一幕幕电影,浮现于眼前。

那天是周一,刚上班,碧漪就接到领导通知,让她到虹江市农业银行总行开会,恰好丈夫安洋那段时间在虹江市文教局培训,两人商量开完会一起回家。女儿芮蕊刚上小学,中午一直在父母家吃饭。碧漪想着会后,逛逛街,给芮蕊买点什么。

下午两点半的会,早上出发前,碧漪并未感到有多热,毕竟是初夏。午饭后,赶往总行时,天气异常闷热,碧漪将外套脱下,仅穿一件衬衣仍然觉得热。全市银行系统来开会的人还真不少,碧漪刚坐下,尚未来得及喝水,便听到一声巨响,会场里的灯、桌子剧烈摇晃,墙上的东西直往下掉。碧漪本能地往门口跑,只听一个声音在耳旁响起:“别跑,赶紧蹲下,抱着头。”

碧漪慌忙蹲下,双手护着头。不知摇了多久,“爆破声”停了,大家纷纷冲出门外,从八楼往下飞奔。碧漪随着人群跑到楼下了,楼梯还在摇晃,生平第一次感到离死神那么近。下楼时崴了脚,气还未喘过来,发现人群已挤在银行大楼下。一张张惊慌失措惨白的脸,碧漪仿佛从别人脸上看到了自己,脑袋一片空白。

“还待在这干嘛,往空旷处跑!”人群中又有声音响起。大家又一股脑儿跟着他跑到远离银行大楼的广场上。

崴了的脚疼痛难忍,碧漪只能强忍着跑到广场上,刚在空地坐下,便赶忙打电话给安洋,忙音,又匆忙打给北淞县的父母,依然忙音,一遍又一遍,全是忙音。周围的人也都在给亲人打电话,无人打通。碧漪安慰自己,也许北淞没有地震。安洋上午就培训结束了,碧漪后悔不该让安洋等她开完会一起回家,一边又想着他应该没事,自己都跑出来了,他还是体育老师呢。

天色越来越晏,先前的闷热慢慢散去,碧漪看见广场上有些当地人已离开,也有亲人找过来的,她忍不住又给安洋打电话,仍然是忙音。北淞今天肯定回不去了,不知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北淞离虹江市这么近!没有一丝风,碧漪却感到越来越冷,不由抱紧双臂。周围都是人,他们的声音不断传入她耳中,却让她感到自己置身于渺无人烟的旷野。

“碧漪、碧漪,江碧漪……”

暮色中,碧漪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她拖着崴了的脚迎了上去。

“我从文教局一路赶过来,走了好几个广场,到处都是人,他们说去农行开会的人大都在这里躲地震,还真把你找到了。”安洋喘着气激动道。

“不知芮蕊怎样了,她那会在学校上课啊!”碧漪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电话打不通,我们现在肯定回不去。但愿北淞没啥事。”安洋握住碧漪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听见她耳语般的声音:“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当晚,外地人大都被市政府安置在虹江市体育馆。碧漪和安洋睡在体育馆外面的草坪上。碧漪几乎一夜未眠,刚一合眼,便见芮蕊浑身是血;再一合眼,又见芮蕊笑着向她跑来。她很奇怪,安洋怎么能睡得着。

天终于亮了,体育馆的灾民越来越多,电话依然打不通。到了中午,猛然又增加了很多灾民。突然,碧漪听见灾民中有北淞口音,一问,果然是从北淞来的。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说他是从北淞走过来的,那里的房子全震塌了,死了好多人,北淞没了,路也震烂了,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虹江市。碧漪慌忙问:“北淞晨光小学的房子塌了没有,那里的学生有没有跑出来?”

那人摇摇头,疲惫地坐在地上,不再言语。

碧漪只要看见北淞来的人,就向他们打听晨光小学和北淞退休教师公寓的房子塌了没有。有人说:“还能不塌,我们是在外面,如果在屋里,早没命了。”

“也许,芮蕊在上体育课,外公外婆在外面散步。”安洋轻轻对脸色惨白的碧漪道。

“我要回去,现在就回去!”碧漪挣扎着向草坪外走去。

“交通断了、通讯断了,余震不断,你咋回去?”安洋拉住碧漪。

“我走回去,他们可以走出来,我也可以走回去。”碧漪挣扎着往前走,崴了脚还是让她摔倒了。

体育馆的广播里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会是沉稳、清晰循环播放的男声:“请大家保持镇定!党和政府正在全力救援!解放军与武警部队已火速开进灾区!请大家相信,我们一定能战胜这场灾难!”

一会又传来干练、急促的女声:“需要登记寻找亲人的乡亲,请到主馆服务台填写寻亲表格。请各位不要离开体育馆区域,余震不断,外出有危险。北淞的路正在全力抢通中,请非专业救援人员不要自行前往,以免阻塞生命通道。也请大家不要轻信和传播谣言,所有信息以本广播和官方发布为准!”

忽然,碧漪听到广播里传来志愿者沙哑、带着口音的声音:“北淞东向区的吴兰芳,你的儿子苏宁在虹江市人民医院,请你听到广播后速到医院相认!”碧漪不由抓住安洋的手,安洋的手也在颤抖。

良久,又听到广播里传来:“请北淞中学高二一班的向冬同学,听到广播后速到服务台,你的家人在找你。”碧漪双手合十,向着天空祈祷。

每当广播响起,碧漪就会像所有人一样瞬间凝固、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每每听到“北淞、小学、幸存”的词语,她的心就会狂跳。然而,一条一条平安的消息过去了,没有女儿的名字,也没有父母的名字。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乱哄哄一片,她走到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唯恐听漏了。在嘈杂的声音中,碧漪恍惚听到了女儿的名字,发疯似的挤向服务台,声音颤抖得语不成句,却发现是听错了。她听不见志愿者安慰的声音,眼前唯有芮蕊微笑的面影、耳中仅响起芮蕊呼喊“妈妈”的声音。

“我一定要回去,就是爬,也要爬回去,芮蕊在等我!”碧漪坚定地对安洋道。



“走,回去!”安洋扶着碧漪一起走出体育馆,朝北淞方向走去。

他们最先遇到的困难就是到北淞必经的桥成了危桥,只能蹚过河。安洋背碧漪一程,又扶她一把,两人总算过了河。昨天到虹江时,还是畅通宽敞的公路,现在满是碎石、泥泞。最凶险的是走到谷风镇,山体大面积滑坡,原来的路被巨石掩埋,两人只能手脚并用,在巨大的滚石与泥泞中爬行。碧漪的脚踝肿起来,安洋撕下衬衣的一角给她包扎。两人找了根树枝当拐杖,走走歇歇,他们不仅要注意脚下的每一步,更要躲避山上不断滚落的石头。碧漪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一步踩在哪里不会摔倒、怎么躲避滚落的山石上,暂时麻痹了寻女儿的心痛。

终于,他们就要翻过最后一座山,已快到翌日中午,两人都不知道一整夜是怎样走过来,也可以说是爬过去的。50公里的路,他们连走带爬十多个小时,就要回家了!碧漪这才看到安洋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全是污垢,活脱脱就是一个泥人。忽然,她听到安洋“噗呲”一声笑出了声:“看你,像个叫化子。”碧漪不禁低头看自己,昨天早上出门换上的西服套装,此时脏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一脸污泥,可不就是一个“叫花子”嘛,忍不住笑道:“你不也一样。”旋即又叹气道:“一会芮蕊和爸妈看见我们,肯定认不出来了。”安洋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泥污,碧漪听到他心脏“咚咚咚”狂跳。

两人总算翻过最后一座山,碧漪脑海浮现出昨天早上她给芮蕊扎了两条小辫子,芮蕊穿着绿白相间的运动服去上学,出门前对她说:“妈妈,再见!”下楼后,又对着楼上喊:“妈妈,再见!”

然而,眼前出现的竟是一片巨大、沉默的、由灰色和褐色构成的堆积物。熟悉的街道、房屋变成一堆扭曲的钢筋,从瓦砾堆里刺出来,像一根根绝望的骨头。在巨大的灰黄背景下,是穿着橙色衣服的消防人员,渺小得像随时会被吞没。

“不,这不是北淞县城!我们走错了!不是这!不是!”碧漪拉住安洋的手僵了,无法控制地颤抖,膝盖一软,跪在泥里。

“北淞没了,我们没有家了!”安洋颓然蹲下,双肩抖动不止。

“快,快!芮蕊在等我们呢!”碧漪旋即往山下跑,崴了脚又让她摔倒。安洋慌忙扶起她,两人跌跌撞撞下了山。

一下山,他们顿觉迷了路,曾经熟悉的县城已是一片废墟。晨光小学在哪?退休教师公寓在哪?就连住了多年的家也不知在哪里。他们仅能凭记忆寻找。碧漪记得晨光小学操场边有一棵大树,凭感觉,他们找到那棵大树,却被震去半截。空气中尘土弥漫,只见几个消防人员和像他们一样的家长在用简陋工具撬挖。哭喊声、呼救声、指挥声混杂。

“安芮蕊、芮蕊、芮蕊……”碧漪冲向每一个有声音的缝隙,趴在地上朝里面拼命呼喊:“芮蕊!芮蕊你能听到吗!”只要看到有被救出的孩子,不顾对方满脸血污,捧住脸就去辨认,一看,不是,就轻轻放下,立刻转向下一个。一个又一个都不是,她的鞋已经走烂了,崴了的脚肿得像馒头,嘶喊声很快被尘土与其他家长的呼喊声淹没。

安洋紧紧跟在碧漪身后,一看见她疯狂般走入坍塌的楼板下便拉住她。他用随手找到的钢筋、木棍,也像其他家长一样去撬那些可能撬动的预制板,手上很快血泡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救出的孩子越来越少,呻吟和呼救声也逐渐微弱。一个满身灰尘的男人指着一片废墟疲惫地对他们说:“这一片我们喊了很久,没声音了。”

那一片,不正是芮蕊教室的所在地吗!碧漪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待她醒来,见安洋正拿着消防人员给的水送入她口中。

“天快黑了,我们得去教师公寓那边找爸妈了。”安洋的嗓子也哑了。

碧漪望着安洋、望着这一大片废墟、望着灰暗的天空,一时不知在哪里,恍惚刚才看见芮蕊笑着、跑着对她说:妈妈,再见!”

“芮蕊……还活着。”碧漪流着泪声音微弱。

“我们现在去找爸妈,消防人员说马上专业救援人员就要到了,他们能帮我们。”安洋把她搀扶起来。

两人的步伐从奔跑变成了沉重的拖行。当看到退休教师公寓那一片死寂的废墟时,他们的声音已喊不出来,只能徒手搬开一些碎砖。但很快,他们在指定区域堆放遇难者遗物的地方,碧漪看见父亲从不离身已摔坏的围棋盒、母亲买菜常提的已压扁的竹篮。安洋紧紧握住浑身发抖、说不出话的碧漪的肩膀。

“这栋楼是直着坐下来的,里面的人没有一个跑出来。你们赶快到安置点去,这里要全方位消毒。”消防人员对他们说。

“小学呢?晨光小学呢?救援人员啥时候可救出里面的学生?”碧漪用力抓住消防人员的手臂。

安洋拉开碧漪的手,拿着碧漪父亲摔坏的围棋盒和母亲压扁的竹篮,对碧漪耳语:“芮蕊……会找到的,走!”



“妈妈,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永新走到碧漪身边也跪下,望着一直跪在那里泪流满面的妈妈,有些害怕。

碧漪方才感到自己已跪了许久,腿已麻木,在永新搀扶下才站起来,一阵眩晕感旋即袭来。朦胧中,她恍惚看见芮蕊站在面前,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不停喊着:“芮蕊、芮蕊……”

地震后的第三天清晨,碧漪与安洋又来到晨光小学那片废墟,他们依然拿着钢筋和木棍撬动松动的预制板。一位路过的志愿者看到他们血肉模糊的双手,蹲下来轻声道:“这里搜救有专业队伍,你们留个信息,先去虹江市的医院和安置点找找看,很多救出来的孩子直接送过去了,还没联系上家人。”

安洋放下手中的钢筋,轻轻夺过碧漪手上的木棍:“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芮蕊如果被救出去,她现在躺在医院里,谁也不认识,该有多害怕?我们得去找到她,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碧漪眼神涣散,只是摇头,望向废墟。安洋目光扫到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绿色文具盒有些眼熟,急忙冲过去捡起来,激动地塞进碧漪怀里:“看!芮蕊的文具盒!她肯定是跑出来了!我们得去医院找她,不能再等了!”

碧漪赶紧将已破损的文具盒抱在怀里,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安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拽着碧漪,头也不回地朝着虹江方向走去。

到虹江市后,他们先去安置点找,未果,那里的志愿者劝他们去医院找。安洋通过虹江市的朋友,搞到一份医院清单,知道那些医院收治伤员,便每天像上班一样,一个一个医院去找。

每到一家医院,碧漪就跑向急诊分诊台,拿出芮蕊的照片,急促地给医务人员描述芮蕊:“我女儿安芮蕊,刚满七岁,那天扎了两条小辫子,穿着绿白相间的运动服套装,眼睛很大,说话声音很好听……”安洋急忙拉着她:“讲主要的!”她还要讲下去,医务人员便让他们去住院部。两人匆忙奔向住院部,一层一层楼寻找,查看病房门口的临时信息卡,甚至在手术室门外等候。两天后,一无所获。后来,每走进一家医院,安洋先冲到急诊分诊台,简单地描述芮蕊的特征,然后登记、查看公告栏。碧漪不再讲话,只是用眼睛疯狂扫描一张张病床上的小脸。一听到孩子的哭声,她会瞬间转过头,又失望地继续寻找。

清单上的医院跑完了,毫无结果。他们又往省医院跑,依然无果。碧漪听说有的郊县卫生院也在收治伤员,她便执意要去。他们跑到谷风镇卫生院,医务人员说伤员都送到虹江市里的医院了。碧漪在卫生院走廊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绿白相间的运动服,慌忙冲上去喊着:“芮蕊、芮蕊……”女孩听到声音回头望了望,碧漪骤然便僵住了。安洋赶紧拉她坐下叹气道:“我们不能再这样找下去,看你眼睛都凹陷了,脸色苍白。我们……要不要先回安置点等消息?芮蕊如果有消息,系统会有记录……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垮的。”

碧漪没有回答,用手撕下面包,一点一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眼睛依然望着卫生院走廊。

一周后,安洋因要搭建板房、领取救灾物资一些需处理的事务便没有每次跟碧漪跑医院,碧漪依旧每天在各个医院穿梭,晚上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临时板房,与安洋几乎无话。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看着失踪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少,却始终有“安芮蕊”几个字。安洋不再去医院,碧漪仍然一如既往。一天黄昏,安洋在虹江市中医院走廊上看到蜷缩在长椅上的碧漪,正对着芮蕊的照片讲着什么。他悄悄上前握住她冰凉的双手,低语:“碧漪,我们得……继续活下去。芮蕊如果活着,她也不愿看到我们这样啊!我们先安顿下来,好吗?”

碧漪缓缓抽出手,用异常清晰的语气道:“你不找,我找!我要不找了,芮蕊就真的没了。”

地震一个月后,政府开始系统化处理遇难者遗物。碧漪得知,北淞遇难者未能辨明身份的遗物被集中在虹江市一个仓库进行登记,让家属最后认领。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仓库,货架分门别类放着透明塑料袋。有衣物碎片、鞋、文具、饰品……碧漪在这些货架之间一一找寻,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只童鞋、每一个发卡,看到与女儿相似的物品,她的心脏就会狂跳。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安洋一直跟在她后面。当碧漪最终停留在“衣物碎片”区前,目光空洞地望向那些毫无特征、灰褐色布片时,安洋走到她身边,没有看那些碎布,也没有看她,用极度疲惫却非常清晰的声音道:“碧漪,你看这些碎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芮蕊的东西也可能在里面,我们却认不出来。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们也会变成碎布,最后碎成一片一片,谁也认不出谁,连自己也认不出了。”

碧漪依然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些碎布,没有言语。良久,安洋又讲:“我爸妈让我们回山东菏泽老家,他们年纪也大了,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们,远离这个地方吧……我们还可以像个人一样活着。”

碧漪从随身包里拿出芮蕊那个绿色文具盒,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对着这片遗物,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遂转过头,望向安洋,她的脸上没有泪,声音异常平静:“好,我们走。”



“妈妈,你怎么了,你在叫姐姐吧!”永新挣脱碧漪的怀抱,用手抹去她的泪水。

碧漪握住永新胖胖的小手亲了一下,柔声道:“妈妈刚才好像又看见姐姐了。来,你也给外公、外婆、姐姐献上一束白菊花吧。”

永新拿着碧漪给的白菊花恭恭敬敬放在“5·12”碑前,接着转过头望向碧漪:“妈妈,姐姐躺在黑黢黢的地下,真可怜。你说带我回老家看外公外婆、姐姐,就是在这里啊!这就是你的老家吗?”

“是呀!这里就是老北淞,妈妈就是在这长大的,在这里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了你姐姐。”

“你不是说还有新北淞嘛,也在这里吗?”

“不,我们刚才从那经过了,那里不属于妈妈。”

“爸爸呢?爸爸的老家也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吗?”

碧漪轻轻摇摇头:“他不属于这里!”

“为什么?爸爸老家在哪里呢?”永新眨着大眼睛问。

望着眉眼酷似他父亲的永新,碧漪这时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要离开菏泽,离开安洋,来到深圳,与永新的父亲于大诚在一起。她要逃离的哪里仅仅是北淞啊。

离开北淞时,在虹江市上火车前,碧漪迟迟不进站。

“碧漪,北淞没了,没有什么可牵挂了,走吧!”安洋轻轻一句瞬间让碧漪如坠冰窖。她再次向北淞的方向望了望,便再也没有回头进了站。

望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碧漪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不往北淞望,以为自己干涸的眼睛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那一瞬,泪水却又涌了出来。

菏泽是安洋的老家,他回家了!还是结婚时,碧漪去过菏泽,不习惯那里干燥的气候,大葱、大蒜的味道,作为客人,没几天就要走了,她尽量忍着。这一次,她仍然感到自己是客人。

公公婆婆专门把家中最大的房间让给他们。起初,婆婆不让碧漪下厨房,天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弄吃的,让他们好好养身体。安洋通过熟人介绍,很快找到工作,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碧漪也要去找工作,婆婆说不急,把身体养好再要一个孩子,生了孩子再找。

每天早出晚归的安洋似乎很快适应了新生活。晚上躺在床上,安洋的手一伸到碧漪身体上,碧漪便会起鸡皮疙瘩,几乎要滚到地上。起初,安洋还好言劝慰,让她往前看,日子总要过下去。一天夜里,安洋想把碧漪搂在怀里,碧漪却一把推开他,安洋摔在了地上。

“就是块石头也捂热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冷酷!我爹妈年纪大了,想要个孙子,有错吗?我都这个年纪了,想要个孩子,有错吗?再晚了,你想生也生不出来了!”安洋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另外找了床被子盖上。

碧漪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不属于她的北方平原,声音轻得像叹息:“安洋,我过不去。我心里那个孩子,还没找到。你让我怎么有地方装下另一个!”

“芮蕊已经死了!没有了,你醒醒吧!我们还得活下去!”

碧漪猛地转过头,在黑暗中,眼睛亮得骇人:“她没死!她只是失踪!一天没找到,一天没见着……对我来说,她就是没回家!”

从那后,安洋不再碰她,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长长的沟壑。

到菏泽已快两年,婆婆渐渐没有好脸色给碧漪,家务成了她的主要工作,却从未放弃找芮蕊的念头,只是悄悄进行。碧漪总是利用上街买东西或是找工作时,拨打四川的寻亲热线或是志愿者电话,一遍一遍重复女儿的信息,得到的总是那句“有消息会通知。”她常常到卖书刊的地方,找《知音》《家庭》这类期刊,上面有时会刊登灾后寻人的故事。她如饥似渴地读,字里行间疯狂寻找任何可能的“模式”或“线索”,看看有没有哪个孩子,是在类似情况下被找到的。

到菏泽的第二年深秋,一个阴冷的清晨,碧漪用街上的公用电话再次拨打四川那边长期联系的志愿者电话。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对方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公事公办的平静:“是江碧漪女士吗?正要通知您:关于2008年汶川地震北淞县的失踪人员后续工作……寻亲信息登记工作已于上月正式结束,档案封存。您女儿安芮蕊的信息已被列入‘已注销户籍的遇难人员’名单。 请您节哀。”

碧漪挂掉电话,手里捏着的话筒“咔哒”一声掉下去,悬在半空晃荡。风声在北方空荡的街上呜咽,她没有哭,只觉心里猛然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干涸、冰冷、巨大无比的黑洞。

碧漪失魂落魄回到家中,见安洋与婆婆都在,婆婆脸上堆满笑容,桌上摆着不地道的川菜,她还破天荒给碧漪夹菜。

“碧漪啊!妈托人给你在市里最好的妇幼保健医院挂了专家号,吃了饭,妈陪你去检查,车都约好了。”婆婆笑咪咪地望着碧漪。

“检查,检查什么?我又没病!”碧漪一脸狐疑望着母子俩。

“不是看病,是……是优生优育检查!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要孩子前,得把身体调到最好状态。妈为这事,求了不少人。”安洋的语气有一种故作轻松的迫切感。

碧漪看着婆婆殷切的笑脸,又看着安洋躲闪又期待的眼神,“档案封存”的话语不断在脑海闪现。她忽然清晰地看到自己在这里的未来:成为一个被“诊断”为适合怀孕的容器,生下孩子,然后在这个她永远无法认同为“家”的地方,带着对芮蕊滔天的愧疚,活成一个行尸走肉的人。

“不,我不去!”碧漪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她转身走进里屋,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郑重地把那个已褪色、破损的绿色文具盒放在箱子最上面,终于将那个思忖了无数遍的想法付诸行动。

她拉着箱子走出来时,婆婆在哭骂,安洋像尊雕塑一样呆呆地坐着。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安洋,芮蕊的户口被注销了!离婚协议,我到了地方寄给你。你签了吧,找个能安心跟你过日子、生孩子的女人。”

她又停顿了一下,向婆婆道:“妈,对不起!”

然后,碧漪拉开门,头也不回走入北方深秋凛冽的风中。就在她叫出租车时,忽然听见安洋呼喊她的声音。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安洋已把一张银行卡塞入她手中:“密码是你生日。”她想说不用了,安洋已经走开。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她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那是一个温暖的、一个没有记忆的、没有人情牵绊,仅为谋生的地方——深圳。



“永新,你爸爸的老家在安徽阜阳。”碧漪抚摸着儿子的头,想着离开菏泽竟14年了,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妈妈,爸爸为什么要到深圳?”

“为了生活。”

“你呢?也是为了生活吗?”

碧漪望着草坪上菊花摆成的巨大“5·12”字样,良久,方吐出:“是呀!……为了活下去……”

初到深圳时,碧漪只想快点找到工作。在那个外地人云集的新兴城市,碧漪才发现自己多年的银行工作经验毫无用武之地,既无年龄优势,也无学历优势,两年没工作了,一切都变得陌生。

一周后,碧漪便不再盯着她希望做的工作的招聘信息看。一家餐馆招聘服务员,没有年龄限制,碧漪轻而易举通过了应聘,成了那家中餐厅服务员。仅工作了一天,就累得倒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起不来,但她惊奇地发现,那天没怎么想芮蕊了。翌日,她早早去上班,比当年在银行工作时更努力,比那些年轻服务员更卖力。当她再想起芮蕊时,已被老板调到前台做收银员。餐馆打烊后,她还主动帮别的服务员收拾餐桌,让自己忙得没有一点工夫去想芮蕊,却把自己累病了。

碧漪发着高烧,躺在小小的出租屋床上,头晕目眩,芮蕊的身影又浮现眼前。她什么也吃不下,屋里连一口水也没有。睡着时,芮蕊在喊“妈妈、妈妈……”醒来时,她想着就这样烧下去吧,好早点去见芮蕊。她的嘴唇干裂,嗓子冒烟,巨大的孤独感与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想挣扎着起来给自己买瓶水。就在此时,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想着不管是谁,帮着买瓶水总是可以的。来人是餐馆的厨师于大诚,她认识他,却并不熟悉。大诚拎着一大包水果,还有一个保温杯。

“听说你病了,想着你可能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就给你熬了点白粥。”大诚将保温杯中的粥倒在一只碗里,递给碧漪。

“趁热喝吧!”

碧漪端起粥碗,如饮甘露,一口气喝了两碗。喝完后,方想起说声“谢谢”。

大诚又给她削苹果,碧漪摇摇头,她没有一点讲话的力气。大诚见她烧得脸颊通红,忙问吃药了吗?她又摇摇头。大诚旋即便出了门。碧漪烧得晕乎乎,根本无暇顾及大诚。

不一会,大诚买来退烧药,看着她吃下才离开。碧漪吃了药便睡着了,醒来后,烧退了不少,脑袋也清醒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大诚是怎么离开的。

待病好了,碧漪专门到厨房去感谢大诚,大诚反倒红了脸。

碧漪吃不惯店里的伙食,偶尔到川菜馆去吃,不知怎么被大诚发现了,便不时偷偷给碧漪做几道川菜。碧漪一直叫他“于师傅”,看他长得高高壮壮,以为比自己年龄大,后来才知比自己还小5岁,安徽阜阳人,来深圳已三年。店里面的其他员工见于师傅总是特别关照碧漪,就开他们玩笑。

碧漪的出租屋离工作地比较远,房租也不便宜,才租了不到一年,房东突然要涨价。碧漪实在无法承受那笔巨额租金,便忍不住让大诚帮她找价格便宜一点的房子,想着实在不行,就只能跟别人合租。

那天店里打烊后,大诚叫住已出门的碧漪:“有便宜的房子,就看你……愿不愿意租?”

碧漪看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但一想有便宜的房子,忙问:“在哪里,房租多少?”

大诚半晌不讲话,碧漪又催促着,他咽了下口水,小声道:“我租的房子有一间堆杂货的小屋子,没有窗户,收拾一下也可以住人,租金比你原来那个便宜一半,关键是离店近,你也不用上下班这么折腾。”

见碧漪沉默,大诚忙道:“你别多想,我们就是合租,分摊房租。你可以负责收拾屋子,我负责做饭。”

碧漪望着这个比自己小5岁的男人,眼里的真诚与疲惫,想起他送来的粥,悄悄给她做的川菜,从不打听她的过往。自己太累了,实在没有力气去寻找下一个陌生的屋檐。

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喜欢收拾房间。”

一天夜里,碧漪又梦见芮蕊,浑身是血,她从梦中哭醒。大诚给她开了灯,倒了杯水,递来纸巾,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平息了,就要转身离去时,碧漪拉住了他的手。

在他们合租的第三个年头,碧漪发现自己怀孕了。罪恶感、羞耻感让她不想要这个孩子,芮蕊还孤零零在冰冷的废墟下,自己怎么可以让他取代芮蕊?然而,大诚说这是上天给他们最好的礼物。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孩子,自己又怎么可以放弃这个新生命?

大诚向碧漪求婚,他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非常慎重道:“我想给孩子一个家、给你一个家。我8岁时,父母就出事没了,跟着姐姐长大,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顺利长大。”

碧漪告诉他自己结过婚,有过孩子,把六年前深埋在心底那一幕一股脑儿道出,连同这些年来对芮蕊的寻找,在菏泽的遭遇,从未向他人倾诉过的苦闷、委屈、无奈、心酸……那些年积攒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顷刻涌出。

婚后这些年,他们换了好几次出租房,皆以永新上学的位置为主。碧漪做过餐厅服务员、收银员,也去超市干过,还到小私企做过会计。大诚换了好几个饭店,始终干厨师这一行,他想拥有自己的餐馆,在深圳,也只是梦想。

倘若不是永新那天无意中翻到芮蕊那个绿色文具盒,碧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北淞。

2024年“五一”前的一个周末,永新写完作业后找不到大诚给他新买的变形金刚,家里一阵乱翻,在碧漪衣柜的抽屉里看到那个绿色文具盒,忍不住问:“妈妈,哪来的文具盒,这么破,你怎么放在这里?

碧漪方惊觉自己已很长时间没有看那个文具盒。她早就知道老北淞已成地震博物馆,新北淞也早就建好了,大诚一直劝她回去看看。

碧漪故意乘绿皮火车带着永新回到那座消失的城市。这趟旅程,她想慢点、再慢点……

风停了。草坪上陆陆续续有人来祭拜,墓碑前堆满了一束束白菊花,碧漪已不知道哪一束是自己放的了。她向已成废墟芮蕊的学校、父母公寓的方向望了望,转身对永新道:“我们该走了。”

“妈妈,我们去哪?”

“回家!”

“还去新北淞吗?”

“会路过。”

“爸爸可以在新北淞开餐馆。”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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