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蒲渡的新坡板还沾着晨露，无名、祝余和半夏已经沿河往东走了。
无名的后衣摆束在腰侧。到了官道宽处，祝余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才让他解开布带。祝余从药篓外侧取下刻了浅口的水杯，无名摸到杯沿，接过去喝了两口。
午后进槐汀药市，最先看见的是一面黑底白字的长幡。
返青二字占了大半面。下头还有一行小字，风一吹便卷到竹竿背后，只露出“白发”与“七日”。
幡下有人在吐。
陈宽一手撑着货桌，一手捂住腹部，腰弯得抬不起来。旁边的余嫂把一只散包攥在手里，纸角已经被汗浸软。摊主范栩从柜下另取一包，翻出贴着“制”字的一面。
“前一包兴许拿错了。”他把新包往余嫂手边推，“换这个，制过的。”
余嫂一掌按住散包：“他都吐成这样了，你还叫他换着试？”
范栩没收手：“我没叫他多用。先把生的换出来，钱也退你。”
半夏侧身挡住桌沿。他没有碰两个纸包，只看向陈宽：“药市医舍在哪边？”
卖伞的老妇朝北巷一指。祝余已经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医者。无名扶住货桌另一端，给陈宽腾出坐下的位置。陈宽刚挨到矮凳，身子便往旁边滑。
余嫂抱住他肩膀：“别再拿了。原来那包也不还你。”
范栩伸出的手停在半路。
严医娘带着两名抬送人赶来。她先问陈宽何时开始不适，又看了余嫂手里的原包与收据。
“这包先停。”她把一只封物袋交给余嫂，“人去医舍，东西和票都带着。其余的到了那边再问。”
范栩跟上一步：“医娘，他用的未必就是……”
严医娘抬手让抬送人起架：“你守好摊，别再把第二包递给别人。”
祝余走在担架前头，把挤过来看热闹的人往两边请。余嫂跟在陈宽身旁，原包、收据和返青传纸一样不少，全装进封物袋。
陈宽被抬出市口后，蒋录事才带着封绳过来。
“谁报的市署？”
“我。”卖伞老妇举了举手，“这人上午就在棚后吐过一次，摊主还说换货便成。”
范栩脸色发白：“我说的是可能拿错。我没说他吐了还该接着用。”
蒋录事没和他争。他先让伙役合上两只货柜，再把柜上生、制两块签牌分别取下，装进不同纸袋。来货簿、散包收据底联、摊上剩余的返青传纸和桌角压着的分成契也都留在桌上。
范栩把钱袋解下来：“原钱我退。那包总得给我，我要拿回去跟来货的人对。”
“原包跟病人去了医舍。”蒋录事把封条绕过柜门，“你要查，拿来货簿查。别先把人手里的东西换没了。”
范栩攥着钱袋，指节一阵阵发白。
无名蹲在柜前，替蒋录事把封货纸逐张写上位置和见证人。返青棚的地面被货脚踩出一排浅坑，他把纸垫在膝上，写完最后一张才站起来。
身子刚直，他闭了闭眼，右肩微微偏出去。
“右边。”无名自己挪回正中。
祝余扶着封货筐，转头看他：“你没睁眼也知道？”
“知道。”
半夏把筐放下：“这回还能辨，留个底。”
市署檐下有一块铺平的青砖。祝余用粉笔描出无名两只鞋的位置，又找来漏壶，让每回蹲下的时长一致。半夏将一条宽布带轻搭在无名上臂外侧，布带松松横着，另一头始终垂在地上。
“头晕就睁眼，不做下一回。”他说。
祝余把写着左、右、正的三根签折起，交给蠹鱼看过，再混进掌心。蠹鱼趴在白卷边上，确认三根签背都没有透字。
无名按脚印蹲下。漏壶满一格，他闭眼起身，双手自然垂着，身边没有可扶之物。半夏照签把他的肩线轻轻引向左侧，随即收回布带。
“左。”无名答得很快。
第二回是近正中，第三回偏右。他都答对。祝余蹲在半步外，先记脚位、漏壶和布带，再记每一回的方向与答案。
“我管抽签和落笔。”他把纸递给半夏，“你看他站得稳不稳。以后都这么分。”
半夏补上一句：“蠹鱼核签，无名只说自己感觉到什么。”
蠹鱼用须子把三根签从左到右排好，免得祝余抄串。
棚外忽然传来竹裂声。伙役正拆返青幡，范栩扑过去想托住长竿，又在蒋录事的目光下松了手。
黑幡沿竹竿滑下来，罩住了货桌一角。
蒋录事抖开幡面，连同那些保证纸一起卷好，放进封货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