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恶人书】。

一

“现因儿子张起前往杭州创业所需,借款人张志广向母亲王慧暂借人民币6000元整。本笔借款限期自2026年5月28日起至2026年7月28日止,借款人需在限期届满前归还全部本金。--张志广”

盖上笔盖,对折好这张A4纸,塞进信封,电话本翻最后一页,眯起眼,对着号码一个个拨。不到一小时,顺丰小哥就来敲门,嘱咐他尽快发过去,这个快递很重要。

关门,扶好腰,一步一撑墙,回房间,推开窗,风就钻进来打到脸上。左手按住床头柜,侧身蹭到床中间,松开左手,右手扶床,仰卧。阳光打得白色灰尘闪闪发光,在眼前浮浮沉沉。轻轻呼口气,它们在空中一颗颗的,被吹得打转,再缓缓降落。这会儿小起还没回家,他说去查机票,售票点在市区,离家五公里,要打车去的。也好,省点钱,他没回家,先不开空调。开空调不太好,以前即使不用看电费单,我也不让志广开,他趁我不在家,开了,我回来就关。总开空调空气不流通,对呼吸道不好。

家里卫生最重要,那时候妈还住在家里,每天都要擦两遍。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我开始整天整天地躺在窗边,才发现灰尘那么多,开了窗,一颗颗从外面被吹进来,怎么都擦不完。

住在广州的时候,房子还没这里大,一家四口,干干净净。每天妈叫我们起床,早餐在饭桌,地上一尘不染。妈说拖地是很讲究的,如果只拖一遍,光脚走一圈,特别是厨房和阳台,脚底肯定会沾到尘,所以她会拖两遍,有时三遍,我都没耐心听她叨,现在那些话却满脑子跑。是因为清远偏僻吗?偏僻的地方人少,不清洁尘就多。可那时候家里也多尘,堆着那么多样板、订单、传真纸,那些从工厂、从商场、从非洲带回来的东西,都掉灰,家里的墨绿色地砖还是亮得反光。我想也许自己真不适合做家务,我们哪有时间做家务呢?

电话从早响到晚,那天刚挂一通,志广开门,说谈好一单南非的,计算器就往桌上摆。我凑过去看,他挠头,说少算一笔运费。妈叫我们吃饭,我说等会。帮他重新算,他这人,英语是溜,但脑袋钝。是少算了运费,还少算了海关那边刚跑通的关系,那边关税优惠省下来,算完还是赚十几万。高兴呢,叫妈把菜放冰箱,一家人下馆子。小起跑回房间穿裤子,喊着要吃金钱蛋。

我都记得那些傍晚的夕阳,紫色和红色的云被行道树挡得很远,晚风卷来一脸暖气,带着家家户户油烟味。志广一吹口哨,小起就往前冲,他们要比谁先跑到大院门口,妈跟在后面喊,“哎,别摔着......”想,想着想着又睡了一觉。

啪塔,迷迷糊糊,嘀嘀,睁开眼,一股烟味飘进来。扶床头坐起,转身关窗,腰抽了一下,哎哟,叫出声了。

看手机,有条德哥的语音,“杭州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周小起到埠,意思一下面个试,马上就能安排。”

我回,“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那边马上回,“嗨,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谁跟你一家人了。可跟德哥相识不到一年,人总处处帮着我们,的确比那些忘恩负义的狗玩意好得多。走到客厅,空调吹得后脖子发抖,烟雾沿阳台门缝溜进房,小起在外面,靠着墙抽烟。

我问小起,“怎么样,问到了吗?”

小起吹走一口烟,转头说,“问到了,那里说周五下午的,经济舱一千二。”

我说,“有更便宜的吗?”

小起说,“这最便宜了,那儿说再不买还得涨。”

我想要不问问早上的。算了,太早也不行,要是误了航班更亏,叹一口气,“确实也不是贵。”

小起说,“拿到钱了吗?”

我说,“借条刚寄过去。”

小起说,“还要等他收啊?你催催吧。”

我说,“还敢催?你那小舅舅差点就不给了。”

小起说,“钱也不是他的。”

我说,“有什么办法,你管得了你姥姥吃喝拉撒?”

小起说,“这哪跟哪,他守着那点钱干什么。”

我说,“他就那样,有份工就阿弥陀佛,一辈子天天怕人偷他骗他。”

小起说,“还不是没本事。”

我说,“他不紧张点也存不下钱啊。这么老实,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很容易被骗的。”

小起说,“没见识的人,就爱管着有见识的人用钱。”

我笑,“你说得真难听啊,踏实等一天吧。”

小起又点了根烟,我掩上阳台门,转身挪进厨房,天暗下来了,看不清地板,开厨房灯。

小起在外面喊,“妈,你歇着吧,我去茶餐厅买了两份餐。”

我说,“又买茶餐厅,吃多了不健康。”

小起说,“你不是爱吃吗?”

我笑着坐到沙发上,小起还真以为我喜欢吃茶餐厅。

可那些话又怎么说得明白呢?风光半辈子,什么都没留给他。他小时候爱踢球,初中就退学送去足球学校。交二十万赞助,没踢出来,浪费四年,还好没学坏。他想学艺术,花五十万弄进戏剧学院。他人在北京,我也顾不上,哪能天天守着一个孩子呢?那时候钱几万几万地花,眼都不眨,现在六千块还得跟自己弟弟低声下气。早知道这样,就该留志广家那套房给他。谁想到呢,那时候满地是钱,忙着捡,没空想。

桌上那两盒饭,都剩下一半,捡起饭盒收进垃圾袋,小起在阳台抽完烟,进厨房拿冰棍。一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十点,又开始困。

一早被电话叫醒,弟的一条语音,“借条收到了。”正要回,又来一条,“不早都说过了吗?还这么写,要借你重新写,不然就算了。”

给他打个电话吧,真着急用钱。

他说,“你每次都这样,志广都走了半年,之后也不是没借过,还这么写。”

我告诉他,“是真着急啊,志广的名字写顺手了。”

他说,“你就是没打算还。”越说越大声。

我说,“亲姐弟啊,天地良心,而且钱是妈的,她都同意了。”

说到妈,他还生气了,“她有多少钱够你们烧,你从来没打算还。”

我也急,都急出哭腔了,求他,“谁说不还了,能不能先转账,我马上再补借条,今天就寄出去。”

“不行”,没等我回嘴,就挂电话了。

唉,只好马上打电话给顺丰,小哥说早上忙,一小时内可能到不来,两小时准能到,等吧。

“现因儿子张起前往杭州创业所需,借款人毛毛向母亲王慧暂借人民币6000元整。本笔借款限期自2026年5月28日起至2026年7月28日止,借款人需在限期届满前归还全部本金。--毛毛”

借条写好塞进信封,放到门口鞋柜顶,这会儿小起还没起床。


二

南风一回眸,榕果就晒得红脸,蝉已在荫梢潜伏,夏阳蓄势待发,准备吸干那些辛勤的身体,那里是汗的梯田。可谁引我上九霄?我要去把乌云碾成脏灰,统统撒到人们阴霾的脸上......我已经不是二十四岁那个文学青年了,可总有些时候,被句子叫醒。睁开眼,那道墙缝还是长在头顶,它一到夏天就更裂,隔几天掉渣。不愿起床,起床无事可做,可人总是得起床。起床了做什么,我想可以开电脑,记下句子。可起床了,妈妈就会叫我吃早餐,她就是不愿自己先吃,如果我再晚点起床,她索性不吃早餐,问我午餐吃什么。她就这么想我起床,叫什么道德。对,叫道德绑架。文字真奇妙,道德,绑架,明明两个词这么老,放在一起又是一个新的词。她在外面说话,怎么又叫快递?还是不想起床,用手机记吧。手机不好用,屏幕小,可不想起床啊。

手机压在屁股底下,抽出来,满屏汗。打开备忘录,打到榕果,红脸,还是脸红?先写红脸吧。继续,打到辛勤,还是辛劳呢?先想想。窗帘没拉开,又遮不严实,阳光只有一缝反而最刺眼。这外头的榕树不知道有没有果,以前足球学校旁边一排榕树就会结果,秋天傍晚一路踩回家,越来越黏糊,到家门前,鞋底一片紫红,姥姥不让我进门,她得先脱掉我脚上的球鞋,给我套上拖鞋。我回房间放下书包,可累了,躺下来好舒服,然后就会听见刷刷声,她在厕所洗鞋底。啪塔,快递应该走了。还是得起床,德哥发消息了,说杭州那边要我简历,简历在电脑里,不开手机就好了,不开手机就不用开电脑了。再躺会吧。

脑子打架,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飞,抓来抓去抓不到,抓累了,看看又躺了四分钟。起吧。

妈妈坐在饭桌旁发信息,看我一眼,叹了口气,“看吧,你小舅舅那,又出幺蛾子。”

又这样,我能说什么呢?只能问她怎么回事。说是名字对不上,不能用我爸的名字。

唉,小舅舅这人,人都不在了,还纠缠这些。

她让我别管,问德哥找我了吗,我说他让我发简历。她叫我吃早餐,扶着墙进厨房,拿出两个鸡蛋、两杯牛奶和切好的苹果。

拿一个鸡蛋,好烫,放回去,喝一口牛奶,好淡。

我问她要怎么办,她说已经重写一张寄过去了,可又得拖一天。我问机票怎么办,她说只能再等一天。她剥好一个鸡蛋给我,一口咬半个,干噎,另外半个先放下,把嘴巴里的嚼干净。

我问昨天不是没问题吗,她说谁能想到呢。

每次都这样,说没问题,末了又有问题。我问怎么跟人交代,杭州那边是人家介绍的,她说她去交代。

是问题不大,反正之前借的几笔,就是为了走通关系,他们多等几天倒是没什么。就是看不惯小舅舅,自己没本事,还爱挡人活路,钱也不是他的。他以前都不这样,人越老越讨厌。我妈呢,越老越胆小,也不敢催。

我说要不我不去了,她抬头看我,我就说你们反正也不想我出去。她语速快起来,说谁不想你出去了,就多等一天,又问我简历发了吗。还发什么简历,去不去得了还不一定。我说晚点发,反正也不急。

剩下半颗鸡蛋,煮太熟了,蛋黄发青,闷着硫磺味,闻起来反胃。它躺在盘子里,剥了白肉,像年老色衰的妓女。没意思。可我还没找过妓女,也许有意思。口淡,我想去茶餐厅吃三明治,起身,妈妈问去哪,我说去买烟。她叫我少抽烟,马上要面试了,保护好嗓子。我说好。

马上,马上才怪,再抽一条烟也出发不了。况且抽烟没毛病,老艺术家都抽烟。她没见过的,那会儿那些人,坐在东棉花胡同口,围在一起,唱歌、聊艺术、创造未来,一根接一根,一天两包。不过北京的人爱抽中南海,我觉得因为中南海没味,才能一根接一根吧。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竟一个都没联系上。有几个老同学,时不时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小姜最发达,毕业那年才认识她,还一起爬过野三坡。现在年入几百万了吧,可她干的,拍小视频演小丑,也没什么意思。没意思,拿钱包看看,只有几张零钱,问妈妈要两张一百,准备出门。

她给我钱,说等吃完早餐再打电话过去求求,我就叫她别再哭了。她叫我别想这么多,没想哭,上回只是太激动。算了,说不通,我只想告诉她别哭太多,必要时哭才会起作用,她肯定装没听懂,出门出门。

天晴有风,不出汗,一条蓝软黄鹤楼,一个三明治,刚好两百,整整齐齐,我记下这个组合了,下次钱包都不用带,裤兜空空的感觉最好。散步回家经过小学,广播唱运动员进行曲,蓝白色的队列,小孩一个一个往楼里灌。我也有过蓝白色校服,可没穿几年就换成球衣。如果我也有小学同学和中学同学,现在是什么样呢?想过很多次,大多数时候画面不太好,在卖保险?不知道,也许有好的,像现在这样站在学校门口,送我自己的小孩进校门,他会扭头对我挥手,然后消失在教学楼门里。可这是好的吗?

“我们是亲姐弟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电话嗡嗡响,听不清电话那头,唉,我在门口点了根烟。“没有!我没有!”电话这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满带哭腔,倒还没哭。“就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叮,走廊中间电梯响了,它自己开门,好像没有人。看楼下,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狗,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两条狗在闻屁股,闻着闻着开始咬,不知道想打架还是交配,女人扯她的狗,狗扯女人,扯了几下,狗被扯走了。“真的,真的很着急。”烟屁股弹飞,看它飘落,每次都想,如果掉下去没有熄,会不会把整片草坪点着。这次不会,它没有掉向草坪,径直坠向那只狗,或者老头,我赶紧缩头。回家开门。

“你说我怎么相信你......”听清电话那头了,语气往往在这从硬变软的。“真的,我不会骗你的。”妈妈还在讲,她看见我,叹了口气,伸手比个OK,我点头。回到房间,那边还在说,“你说四十多的人,不会网上买机票,说出去谁信......”行,开始数落,那就有着落。烟放书桌上,开电脑,简历找到了。这张照片拍得好,那时候还是长头发,摄影师让我露额头,我说不行,露出来不像我。他说证件照都这样。我管他的,又不是办证,最后没露就挺好。

张起,性别男,年龄43,改42吧,当是生日前写的简历不过分。

电话号码没错。

地址改清远吗?广州的房早卖了,杭州人知道清远吗?知不知道的也不会找,不用改。

2007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参演毕业作品《茶馆》。这段得改,中央戏剧学院优秀毕业生,曾担任话剧《茶馆》重要角色。好看多了,哪都演《茶馆》,又不一定是人艺。我就说,才五百块给人做的简历不够专业,他们不懂这圈子。

2009-2014年于广东电视台就职,曾出演《七十二家房客》、《夜倾情》等知名情景剧。还行,改一点,签约演员,重要角色。

2016-2018年于广州市越秀区少年宫就职,担任6-8岁段口才班老师。口才不行,改成表演。加一句,曾辅导多学生参与央视知名栏目《星光大道》。最重要的一句都给漏了。

妈的,后面没有,算一算,这份简历八年没动过。得写点什么吧,几年空荡荡像话吗?写点什么,舞台剧演员?没作品可放。特约演员?太低级了。还有什么,作家?不对口。再想想,还有什么呢?

那时候还有人叫我回去带课,我没答应。小孩教多了,人会变钝,演员很忌讳这个。妈妈给我联系过两个剧组,角色太小,没用。疫情又三年,总不能怪我。后来他们房子都没了,搬到这,去哪都不方便。

时间停在2018年。唉,八年了,够一个演员演多少戏,一个作家写多少书。东棉花胡同那些人,现在都过得很好吧,只有我还在这里。

我知道,吴秀波四十二岁才红,大衣哥也是种半辈子地,唱一首歌就上春晚,我好歹正经学过表演。张颂文更晚,《狂飙》那年都快五十了。演员就这样,得经得起熬,他们能等到,我没理由等不到。

问题是,简历怎么写?想不到,躺床上吧,躺着想会可能有灵感。躺下眼前又是房顶那片缝,好像比早上更鼓。热,开空调吧。遥控在书桌上,起身拿,电脑亮着也是亮着,播点歌吧。哦,《老男孩》,播,好久没听了。筷子兄弟后来都拍电影去了,肖央演得还行,王太利倒没什么消息。也对,这行就是这样,红一次不算数。当年要多跟他们一块去北电玩,说不定也认识肖央,说不定也能一起拍点什么。

“......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看那漫天飘零的花朵,在最美丽的时刻凋谢.....”

躺在床上,外面的麻雀吱吱喳喳,一只飞了过来,站在窗台上乱唱,我不理它,它更大声了,有狗吠,它跳上窗台想咬麻雀。麻雀也不跑,往旁边跳了两步,不对,我这里十一楼啊。哦,不是麻雀,是抽泣。

“一家人为什么要弄成这样啊。”她终于哭出来了。

“......你直说.....模作样的。”好像没开免提,那边骂声都溢进房间,越说越凶。早上才寄快递,看来这就收到了。

我起来看简历,想不到,看来也不急了。想起早上的句子,关掉简历文档,打开记事本。想到人们阴霾的脸上,之后有什么,想来想去,往下拉,下面几百句。里面有几个女孩的名字,她们的脸真好看。有一些地方,还能再去吗?最底一句是:“真正的张起已经去往别处了,我找不到他了。”记录时间是二零零六年六月二十八。


三

“妈妈啊,救救我们吧,救救你的孙子吧。”

最受不了她哭。以前一个多么要强的女孩,一个人跑到非洲,跟那些黑鬼做生意,也许还有狮子。那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就心疼得紧。可她每次回家,都笑着进门,没见过她哭的。她现在哭,六十多岁了才哭,我心里酸得发慌,比心疼还难受。

我想叫她先别哭,可话都说不清,我们就这么隔着电话哽咽了一阵,她才继续说。

“开始说不能写志广的名字,现在又说毛毛不是真名,每次都不一样。可小起不经等啊,杭州紧着要面试的。这么下去,你说小起怎么办呐。”

唉,我这个当妈的。只能让她先听她弟的,再寄一张借条,我也去说,求他先打钱。

“真的,真的不能再等了。妈妈,我们只有你了。”

我还想听听小起的声音。

“小起又去售票处问票价了,说不定今天能便宜点。”

那下次吧。挂了电话,翻铁蛋的号码。可怎么跟他说呢,每次都说最后一次,他也听腻了。这孩子其实心眼不坏,我知道他不谋我的钱。他每个月还要交这里的费用,给我买药、买吃的,他身体也不好。可又不是叫他自己掏钱,我的钱要留到什么时候才用呢?等我死了?想这也没用,想想怎么跟他说吧。小起医保到期上周说过,再上次是毛毛的腰病,机票是正经事,直说应该也行,可他不就正压着吗?自己的亲外甥,这孩子也狠得下心。唉,要不说小广的墓......

“王姨,该吃晚饭啦。”

又是小陈敲门,她推着轮椅在门外等,先去饭堂吧。应她,来了。

“王姨,今晚吃饭没伴了哦。”

是鲁阿姨怎么了?没事吧?我转头看着她。

“没事没事,她请假回家了,住两天,后天就回来了。”

吓我一跳,这小姑娘,老是说话慢吞吞的。慢吞吞也好,现在年轻人那么急,这姑娘真是难得。

“欸,要不我陪你吃吧。吃完还能带你下楼散散步,今天人少,没这么忙。”

好。这么好的小姑娘,有的事也得急吧,都快三十了,还没对象。要不撮合一下她和小起?可她好像是广西乡下来的,算了。况且小起马上要去杭州,说不定三年五载的。

“王姨,你先坐好,我去给你取餐。”

今晚饭堂稀稀落落,鲁阿姨回家了,老李也没见着,好像两三天没看见齐叔了。也不好问,养老院就是这样吧,没人说的人,这回问了也许没事,下回呢?习惯就好,来了大半年,真走了的也就那一个,那老头早就躺着动不了的,其实没那么可怕。哦,小陈来了,看看,豆腐、芽菜、肉饼,今晚伙食不错,就是都白的,颜色太素。小陈捧完我的餐盘,回头捧自己,看她的饭,不吃豆芽吗?

“从小就不爱吃豆芽。我以前在老家,不吃就只能吃干饭了,现在出来,再也不用吃了。”

这姑娘笑得真好,我告诉她,我们家小起也不爱吃豆芽。那孩子,小时候可皮了,天天围着我转,那时候裤子还不会自己穿,眨眼现在就要去杭州了。他要去演戏,他跟我说明年在电视上见呢。

“上周来看你那个呀?这么厉害的。”

上周?哦,上周铁蛋一家人都来了,他们家都好,小新从小就懂事,不用人操心。告诉她上周那是孙子,小起是外孙。

“噢,那我没见着,他什么时候来?我也有机会见见大明星了。”

剩下两块豆腐,跟她说吃饱了。养老院最不会做豆腐,生煮的真寡淡,油也少,至少先煎一下嘛。

“没办法啦,这里还是清淡为主。不吃了吗?我先给你收盘子回去,回来推你下楼散步,想去吗?”

窗外的天真好,红红紫紫的,现在是五月份吧,也不热,散散步很好。电梯开门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原来楼上开着空调的,不出门都不知道。黄姨坐在小花园的石台边,翻着个红色塑料袋,跟她打个招呼。

“王姨,快来尝尝,儿子给我寄的荔枝,刚收到。”

荔枝吗?不是才五月份吗?

“茂名的,今年第一造,也够甜了。”

跟她说不用,太甜了,她已经剥好一颗递到面前,小陈在后面笑,说吃一颗不怕的。我就拿了一颗,真甜,可核有点大,不如本地的。叫小陈也吃一颗,她笑着摆摆手。我说黄姨哪有这么小气,是不是?黄姨笑着往小陈手上塞了十几颗。

“吃嘛,回去给他们也尝尝。”

跟她说真好吃,又赞她儿子孝顺,她听得笑眯眯的,老人就爱听这个。

“你儿子才好,隔三差五就来看你。有的老人住家里,跟儿子见面还没你勤。”

是啊,儿子是好,身体都这么差,还要顾着我。要不是我坚持来养老院,他还得天天给我做饭,他那身体,自己都顾不好自己,我哪舍得让他再顾我。不过这黄姨也是人精,挺懂说话。聊着,噔噔噔,大腿震起来,吓一跳。

“王姨,你手机响了。”

我知道是手机,就不记得放哪了嘛。大腿震,又不在大腿上。翻了一会,噢,在轮椅侧兜里,它贴着轮椅震大腿。我翻过去,给黄姨看看手机,铁蛋,正说着呢。

“真有福气,这说着呢,不就来了吗。”

让小陈给我推到树荫下,别挡着路,跟黄姨摆摆手,接电话。这个点,铁蛋应该也吃完饭了。

“吃完了。刚才快递打电话,说你的镇痛贴送到了,记得让护工帮你拿。今天腿好点不?”

不说我都忘了,今天膝盖不疼了,但走路还是没力,告诉他别担心,好多了。拍拍小陈,让她先拿荔枝回楼上分。

“王姨你先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问铁蛋,小李呢。

“她去洗碗了,我在阳台抽烟。”

小李没听着,那正好。先劝他少抽点烟,总是不听,还得劝。心脏又不好,还抽这么多。

“知道了。你那镇痛贴别贴太久,说明书说一次八到十二小时,别省着用。”

我知道。那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没什么事就好,没事我就下楼扔垃圾了。”

叫住他,等一下,挂了也不好再打回去。

“还有什么忘了买?”

我问他是不是该发退休金了。存折放在养老院不放心,交给他保管。可真要用,都不知道里头还有多少钱。

“没呢,发完不才半个月嘛。”

哦,对,那......

“姐是不是找你了?”

想不到更好的理由,直说吧。小起真的等不了,辛苦联系一个多月的工作,再不去就真耽误了。他们娘俩在家里光发愁,等着马上就能出发了。说要借条,也让她写了。

“第一次写志广,第二次写毛毛,你不想想,她怎么就不能写自己身份证上的名字?”

她就是太着急嘛,我说毛毛都叫了六十多年,是不是她,还能抵赖?

“对,反正她不打算还,为什么还搞这一出,我是想不通。她爱耍小聪明,那就让她耍。”

铁蛋总是这样,什么都瞻前顾后,怕人害他,怕人欠他。那怎么办,小起不去了?

“我不知道他去不去,四十多岁的人想买张机票,手机还不会用。”

也怪我,惯了毛毛一辈子。铁蛋十六岁就搬出去,工作、结婚、生小孩,我都没帮上忙,到老来才让他照顾。他不想帮,我能怎么说,可这是自己家人啊,毛毛又不是不还。

“别说这些了,她有还过一笔吗?压根没想过她会还。”

黄姨挽起塑料袋,向我摆摆手,我对她笑笑,指指电话,她也笑,往楼里走。电话那边还在说。

“她还知道是家人?你还记得志广家为什么跟他们断绝关系吗?”

他说得越来越大声,还好黄姨也走了。志广那家,我能不记得吗?忘恩负义的。可不是说这的时候,求他先转账,借条一定让毛毛补好。

“你就信她吧,我不会信的。”

怎么软硬不吃,急啊,这是我的钱啊。

“你还有多少钱够他们烧的?”

我都这么老了,剩这点钱不都是为了儿女们吗?这钱还是我的吗?

“是你的,是你的就该被骗吗?”

他话越来越冲,我越想越气,跟他说,这是我的钱,被骗也不用你管。

“行,你自己说的。”

这句说得很大声,咔,电话挂了。

回房间,小陈帮我把衣服拿去洗。坐床上,看着墙上,小张红纸,金色福字。过年铁蛋他们来看我,小李垫着脚贴上去的,她指着站在旁边的小新,说这字是儿子亲手写的,我夸他写得真漂亮,他笑得很开心。想给铁蛋再打个电话,按不下手。

小起不知道怎么办,可铁蛋都这么说了,应该会答应吧。铁蛋又生气了,开始担心他心脏,明天再打给他吗?反正他总不会以后也不管我,他会找我的。养老院最近应该是开始开空调,空调闷了一个冬天,好像有股霉味,一晚没睡好。

“收到了,小起下午去买机票。”

吃完早餐,收到毛毛的短信,总算解决了。

一天,两天,三天,铁蛋都没有给我打电话,要不晚上给他打个电话吧。午觉刚醒,眼迷糊的,手机就响。

“妈妈啊,这次真的,真的要救命啊。”

毛毛,怎么了?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我在医院等着交费,铁蛋电话也打不通。”

让她别急,得知道什么事,我找铁蛋才好说。

“德哥失踪了,我们查了两天才知道他被警察抓了。小起早上起床又突然乱砸东西,现在刚进脑科......”

啊,小起。


四

这次找我的是父亲。我问他母亲呢?他说别急。睁开眼,又一觉,我在这里究竟待了多少天?似乎睡了很多觉,有两次醒来看见毛毛,想问她小起在哪,如果小起一个人在家,那她得快点回去。我一个人躺在这不动,有什么好看呢?医生叮嘱过的,别让他自己待着。可发不出声,不能和她说话。我不知道,把喉咙里那根管子拔出来,说不定能说。

冷,浅蓝色帘子人被拉开,那头是窗,窗外只得灰白,像那时候阿姆斯特丹的天,一整片灰白,云没有轮廓,总是没有清晨和黄昏。那年我们住在旅馆阁楼,我知道楼下的河边好看,阿姆斯特丹哪里都是河边,有人骑车,有人跑步,他们好像没有目的地,只管沿着河,慢悠悠地向前。可看不见他们,窗户在三角形房顶下沿,抬头看,只有灰白。

她那时候好美,穿一件宽松皮衣,有几次去找她,她刚进房间,脱那件皮衣,里面就一件贴身的黑色薄毛衣,浮出的形状让我耳根发热。她一边对我说话,她说这的字一个都看不懂,地儿找不着,累死了,一边解开盘起的长发,散发白兰花味,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我总担心她一个人走在异国街头会有什么事,隔三差五就到她房间敲门,说人生路不熟的,给她送点吃的,她笑着谢谢。担心什么呢,我一个穷留学生,她跑过的国家比我还多,吃的,我自己还不够。那时候我还担心,那点小念头被她看透。

第一次,她待了十三天就回国。第二次,我帮她联络本地商户,在她房间待得更久。第三次,她住进我的房间里。我们回国,我去她家,阿姨特别热情,说留学生有文化,体面,有次还叫了大院里几个阿姨来一块吃饭,她们看我,看得我头痒,叔叔就跟我干杯,说别管她们。毛毛几次来我家,小妹都不在,母亲看着很开心,说姑娘真漂亮,父亲没怎么说话,问了他几次,才定下婚期。那阵时最热闹,住进毛毛家,她家在军区大院里,干净,楼下都是树荫,粮票也不怎么用得上了。

时间变得很快,小起出生,这一眼还是个大胖宝宝,转眼就成个帅小子,在球场飞奔。我有空就接他下课,跟教练聊几句英超,又聊几句战术。看小起在草地上跑,就想以前踢完球,回到小阁楼躺着看灰白天空发呆,想象自己在德梅尔球场穿上那件红白球衣。小起叫我多去接他,他说我一来,他就会首发,很奇怪的。其实小起很有潜力,要不是治病耽误了,应该再两年就能上中青赛了。教练向我抱歉,我也理解,国内足球环境就这样的。

每次想到这,就觉得已经想了好久好久,有时还能想,想到送小起出发去北京那天,才听说白云机场马上要拆,继续想,就睡着了,醒来又重头想一遍。

小起啊,我要走了,以后你妈妈也会走,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想和你再踢一场球,可不能这么快见到你啊,不会这么快再见到你的。

有次想到最后一次站在小妹家门口,我敲门敲了很久,里面一声不应。毛毛打电话催我回家,说我就不应该来。那天我知道,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小妹了。

静悄悄的,一片灰白,窗外面什么都不留给我,也扭不动头,哪怕看一眼旁边床那日夜咳嗽的老头长什么样,他那边一来人,就哭哭啼啼,可老头应该比我命长吧。时间时短时长,又醒一次,毛毛的背,她扶着病床,问怎么办。白色的人,说你自己决定。那人走了,她打电话,问那个德哥怎么办,我叫她别问,我信不过他,他说不定要图她,她没听见。挂了电话又打,问铁蛋怎么办,开始哭。

这几年,我看她哭过好多次,数不清了。但她未对我哭过,她说的,只有我,她不会对我哭,可我都要死了。费力叹出一口气,跟毛毛说说吧,她问我怎么样,我说还想见小妹一面。她说等我好了就去,我好不了了。她叫我休息好,医生下班再出去,我说好,又睡了一觉。

扶着她下床,开始担心护士台的人叫住我,走出走廊,灯火通明但没有人,抓紧打辆的士。我记得小妹的地址,可差点认不出,周围都是银灰色高楼,还好她那栋还在,没有电梯,我们一步一步爬到四楼。按门铃,她不会想到是我,应该能开门。按了两下,没应,再按一下就走吧。手指贴在门铃上,还没按下去,门开了,防盗门缝里半张脸,一个老太婆,比我还老,我想她不是小妹,但她说是。她好老,头发全白,牙齿掉了几颗。我问她真的是小妹吗,她说她是。我说我快死了,只想见她一面,她说她知道。她问我为什么父亲的房子就成我的了,为什么一天都不等就卖掉,我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个快死的,除了道歉什么都做不了。她问我知不知道,他们在街上睡了三天。我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如果知道,我能怎么办呢......我看向毛毛,毛毛却张嘴骂她,骂她忘恩负义,志广要死了也不愿帮忙。小妹也开始骂毛毛,骂她搅屎棍,骂她贪得无厌。我没有力,按不住毛毛,隔着一道门,也碰不着小妹,她们越骂越大声,我能怎么办呢......毛毛的声音小了,我看她转过头,小新来了,在她身后,附在她耳边说着话。我喜欢这孩子,他和我以前一样的,静悄悄地,赞他,他就不好意思地笑。他也属羊,我也属羊。小妹的声也低了,看她,她放开牵着母亲的手,打开防盗门抱我,我抱着她,我想哭,母亲说没事的,别哭。我问她,父亲呢。她说别急。抱着小妹,那时候她多漂亮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的呢。还是想哭,就合上眼。

妈叫我们吃饭了,她叫我起床,可我不想睁开眼是她。我叫她妈,陪她演了半辈子,临死还演吗?我想看一眼小妹,看一眼我自己的母亲,可妈还在叫我吃饭,我紧闭眼,不想睁开。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