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七月故土
七月的雨,总是说来就来。我记得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在雨里就变成了一条蚯蚓,红褐色的,黏糊糊地趴在半山腰上。我赤着脚踩上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倔强的黏。母亲在身后喊:“慢点走!”声音被雨帘一挡,就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那时候的贵州山村,穷得干净。我们家只有三间木屋,东边一间住人,西边一间堆着刚收的玉米,中间是堂屋,也是火塘。七月里,火塘边总煨着几个土豆,皮都皱了,轻轻一撕就掉,露出黄澄澄的瓤。没什么调料,撒一把盐,就是天底下最香的东西。玉米粥也是常吃的,金黄金黄的,在粗瓷碗里晃着,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家里没有电视,晚上就围在火塘边剥玉米粒,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时间在指尖一粒粒掉下来。
父亲那时候真年轻啊。他能在夜色里分辨出每一种庄稼的气味——玉米的甜是莽撞的,稻谷的香是矜持的,而泥土本身的味道,他说是“老天爷打哈欠”。我不懂,只觉得他在月光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粒刚剥出来的玉米。
村庄很小,小到谁家咳嗽一声,整个寨子都听得见。但世界很大,大到我以为那条小路就是全人类的出口。夏天午后,我常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时辰。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远处的山一层深过一层,像谁用毛笔蘸饱了青黛,一遍遍地渲染。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惬意”,只晓得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野薄荷的清凉,人就懒懒的,连梦都做得不着急。
后来,路真的宽了。推土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去看。我看着那条红土路被柏油吞没,像看一个熟悉的亲人换了衣裳。再后来,我也换了衣裳——背起包顺着新路往外走,走得很远,远到夏天变成了空调房里一个模糊的刻度。
此刻我在城市的高楼上写这些字,窗外车流如河。我突然很想念火塘里那点炭火的光,它从不刺眼,只是温温地亮着,照亮父亲的眼睛,照亮母亲的手,照亮一个孩子对世界全部的想象。原来我们穷尽一生追逐的那些东西——被理解、被温暖、被无条件地爱着——早在那个七月的夜晚,就已经全部得到了。只是那时的我,正急着要顺着那条小路跑出去,跑向一个自以为更辽阔的远方。
山路拐个弯,就不再是昨天的山路了。但每次我闭上眼睛,总能看见那个赤脚的孩子站在七月的雨里,他的背后,木屋的炊烟正笔直地升上去,升上去,直到融进贵州蓝得令人心碎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