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巨大变故使奶奶的娘家一下子没了顶梁柱,不仅打破了我爷爷的人生规划,奶奶也失去了后盾支援。
奶奶陆续生了五个儿子,全靠爷爷一人养家,力有不逮,我的大伯、二伯、父亲都是初小毕业即外出学生意谋生。
1940年,爷爷因病去世,撒手人寰,算起来,才四十多些,奶奶就成了寡妇。
奶奶是市民,无田无地的,在两个小儿子病逝后,就寄居在我外婆家,那是她的亲妹妹。
外婆嫁得门当户对,娘家败落了还有夫家可靠,对这个年轻丧偶的寡母大姐满是同情,收留了她。
这段时间里的奶奶是啥样的,我当然不知,都是后来听我外婆和母亲说的。她酗酒,虽然酒量不小,但还是会发酒疯,骂男人,打儿子,声嘶力竭,又哭又闹,搞得里弄里人尽皆知;她不擅家务,独爱看书,哪怕奶着孩子、锅里煮菜,都捧一本书,常常导致锅糊菜焦;她也不谙人情世故,一股我行我素的劲儿……
这些话都一点不假,在我幼小的时候就见证了。
我记忆中的奶奶,是个忽然而至忽然离去的人。
我大伯在安徽合肥工作,二伯在上海松江,我父母在南通。奶奶在儿子成家后,就靠三个儿子生活。
我父亲的三兄弟之间情义很好,赡养老母根本不用轮流啥的。大伯夫妻俩膝下无儿,经济条件好,二伯家虽然也和我家一样,四个孩子,但我二伯母会持家,样样能干,过得比我家宽裕,三兄弟对老娘都是有求必应,在一家住着,另两家给寄零花钱。
我小时候,常常是某天放学回家,突然发现奶奶在家里了,她一来,总是说上一家过得如何不好,比如大媳妇太“死腔”,吵架都吵不起来…(我大伯母也是她的外甥女,性格内向);或者二媳妇太厉害,哪个孙子太淘气……
然后呢,在我们家住着,一天两顿酒,喝得理直气壮,我又不花你们的,这钱是老大老二给的。中午我父母都在单位吃食堂,我和弟弟,幼儿园的幼儿园,上学的上学,中午就奶奶一个人,到我们回家,晚饭是都准备好了,但邻居也准备了一通“投诉”。
奶奶常常在喝多了酒后,会怀疑这个偷了她钱,那个说了她坏话,然后大闹。记得有一次父亲回来指责她,还被她拉着衣领,以至于把中山装门襟都撕下来了。
过一阵,不称心了,忽然就会和我爸说,明天我到老二家去,你送我。
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看到奶奶所谓不堪的一面。
现在自己做了外婆,设身处地地同理她,觉得奶奶真是心里苦啊!四十出头即成孤儿寡母,寄人篱下,从小优渥的生活、对未来的美好期望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她能怎么样?除了以酒浇愁,麻痹自己。
苦日子熬出了头,又没有一个亲亲热热可以说说贴己话的闺女,她的酒瘾,已经使她失去了交友交心的机会,失去了含饴弄孙的兴致、耐心,她的心,该是多么的冷、多么的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