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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南,是一名码农,可能年长一点的读者不是很懂,其实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无业游民,社会的寄生虫。曾经,我也是有份体面的办公室工作,但《变形记》里的甲虫、青年巴尔扎克为了写作而辞职、青年作家韩寒的“读书无用论”带给我的影响,久久挥之不去。毕竟,光阴有限,做自己想做的事,方不枉来世一遭。
最近我收到有关问题少女的小说命题作文,构思时指尖在键盘上静止半晌,仍旧无法准确地敲击表达,间或敲几个字,又默默地删除。
深夜,看着家徒四壁的出租屋内,堆满烟蒂的烟灰缸,一堆空空如也的啤酒瓶,我不禁苦笑,像我这样的问题青年,还想写问题少女?窗外夜色更深,我带着满身酒气,脑海中旋转着文字,不知何时便沉沉睡去。
恍惚间我来到读初三时的教室,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我举目四望,这下来了灵感,问题少女一抓一大把,吸烟烫头纹身约架非主流,在这个小小的却容纳不同青春的教室内。
那是我们的第一节语文课,黎老师在讲台上一板一眼地说道:“你们要努力中考,不然以后——成了无业游民——可别怪老师——没教好你们。”
光是说完这句话,黎老师就被问题少女首领李思打断三次,她在讲台底下阴阳怪气地重复黎老师的话,其他少女有的起哄、有的大声聊天、有的转笔、有的涂指甲,把黎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脖颈青筋暴起,满脸涨红。
但老师还是强忍怒气,开始让我们畅所欲言自己未来的理想。本来同学们想敷衍了事,但黎老师刨根问底,顺藤摸瓜,把他们向往的职业方向问得滴水不漏。
有说想当工程师的,黎老师又问是设计研发、项目管理、测试维护还是协调沟通,诸如此类,事无巨细。
轮到我时,我十分紧张和怯懦,双脚止不住颤抖,脸色铁青,咽了咽口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当……当一名作家……”那声音压得很低,细如蚊声,但同学们还是竖起耳朵听到了。
此话一出,少女们立即一片嘘声,李思作为首领,早偷偷打量我许久,最会来事道:“大作家,快帮我们写情书,听说隔壁班又来了几个帅哥!”
黎老师先是扬起眉毛,听到李思的话又不禁皱眉。一片沉默后他还是问:“阿南我看过你的自我介绍,辞藻华丽但文过其实,若想当作家还得用心生活与阅读思考,接地气才能写出好作品。”
这回李思没有打断老师的话,只在他说完之后朝我扔来一枚小纸团。
我打开一看:“大才子,今晚8点,我们村口大榕树下约。”
本来黎老师已经准备把问题少女当作空气,李思却找存在感道:“老师,我就不一样,我想当校长,然后打老师。”整个教室又一阵哄笑,黎老师权当没听见,也不多过问。
本来我也是很讨厌问题少女们的作风,但既然老师叫我要用心生活,说不清是为了积累素材,还是感受青春,我决定赴李思的约。
放学后回到家中,客厅的桌角堆满了《高校招生简章》,都快被父亲翻烂了,他脸色阴沉地看着他的那点死工资,大讲着“读书有用论”,他那梦寐以求的华南理工大学,他那唾手可得的金饭碗,我待在屋内偷偷读着韩寒的《三重门》,晚饭后7点多便偷偷溜出家门,径直往李思村的大榕树下走去。
到那之后我远远看见一伙人正围在大榕树下,黑暗中窃窃私语着什么。
“阿南,李思来不了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声。”从那一伙人中有人向我走过来道。
“为什么?”
“她被她父母关在家中,说是要送去厂里打螺丝了。”
“她家是穷吗?”
“你也知道,她一个学期就打了无数次架,今天傍晚又约了我们在路上打校长,被学校开除了。”
“打校长?问题真不少!”
这般肆意冲撞世俗的模样,不正最能反映时代风貌?刚这样想,我就从梦中醒转,看着眼前出租屋内那跳动着光亮的电脑屏幕。
我努力回想,李思确实是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与我碰面联系过,我决定去寻找她,为我笔下那鲜活的问题少女,为我的理想,也为当年约定之谜。
待我找到她时,是在一场回母校的同学会,如果不是同学介绍,我差点认不出她。此时她已身为人妻和母亲,背上背着一个,膝下牵着一个。
驻足于芳草萋萋的校道,看着酝酿新故事的教室,同学们感慨畅谈。
李思黑眼圈严重,形容枯槁,再无往日神采。她边哄着背上的孩子,边摩挲着衣角,又高声呵斥那个在走廊乱跑的孩子,好不容易拉住他的手,才对我苦笑道:“一离开校园,最大的问题就是钱,没钱,才是问题少女,家里的陈旧观念压人,不能就此堕落,所以一直在工厂里熬呀熬,本以为结了婚能轻松点,丈夫又酗酒赌博,现在只能盼着孩子快点长大……”
她的语气里尽是心酸与苦楚,更无丝毫当年问题少女的锋芒,饶是我这个肚子攒着些许笔墨的码农,听罢也只是理屈词穷。
我最后好奇道:“我想问,当年为何要扔小纸团给我,约我做什么?”
李思顿了顿,道:“有这事?我都忘了。”
“你好好想想。”
当我把当年的往事再讲了一遍之后,李思才晃过神来道:“可能是听到你想当作家,叫你帮忙记录我们的青春,现在迟了,我的青春不过几句话的事。”
我望着她疲惫的眉眼,一时思绪翻涌。我想到了脱下长衫的孔乙己,不敢想更悲惨的祥林嫂,虽然现在的社会已是国泰民安,衣食无忧,但一代又一代的同学少年,精神又需要怎样富足?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