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鸭子。一只真真正正的鸭子。一只会“嘎嘎”叫的鸭子。

我出生在农场。因为我是机器孵化的,所以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一出生,我就和一堆兄弟姐妹们挤在一起,争抢槽里的食物,
我慢慢长大。对我们来说,长大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这意味着我们要离开农场,开始一段终极之旅。
一天,我和兄弟姐妹们来到了喧闹的菜市场。
把我们从农场买下来的商贩,把我们圈在一处竹篱笆围成的空地里。旁边就是几间专门屠宰鸡鸭鹅的档口。我看着伙伴被凶神恶煞的厨师抓过去,接着便传来他们的惨叫声。真是太悲惨了。我不忍看,也不忍听。我窝在篱笆内众多同伴中间,在它们“嘎嘎”的叫声里,藏起自己的悲伤。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挑选我们。他看起来文文弱弱,商贩还喊他老师。
我想,他应该不会是个刽子手。自己也许就要得救了。
我昂起头,精神抖擞地展示歌喉。“嘎嘎”地叫着:“选我,选我!”

我果然没有白费力气。他真的被我漂亮的外表和动听的歌喉吸引。当他的手指向我时,我觉得自己就像神选之子。
商贩把我抓起来,拿几根稻草把我的脚捆住,再装进塑料袋。我知道自己就要得救,便没有反抗。
这个青年老师付了钱,把我提起来挂在车把手上,离开了菜市场,也离开了旁边的屠宰场。
我觉得自己就要逃出生天了。这个善良的老师会把我带回家,每天给我好吃好喝,还会带我出去玩。去草地,去池塘,去野外。多么美好的生活呀!
我窝在袋子里,在车把手上一晃一晃,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可惜,我猜到了开头,却没猜中这结尾。
他带我离开菜市场,却来到桥边一个卖鸡的档口。
原来这个外貌文质彬彬的男子也不是好人。他和这间档口的老板相熟,所以把我带过来,让他来处理我。
那间档口的老板好像急着要走,说是要回家过节,不做生意了。我正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可那老板又说:“我虽然不能帮你杀,但这些工具你都可以随便用,水也还是热的。”
青年老师有点不知所措,好像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老板夺过老师手中的我,拿出剪刀,麻利地剪断我的脖子,再把我挂在一个塑料桶上方。我脖子一阵剧痛,一股暖流顺着脖子,往下流进桶里。无论我怎么挣扎,终究摆脱不了这悲惨的命运。
待我的血流干,老板把我拎出来,扔进开水里,用棍子拨弄几下,让我的每一寸身体都浸没在水中。此时我已没了知觉,感觉不到疼痛。
接着,老板把我扔到那位老师面前,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青年老师开始大把大把地拔我的毛,让羽毛和肉体分离,又拿小镊子把我身上的毛管一根根处理干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满意地站起身,提着我白白的肉身,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继续骑车往家走。
到了家,他把我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拿出锋利的菜刀。
我看着这个青年老师熟练地剖开我的肚子,扯出内脏,切掉屁股,先从中间把我的身体一分为二,再斩下翅膀和腿,最后把我的身躯斩成小块。原来他还是一个有经验的刽子手。当初我真是看走眼了。
我已经没有悲伤,也没有任何的感觉。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仿佛那肉体并不是我的。我只是在体验人类的一次烹饪过程。
这个刽子手把我支离破碎的躯体放进锅里,加入几勺清水,然后开大火煮起来。
我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肉体在汤锅里翻滚,灵魂开始飞升。穿过楼顶,楼房在慢慢变小,视野越来越开阔。我看见了整个小镇,看见西江像一条小蛇蜿蜒起伏,看见一座座火柴盒似的楼房……我的灵魂一直往上飘,慢慢向那虚无缥缈的天际飞去。
灵魂飞升时,我还在想:如果有下一世,我一定不再做家鸭,而要做一只会飞的野鸭。在野外的天地间自由自在地飞翔。渴了,喝一口山涧里清澈甘甜的山泉水;饿了,就钻进小溪里捕些鱼虾来裹腹。等我长大,还要找一只漂亮的母鸭子,恩恩爱爱,出双入对。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岂不快活!

后记:
这篇文章记录的,其实是我一次外出买菜和处理这道菜的过程。我用盘中这只鸭子的视角写出来,让这次买菜和做菜的过程显得不太一样。文中那个文质彬彬,却又“心狠手辣”的老师,就是作者本人。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宋·苏轼《惠崇春江晚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