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鑫
第一章 河川湖畔的胎记
我总觉得,我骨子里流的不是血,是河川河的水,混着黄家祖屋墙根下的红泥。
母亲说,我出生的那天,下着毛毛雨,镇口的百年老樟树掉了三根粗枝,算命先生说这是“文星入世,土里生金”。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叫黄玉砚吧,砚台盛墨,是读书人的本分。”
我记忆里,老屋那堵土坯墙的局部已经斑斑如图,肌理呈出符号。我用灶膛里捡来的木炭,在墙角画了一个歪脖子当几根葱样的称它太阳,底下站着三个人物——一个是戴斗笠的父亲,一个是梳髻子的母亲,中间那个头顶冲天辫的,是我。母亲洗衣回来,看见就笑:“画得好,比你爹写的对联还强些。”我得了鼓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木板房的隔板上,是我用学校课堂偷来的粉笔,画的小人儿打仗;门后,是用锅底灰涂抹的、看不懂的“天书”。
七岁那年,母亲用父亲布票去供销社新剪的六尺卡基布缝了一件中山装给,恰逢春节有意识的为我添了新衣,四个口袋,方方正正。开学的那天我穿着去学堂,同桌阿福把一颗烤得焦香的红薯塞进我胸前下面的口袋,烫得我嗷嗷叫。他大笑:“玉砚,你穿得这么像干部,以后要当大官吧?”
我红了脸,不知是烫的,还是臊的。放学回家,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妈,穿这衣裳也有错吗?”
母亲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温柔的脸。“傻孩子,你没错,”她把我揽进怀里,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是妈不该做四个口袋,让人看了眼热。”
第二章 锣鼓声里的光
古镇的黄昏,是锣声叫醒的。从山的那一边响起敲锣声,锣声回旋在空中,从远方传到身旁。
“铿、铿——”声音从镇西头的老樟树下传来,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敲锣的是独眼的旺伯,他嗓子洪亮,带着河洋人特有的拖腔:“今晚大厝门前有武术杂技——快来看啰——”
我们这些孩子,便像归巢的麻雀,从四面八方涌向黄氏祖厅前的晒场。卖麦芽糖的、吹糖人的、包扁肉、炸油饼的摊子早已支开,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焦香。一个赤膊的精瘦汉子,嘴里喷出一口煤油,呼地燃起一人高的火焰,人群中爆发出“哇——”的惊叹。有人在喊“銮銮打铁杆",我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全然忘了书包里还有十道算术题。
那一夜的梦里,我都在空中翻跟斗。
过了两日,更大的热闹来了——马戏团。三辆漆成五颜六色的拖拉机,“突突”地开进砂土的公路,车上的猴子冲着我们龇牙咧嘴。遛了一圈回到杨家墩村去了。今晚我和阿福背着妈妈准备出发去杨家墩看,去杨家墩看戏台上,锣鼓敲得震天响:“铿锵铿锵锵!”一个穿红裙的姑娘骑在单轮车上,双手抛着六个彩球,像一朵会移动的花。
我看得痴了,魂都被那彩球勾了去。第二天交作业时,才想起本子上一片空白。语文老师,那个严肃的周先生,用戒尺不轻不重地打了我三下手心。“黄文砚,”他叹气,“你是块读书的料,心思莫要太野。”我低头看着红肿的手心,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本子上,洇开了墨迹。童年就是这样,泪水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都像河洋夏天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第三章 毛粕的故事匣子
夜里,古镇的魂,藏在生产生记工馆后院。
一盏煤油灯,一壶粗叶茶,围坐着七八个老前辈,不是叔公就是大伯或邻居,中间那个干瘦的老头,就是毛粕。他没牙,说话漏风,可故事比镇口那口老井还深。
“昨晚说到牛蒡村那桩丑事,”毛粕啜了口茶,昏黄的光在他皱纹里跳动,“今天讲金禾农场,夏寿生家嫁女。”
故事便从他嘴里,像烟一样飘出来。
金禾农场是公社时期的老叫法,夏寿生是那里的会计,人老实巴交,超古田大甲口音,却得了治不好的病。医生伸出两个手指:“最多这个数。”夏寿生看着自己水灵灵的大女儿夏秋珍,心里像被火燎。女儿长得高,就是面相寡淡了些,颧骨高,鼻梁也高,像匹俊俏的马。她在邻村当民办教师,婚事成了夏寿生最大的心病。
托了媒人,说的是唐家村的唐显华。那后生一表人才,是镇上小学的正式教员。夏秋珍悄悄去学校围墙外看过他一次,白衬衫,黑裤子,站在讲台上像棵挺拔的杉树。她心里那潭死水,第一次起了波澜。
可妹妹夏珍妹替她去唐家“看厝”回来,脸就垮了:“姐,唐家三间旧屋,黑得像炭窑!显华人是好,可家底也太薄了。”这话不知怎的传到唐显华耳中,年轻人傲气,索性回绝了亲事。夏秋珍的希望,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噗一声,没了。
后来,是古镇上半透店的木匠徒弟,宁胜胜。人踏实,手艺好,后来进了镇办的工厂,算是端了铁饭碗。夏秋珍没再说什么,父亲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看着她。她点了头。没有锣鼓,没有花轿,她收拾了一个包袱,就住进了宁胜胜在厂里分的小单间。
夏寿生是在女儿“成婚”后第三天咽气的,走时嘴角是带着笑的,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以为,女儿有了依靠。
第四章 风起时
夏寿生“百日”刚过,金禾农场的夏家,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夏秋珍。有人说看见她半夜在河川河边走来走去,对着黑黢黢的河水说话;有人说她在课堂上,讲着讲着就发呆,然后吃吃地笑。宁胜胜开始还带她去县里看过,说是“癔症”,开了些药。可药吃了,人却越发恍惚。一次,她竟把煤油当成水,倒进了锅里,差点烧了厨房。
宁胜胜看着这个眼神空洞、日渐邋遢的女人,又看看自己刚有起色的日子,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在一个寻常的傍晚,他收拾了自己的衣物,留下两百块钱和一张字条,离开了那个小单间。字条上写着:“珍,我对不住你。我实在没办法了。”
与此同时,夏家二女儿夏珍妹,正陷在甜蜜的煎熬里。她在长坑村小当代课老师,爱上了同事陈立农。陈立农大她十岁,宁德师范毕业,是正式教师,说话温文尔雅。可他有个在县百货公司上班的未婚妻,姓邹,是家里早些年定的亲。
夏珍妹的心,像被丝线缠着,又甜又痛。姐姐疯了,父亲没了,母亲整天唉声叹气,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只有在学校,陈立农悄悄递过来的一颗水果糖,或是一个安慰的眼神,才能让她喘口气。
他们的恋情,像石缝里的草,见不得光,却拼命生长。终于有一天,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陈立农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珍妹,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把邹家的事断了。”
夏母的日子也不好过。丈夫走了,家里顶梁柱没了,大女儿疯了,小女儿心事重重。五十岁的女人,夜里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只觉得冷。这时,农场新来的财务经理老何,时常来“关心”一下。老何也丧妻,说话和气,时不时带点稀罕的糕点糖果。一来二去,夏母枯槁的心,竟也生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绿意。镇上开始有了风言风语,她也顾不上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总好过漫漫长夜一个人熬。
第五章 婚宴与孤影
陈立农退了邹家的亲事,闹得满城风雨,赔光了积蓄,还背了个“陈世美”的骂名。但他终究是娶了夏珍妹。婚礼在凤山陈家大院办了九桌,菜色简单,但夏珍妹穿着借来的红衣裳,是请了一辆“龙马牌”四轮小货车,夏家陪嫁一对皮箱和一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一台“闽江牌”缝纫机。院内喜娘以当地的婚礼俗套要他们拜堂,带入洞房、吃交杯酒交杯面,“嚇诗:汤圆圆圆新郎大赚钱,汤圆圆车车,新郎明年就做爹;“好啊、贺啊!"面长长啊,新娘子生子状元郎啊!”贺啊!好啊!“。接着喜娘牵着新娘的手,新郎新娘下厨房仪式,见过灶公灶婆。喜娘:“洗碗洗碗当啊,新娘生子八奇光(方言:状元郎坐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子走),洗碗洗碗座啊,新娘子生儿给婆抱啊!”。“贺啊!好啊…… 夏珍妹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光。婚礼上陈立农给她戴上红绒花时,手有些抖。客人们说着恭喜,眼神却有些复杂,不时瞟向角落里那个空着的主位——本该是夏秋珍坐的地方。
夏秋珍没参加妹妹的婚礼。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早已破败的农场老家里,对着父亲模糊的遗像,梳了一天的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母亲改嫁,搬去和老何住了,偶尔回来给她送点吃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偷偷抹泪。
夏秋珍成了古镇一个游荡的符号。孩子们远远看见她,会被大人拉走;妇人们闲聊,有时会拿她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例子。只有毛粕讲故事时,还会提一句:“金禾农场那个大女儿,可惜了。”
后来,她也嫁了。是远在深山的石壁村,一个四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的老光棍,姓王,据说读过不少书,就是长得丑,家也穷。没有仪式,一个远房婶子把她领了去,就算成了家。从此,夏秋珍就像一滴水,汇入了石壁村那一片更大的沉默里,再没有消息传回河洋镇。
有人说,那姓王的男人对她不错,知道她精神不好,从不上锁,任她在村里山间闲逛。也有人说,曾看见她在石壁村的溪边洗衣服,眼神清亮了许多,还会对路过的人羞涩地笑笑。
真假不知。古镇的日子,像河川河的水,裹挟着无数这样的砂砾,缓缓地、不动声色地继续流淌。
第六章 墙上的印记
多年以后,我在省城的画院开个人画展,主题是“乡土的印记”。最中央的一幅油画,就叫《赐缘》。
画里是老家那堵斑驳的土坯墙,墙角有儿童稚拙的涂鸦,墙头生着瓦松。一个穿中山装背影的男人(那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站在墙前,身旁依偎着面容模糊却温柔的女人(那是我的母亲)。而在墙的阴影里,隐约有几个淡淡的人形,像是夏秋珍空洞的眼神,夏珍妹婚宴上的红衣,陈立农决绝的背影,还有毛粕故事里缭绕的烟雾。
记者问我:“黄老师,这幅画想表达什么?”
我看着画,仿佛又听到了古镇黄昏的锣声,闻到了空气里煤油与尘土的混合气味。我想起夏秋珍,想起她那未曾绽放就枯萎的青春,想起她被命运随意拨弄的人生。她,她们,何尝不是这片土地“赐”给我的“缘”?她们是我艺术世界里,最深也最痛的底色。
“这幅画,”我缓缓说,“画的不是墙,是命运在人心上留下的刮痕。有些缘,是清风明月;有些缘,是刺骨寒风。但无论哪一种,都是生活赐予的,都构成了我们站立其上的、这片土地的肌理。”
就像河川河,它滋养了稻米,也吞没过生命;它倒映明月,也流淌泥沙。可它始终在那里,沉默地,赐予一切,也包容一切。
画展结束那晚,我梦回了河洋。在老屋的土坯墙下,我变回那个用木炭涂画的孩子。而夏秋珍,穿着整洁的旧衣裳,从画中阴影里走出来,对我安安静静地笑了一下。月光如洗,照着她,也照着墙上那些无人能懂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被讲述与被遗忘的,所有得到与失去的,在这片土地深沉的目光里,或许,都是一种平等的“赐予”。
缘起缘灭,皆在河洋。
第七章 砚中墨
我的画展在省城引起了一些波澜。艺术评论家们用“乡土魔幻”、“记忆考古”这类词汇来定义我的作品,我读着那些文章,心里却想着罗源县河川河滩上被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它们被分析、被归类,可本质上,它们只是石头。
开展第三天下午,人潮稍退,一个身影在《赐缘》面前驻足了许久。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微微佝偻。他看画的眼神很特别,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辨认。
我走上前,递过一杯水:“先生,对这幅画有感触?”
他转过头,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但眼睛里有种读过书的人才有的沉静。“这墙,”他指着画上土坯墙的肌理,“是河洋镇黄家老屋后墙吧?墙角那个太阳,右边缺了一角,是下雨冲的。”
我心里一惊。那个细节,除了我自己和早已过世的父母,没人知道。我小时候画的那个太阳,右下方确实被一场急雨淋缺了一块,炭迹晕开,像太阳流了滴黑色的泪。
“您是……”我试探着问。
“我姓王,王守拙。”他声音平缓,“从石壁村来。”
石壁村。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里那个尘封的角落。我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自称“腹有经纶”的男人,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夏秋珍。
“您认识……画里的人?”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守拙没有直接回答,目光重新落回画上阴影里那些模糊人形。“这幅画,有魂。”他顿了顿,“我妻子生前,也总爱看墙。看阳光在土墙上移动,看雨水在土墙上留下痕迹。她说,墙会记住事情。”
“生前?”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嗯,走了一年了。肺病。”王守拙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她最后那段日子,人很清醒。经常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河洋镇的锣鼓,讲马戏团的猴子,讲她父亲临终前看她那一眼……也讲一个总在墙上乱画的河洋墩中学里的校友,后来成了大画家。”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那个我曾以为早已消失在深山、湮没于命运洪流的女人,竟然在生命的尽头,还记得我,记得那些墙上的涂鸦。
“她……”我艰难地问,“后来,过得好吗?”
王守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烟盒纸,用麻线钉成一个小本子。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
“她不常写字,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画点东西,写几个字。说是留给我解闷的。”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些抖。翻开第一页,是用铅笔画的,线条笨拙却认真。画的是山,层层叠叠的山,山脚下有几间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前一条弯弯曲的线,大概是溪流。画的一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石壁的天,比河洋高,云走得慢。”
再往后翻,有画着野花的,有画着蹲在门口的大黑狗的。有一页,画了一个梳辫子的侧影,线条极其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忧伤。旁边写着:“妹今天送鸡蛋来,她穿红毛衣,好看。”
最后一页,没有画,只有几行字,写得比前面工整些,也用力些,几乎要戳破纸背:
“守拙问我,这辈子最想去哪里看看。我说,想去省城,看看玉砚的画。守拙说,等秋天卖了药材,就带我去。我知道去不成了。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像浸了水的棉被。守拙,别费钱了。这辈子,欠阿爸的,还了。欠你的,还不清了。墙上的太阳,好像……不哭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我的视线。那些艺术评论家们用尽华丽辞藻也未曾触及的内核,此刻在这个粗陋的小本子里,在这歪斜的笔画间,袒露无遗。那是被时代、被命运、被无数微小抉择所碾压的,一个普通人整整一生的重量与痕迹。
“她……葬在哪里?”我擦去眼泪,问。
“石壁村后山,面向河洋镇的方向。她说,想看看娘家。”王守拙收起本子,仔细包好,重新放回贴近心口的内袋,“黄老师,谢谢你的画。我替秋珍来看看。她若知道你真的成了画家,画的还是老家的墙,会高兴的。”
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展厅门外的人流中。他没有索取什么,没有倾诉苦难,只是来,替一个已经沉默的女人,完成一桩未了的心愿。
我站在《赐缘》前,久久不动。画上斑驳的墙,阴影中的人形,此刻在我眼中全然不同了。它们不再是抽象的符号,不再是乡愁的载体,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着具体温度、具体遗憾、具体念想的人。夏秋珍、夏珍妹、陈立农、宁胜胜、我的父母、毛粕、旺伯……也包括我自己。
我们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抛洒在这片叫“河洋”的土地上,在时间的墙上,留下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的刮痕。然后,大部分痕迹被风雨抹去,被新的痕迹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八章 墙语
画展结束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推掉了接下来的几个商业活动和讲座,带着王守拙留下的那个小本子的复印件(原件他坚持自己保存),回到了河洋。
老屋早已无人居住,墙更破败了。我找到童年涂鸦的墙角,那个缺了角的太阳,历经几十年风雨,炭痕几乎淡不可见,只剩下墙皮本身凹凸不平的肌理。我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痕迹,粗糙,温热。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用瓦片刮擦墙面时的沙沙声,听到母亲叫我回家吃饭的呼唤,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夏秋珍她们那个年代也可能听过的锣鼓。
我走访了还在镇上的老人。关于夏家的往事,大多已模糊不清,像蒙尘的旧照。只有毛粕,已经老得下不了床,但听说我想知道夏家的事,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夏家那个大闺女……命苦哇。”他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可你说她后来疯了,我觉着不尽然。有年我去石壁村收山货,碰见过她一回。在溪边洗衣裳,手冻得通红,看见我,还笑了笑,叫了声‘毛伯’。眼神清亮亮的,不像是完全糊涂的人。”
“那她后来在石壁……”
“王守拙那人,书呆子,穷,可心善。不打人,不骂人,由着她。她有时跑出去,漫山遍野地走,他就跟着,不远不近。村里人笑话他,他也不吭声。”毛粕咳嗽几声,“这世上,有些缘,是热热闹闹的酒席;有些缘,是清清冷冷的溪水。说不清哪种更好。”
离开毛粕家,我去了镇外的金禾农场旧址。农场早已改制,老房子拆的拆,倒的倒,一片荒芜。几堵残墙上,还依稀可见当年的标语。我在废墟间走了很久,想象着夏寿生如何在这里计算工分,夏秋珍、还有她的妹妹夏珍妹如何从这里出嫁,夏母如何在这里守寡,夏母和老何如何好上又离开。
最后,我来到石壁村。村子比想象中更偏远,山路蜿蜒。我没有惊动王守拙,只是按照他大致描述的方向,找到了后山。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坟,没有立碑,只垒着些山石,坟前收拾得很干净,摆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菊花。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站在这里,极目远眺,重峦叠嶂之外,应该就是河洋镇的方向。
我对着那抔黄土,深深鞠了三个躬。没有香烛纸钱,只有心里一句无声的话:秋珍姐,你的画,我看到了。
下山时,遇见一个砍柴的老乡,闲聊起来。他说:“哦,你说守拙屋里的?是那个河洋来的女子?刚来时不说话,后来好多了。守拙有学问,教她重新认字,她有时也画两笔。两人不怎么说话,但一起过日子,一个看书,一个发呆,也挺好。她走的时候,守拙把她那些画呀字呀,都收在一个木匣子里,埋在她坟边上头一点,说陪着。”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孤坟上方。果然,在一丛灌木旁,泥土有轻微翻动过的痕迹。我没有去挖。有些东西,埋着,比挖出来更好。
第九章 新的印记
回到省城后,我推掉了所有订单,把自己关在画室整整三个月。
我不再画那些被评论家称道的、带有鲜明“乡土符号”的宏大叙事。我开始画一些极其细微、甚至琐碎的东西:
一张用烟盒纸钉成的小本子,摊开在粗糙的木桌上,纸页被风吹起一角。
溪流边一块光滑的、女子曾用来捶打衣物的青石板。
山间小径上,两行并排的、深深浅浅的足迹,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一束干枯的、但姿态依然倔强的野菊花。
最后,是一堵空无一物的、饱经风霜的土坯墙。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和阴影在上面缓慢移动,只有岁月留下的、最原始最沉默的肌理。
我把这组画命名为《无字的墙》。没有故事,没有人物,只有痕迹本身。
画展在一个小型画廊悄悄举办,没有宣传,没有开幕式。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停留很久。一个年轻的女学生站在那幅《空墙》前,看着看着,突然泪流满面。我问她为什么哭,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墙,好像把我心里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都画出来了。”
王守拙没有再来。但半年后,我收到一个从石壁村寄来的包裹,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块用布包着的、巴掌大的石板,石板表面异常光滑温润,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石板上,用尖锐之物深深地刻了一个字,笔画歪斜,却极其用力,几乎要穿透石背:
“安”。
我把这块石板,放在了画室窗前。阳光照在上面,那个“安”字,在光晕中显得沉静而笃定。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赐缘”。
命运赐予我们的,从来不是坦途,不是确定的答案,甚至不一定是温暖与美好。它赐予的,是相遇,是别离,是墙上的一道刮痕,是溪边的一块石头,是深夜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是烟盒纸上几行歪斜的字迹。
是这些看似无用、终将被遗忘的瞬间与碎片,在时间的河流里沉浮、碰撞、堆积,最终构成了我们立足的河床,构成了“我”之所以为“我”的全部底蕴。
就像罗源县域上的河川河,它从不言语,只是流淌。它赐予沃土,也带走泥沙;它倒映星辰,也吞咽泪水。它承载一切,却不占有任何。它只是在那里,沉默地,见证着,赐予着。
缘起缘灭,皆在河洋。
而我,黄玉砚,这个在墙上涂鸦的孩子,这个用画笔讲述故乡的画家,也不过是这河床上,一块被水流冲刷、被时光打磨的石头。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暖,也有雨水浸过的凉;有与其他石头碰撞留下的刻痕,也有水草拂过的温柔。
这就是赐予我的全部了。
足矣。
(全文完)
作者/黄鑫
2025.10.22于福州东海岸诗港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国画篆刻作品/黄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