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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这不知来处的声音,总在寂静时浮起,像一粒投入古井的石子,那空洞而悠长的回响,便一圈一圈地在心上荡开,寻不着涯岸。我于是想,这“正确”,究竟是怎样的一副面目?它或许并非一个凝然不动的终点,等着万人去朝觐;它倒更像是一道光,一道游移的、变幻的光。
我们总在追寻一个标准,一个可以度量万事的圭臬。这圭臐,有人说在圣贤的典籍里,那字字珠玑,是前人智慧的结晶;有人说在众人的舌尖上,那汹汹的议论,是公理所在的证明;又有人说,只在自家的心里,那一点不昧的良知,便是唯一的主宰。然而,典籍与典籍相悖,如同南辕北辙的车,不知载着真理奔向何方。众人的言语今日如潮,明日又如汐,潮汐之间,淹没了几多曾是“正确”的旧痕。而我的心,今日以为是,明日又以为非,那一点灵明,在情欲的烟尘与利害的计较里,也像风里的残烛,光晕摇曳,照不亮三尺的前程。
我仿佛看见一个无穷的迴廊。你说一物正确,必有所以为正确的缘由;这缘由本身,又需要另一个缘由证明它的正确。如此推衍下去,像一个无尽的连环,一环套着一环,我们握住的,永远是中间不知名的一节,既看不见那起首的庄严,也望不到那终结的稳固。我们赞美诚实,因它能建立信任;但若这诚实引向的却是更深的伤害,那赞美的声音,是否便要迟疑、便要低微下去了呢?我们鄙弃谎言,因它侵蚀了人与人的连结;但若这谎言护住了一颗脆弱的心,那鄙弃的姿态,是否又显得过于僵硬、过于冷酷了呢?
这重重的帘幕,教人如何能瞥见那本真的容颜?我们擎着的火把,究竟照亮的是脚下的路,还是仅仅照见了自己那被火光映得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便以为是世界的全部?这怀疑是苦的,像一枚青涩的橄榄,初嚼时只有满口的酸涩与收敛。
这争辩,这无穷的推衍,这喧嚣的扰攘,它们本身,或许便是一种回答。那唯一的、不变的、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正确”,大约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即的。我们所能把握的,或许只是此时,此地,此心,在万千因缘交织成的那一个“点”上,一种最为妥帖,最为无愧的抉择。它不必是永恒的,它甚至是脆弱的,但它真实地属于这一段生命,这一番际遇。
想到这里,那原先扰攘不休的声音,竟渐渐地低了下去。一种新的静,不是空洞的,而是丰盈的,慢慢地笼罩下来。我不再急切地想要凿穿那堵墙,去看个分明了。我仿佛立在一条长河的岸边,看那水光粼粼,每一片波光都在述说,都在闪耀,它们各不相同,却都映着那同一轮天心的明月。这流动的,这变化的,这因缘和合的,或许才是真实不虚的“正确”罢。
夜更深了,风也有些凉意。我面前的茶杯,已不见了那缕游丝般的热气,想来是彻底地冷了。我端起它,将残茶一饮而尽。那茶是凉的,入口唯有清冽的苦,与一丝极淡极淡的回甘。这滋味,竟有几分像这长夜里的沉思了。我推开窗,外面是无边的,沉静的黑暗,而在那遥远的天际,似乎已有那么一两颗星子,在不可测的深渊里,冷冷地,却是确然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