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山里的山花》序

日月山古称赤岭,横亘青藏高原东北部湟源地界,既是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地理界碑,也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交融共生之地,更是唐蕃古道上沉淀千年乡愁的精神坐标。文成公主于此回望故土、掷碎日月宝镜的传说,为这片土地赋予了深沉的文化意蕴。山之东,河湟谷地烟火绵延;山之西,草原辽阔苍茫,两种文明在此对望共生,滋养出本土藏族诗人吴生善。

吴生善1963年生于湟源乡村,半生扎根高原乡土,自始至终恪守“杜绝晦涩求质朴”的创作信条,诗集《日月山里的山花》正是他文学道路的心血集结。多年笔耕不辍,其诗作先后入选《世界名人录》《中国当代诗人诗选》《新时代诗典•中国当代优秀诗人作品集》等多部权威文学典籍,斩获“虎年华语辉煌成就十大顶级诗人”“2022世界文学年度人物”“纪念毛主席逝世四十六周年全国四十六位文艺家”“红星照耀中国‘纪念党的二十大全国最受群众爱戴的文学家’”“庆祝2022年国庆节影响中国的文化名家”等多项文学荣誉;现为中国微信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以高原山花为名定题,早已为全书定下精神格调:这不仅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写作者对河湟大地的赤诚礼赞,更是一位半生阅尽人间沧桑的创作者,于岁月冻土之上,绽放出纯粹坚韧、自带风霜底色的生命之花。翻开诗集,不见江南温婉、都市浮华,唯有高原清冽长风,裹挟着泥土气息、汗水咸涩与历史苍凉,字字藏着诗人对故土滚烫入骨的眷恋。

通览全诗,先生的笔墨如日月山口不息长风,兼具历史峡谷的雄浑苍凉与人间烟火的温婉悲悯。他扎根现实、体察底层,秉持质朴纯粹的写作追求,诗作拒绝空洞虚浮的无病呻吟,始终以文字承载现实批判与生命礼赞。面对世间贪腐乱象,《苍蝇》以冷峻的黑色幽默剖开人性私欲,一句“这和民间大不一样”,道出底层百姓最真切的叩问;放眼世间战火流离,《决堤》写下“只有云彩它没有国籍”,以无疆悲悯为饱受苦难的苍生敲响和平警钟。这份直面现实的勇气与清醒,构筑起诗集坚硬的风骨,尽显一位乡土诗人不折的赤子脊梁。

现实锋芒是诗集之骨,对平凡众生、故土风物的深情,则是充盈全书的温热血肉。先生以柔软笔墨,关照尘埃里向善坚守的普通人。《王二嫂》以粗粝白描定格务工劳动者沧桑粗糙的双手,于烟火琐碎中升华至善至真的本心,为万千奔波谋生的平民立传;《老宅与新居》一句“老宅收买了我的心,新居里只关着我的躯体”,写尽故土安放灵魂的力量;《心语》融己于山河,指尖触碰群山沉稳,心跳共振流云清逸,达成天人合一的高原式浪漫。这份厚土情深,让诗作跳出个人悲欢的局限,成为映照河湟时代变迁、书写底层众生命运的乡土史诗。

先生的诗歌,亦是一部历经半生浮沉、与自我和解的生命备忘录。年过花甲,数十年乡村生活与尘世阅历沉淀于笔端,诗中满是对光阴流转的慨叹与对生命本真通透的哲思。《写在秋天》借秋叶凋零之景,书写生命燃尽的悲壮与不肯屈服的顽强;《回望》于故乡与异乡的拉扯间,完成与孤独漂泊的温柔和解;《自豪》直言坐拥高原阳光、青山与血脉亲情,不追逐外物浮华,尽显丰盈自足的精神境界。这些沉静诗句如日月山长夜星辰,慰藉着尘世中疲惫迷茫的心灵。

宏大叙事之外,先生的微型小诗以极简篇幅藏纳万千哲思,将“杜绝晦涩求质朴”的创作理念发挥到极致。

《愿望》仅十四字道尽人间得失:“有的,跃然纸上;有的,胎死腹中。”寥寥两句对比鲜明,写尽理想落地的圆满与心愿落空的遗憾,于起落沉浮间透出历经世事的从容释然,是其质朴诗学最凝练的表达。

《梦》叩问生命二元本质:“上苍赐予我一个完整的生命,我拆解成两半,用一半求生,一半,用来做梦。”求生立足俗世烟火,做梦安放精神理想,二者相依共生,警醒奔波谋生的世人,永远要为诗意与理想留存一方心灵天地。

《牧羊人》以回环短句“我,养着羊 / 羊,养着我”,颠覆人类凌驾万物的固有认知,诠释高原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生态智慧,更延伸至家庭、社会、家国之间相互成全的宏大隐喻,短小篇章意蕴深远。

面对世人追逐理想的复杂宿命,先生以组诗《飞蛾恋光曲》描摹完整的人间逐梦百态。向往光明是万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可追光之路满是取舍与考验:有扑火赴梦、以身殉理想的壮烈,有追随城市灯火、迷失前路的茫然,有隔窗遥望、困于现实夹缝的挣扎,有迷恋水中幻影、终究落空的虚妄,有仰望遥遥星光、孤身坚守的孤勇。诗人借微小飞蛾映照众生,悲悯每一份执着,礼赞生命向阳而生的原始本能。

先生自成一派的“质朴诗学”,完整贯彻于整本诗集的语言表达之中。刻意摒弃繁复雕琢的辞藻,取用贴近河湟民间的平实口语,于日常烟火、山野见闻里萃取诗意,将寻常物象赋予厚重哲思。教鞭喻为点亮少年时光的魔棍,老宅比作守护心灵的母亲,飞燕视作不堕尘俗的雄鹰,平凡事物经由笔墨点化,兼具生活温度与精神深意。文字不加刻意修饰,自带高原风霜淬炼出的厚重质感,在浮躁喧嚣的当下,给予每一位渴求本真、期盼安宁、心怀和平的读者回归本心的治愈力量。

“写作让一朵花开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当年,第二次是在当下。”吴生善先生便是纸上耕耘、栽种山花之人。他将日月山风雪、工地汗水、异乡漂泊、年少乡间记忆尽数融于半生岁月,以质朴而富有张力的文字重塑篇章。这部《日月山里的山花》既是他数十年生命阅历、文学探索的总结,也是青藏高原东部地域风物、民间心性、时代变迁珍贵的文学留存;他以笔墨为无名劳动者立传,为日渐消逝的乡土光景留影,怀揣对生命、山河、岁月的敬畏,让文字拥有跨越时光的持久价值。

日月山的山间野花,扎根海拔三千余米的苦寒冻土,常年直面朔风寒霜,却兀自肆意盛放,不为取悦世人,只为彰显生命本真的坚韧与自由。先生的诗作,恰如这漫山遍野的高原山花,行文不求精致雕琢,却字字真实、句句动情,读完足以带来直击灵魂的震撼与精神洗礼。

品读《日月山里的山花》,读到的不只是先生一人的悲欢、沉思与感悟,更是河湟谷地绵延千年的农耕游牧交融文脉,是高原儿女生生不息的精神根脉,是一位扎根乡土、心怀苍生的赤子行走世间留下的文字芬芳。愿每位翻开诗集的读者,都能于字里行间寻得独属于自己的那朵山间山花,在俗世纷扰里守住内心澄澈安宁;愿这纸上生长的山花,常开于所有热爱土地、敬重生命、向往和平之人的心间。

是为序。

杨青

二〇二六年夏 于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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