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集 同登的枪响

1994年冬,北仑港外的偷渡船晃得人脑仁疼。徐利把装钱的编织袋压在腿底下,指甲抠着船板缝。旁边船老大瞅他那鼓囊囊的包,眼珠子转得像拨浪鼓。

船是那种刷着蓝漆的旧渔船,漏风。徐利裹着从二手市场淘的军大衣,还是冷。浪拍上来,溅得裤脚湿乎乎的,冻得腿肚子转筋。

“小子,包里装的啥?鼓得跟枕头似的。”船老大蹲他对面,叼着个没火的烟屁股,牙黄得发褐。

徐利攥紧包带,指节发白:“衣裳。”

“衣裳能有这分量?”船老大往前凑了凑,身上一股鱼腥味,“偷渡费可是涨了,再加五百,不然我把你扔海里喂鱼。”

徐利没说话,手伸进大衣口袋,摸着那把弹簧刀。刀身贴着大腿,凉得刺骨。船老大瞅见他口袋鼓出的形状,咧嘴笑了,往后挪了挪:“开个玩笑,急啥。”

漂了六个钟头,到越南同登。岸边的矮房子歪歪扭扭,挂着红蓝绿的小旗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卖法棍的小女孩蹲在路边,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流到嘴唇边,吸溜回去。

徐利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被子上有一股霉味。他关上门,把编织袋倒床上,数钱。数到第三捆,发现少了三千。他捏着那叠薄了的钞票,牙咬得咯吱响——肯定是船老大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摸走的。他摸出弹簧刀,扎在床板上,刀身颤巍巍的。想了想,又把刀拔出来,塞回口袋。人在异乡,怂点好。

晚上出去晃,看见巷子里有家赌场。门口站着俩纹身的壮汉,瞅见他穿的军大衣,刚要拦,徐利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晃了晃。壮汉让开了道。

赌场里乌烟瘴气,烟味、汗味、口臭混在一起。徐利找了个角落坐下,玩“大小”。头一把押五百,开了个“大”,赢了。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越南佬,输了钱,瞅见徐利赢钱,眼红了,伸手要抢他的筹码。徐利没说话,摸出弹簧刀,“啪”地扎在桌面上,刀尖透进木头半寸。花衬衫瞅了瞅刀,又瞅了瞅徐利阴沉沉的脸,缩回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赢了小一万,徐利正得意,胳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个叫阿彪的本地人,胳膊上纹着条青龙,鳞片掉了一半。递过来的烟是走私的万宝路,滤嘴发黄。

“兄弟,手气挺旺啊。”阿彪拉着他坐到角落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个铁盒子,打开,是两把黑乎乎的枪。

徐利眼皮跳了一下。他见过这玩意儿,以前在临海兵工厂的废铁堆里见过类似的。

“前苏联的托卡列夫,好东西。”阿彪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会玩不?”

徐利接过枪,沉甸甸的,枪身上有层锈。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掰开弹膛,空的。

“瞎摆弄过。”他把枪放下,指尖沾了点锈灰,蹭在裤腿上。

“想不想试试?”阿彪笑着,从口袋里摸出颗黄澄澄的子弹,“后山没人,砰一声,痛快。”

后山的风更大,刮在脸上像撒盐。阿彪把子弹压进弹膛,递给他。徐利举起枪,瞄准一棵枯树。手指扣动扳机——

“砰!”

巨响震得耳朵嗡嗡响。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他咧了咧嘴,想起爹扛砖头的时候也总揉肩膀。枯树树干上多了个黑窟窿,木屑簌簌往下掉。

徐利盯着那个窟窿,半天没说话。比铁棍爽多了。铁棍要凑到人跟前,这玩意儿,隔着几十米就能要人命。

“兄弟是个狠角色。”阿彪拍了拍他的肩膀,“宁波那边有个大金铺,敢不敢干?干成了,分你一半。”

徐利没立刻答应。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是临海买的布鞋,沾了点同登的红土。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我考虑考虑。”

阿彪笑了,递给他一根烟:“不急,这玩意儿,跑不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个卖法棍的小女孩。小女孩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半个冷法棍。徐利摸出一张大额钞票,递过去。小女孩睁大眼睛,接过钱,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徐利突然想起自己妹妹,小时候也爱这么笑。他赶紧扭过头,加快脚步。

回到旅馆,他翻出兜里阿芳给他织的红色毛线绳——上次走的时候,阿芳塞给他的,说保平安。他扯了扯,绳子断了,毛线散在地上。他踩了一脚,把毛线碾进地板缝里。

晚上躺在床上,他梦见信用社那两声闷响,血顺着柜台往下流。又梦见那把托卡列夫枪,瞄准镜里是亮闪闪的金饰。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被子上沾了点刚才踩毛线蹭上的红颜色,像血。


(下集预告)

1995年12月7日,宁波中山东路飘着鹅毛雪。徐利蹲在绿洲珠宝行的顶层,脚边是刚剪断的电话线。楼下传来保安的咳嗽声,他摸了摸怀里的托卡列夫枪,鞋底沾了总机房的灰——那双花花公子皮鞋,是昨天刚在黑市买的39码。而此刻,宁波市公安局的刑侦副支队长叶信龙,正端着保温杯,盯着案发现场的脚印,眉头拧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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