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唐诗时,总觉无限好。每遇佳句,以为后续将无可与对。但越是深入便会发现,唐人的对手就是唐人自己,他们“前仆后继”,“坚决”不让前辈专美于前。
以前读陈陶《陇西行》: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以为这种断肠悲剧,在情感上、艺术上恐怕是难有并驾齐驱者。直到看见晚唐诗人沈彬的《吊边人》:
杀声沉后野风悲,汉月高时望不归。
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犹自寄寒衣。
战地杀声沉寂,野风狂野哀嚎;明月高高照窗牖,无数家人思边人。谁料白骨早枯、裸露于沙草之间;家人却是不知,还在为他寄去一件件寒衣。
这是多么令人痛断肝肠的场景!他是谁家的儿子?又是谁的丈夫?又是几个孩子的父亲?
陈陶的《陇西行》先有豪放之意,后有沉痛,用对比拉开惨痛的张力。沈彬的《吊边人》已是战争之后的日落西山,已然“满面尘灰烟火色”之状。大概与唐王朝当时的国力亦有关系。陈陶时处于盛唐,战死亦是豪勇;沈彬处于晚唐,大厦将倾间一片朦胧血红。
从艺术看,陈陶的《陇西行》更胜一筹,原因何在?更加流畅而已!但以最后一句看,沈彬的《吊边人》更加动人心魄。为何?陈陶的“春闺梦里人”是女子梦中思念丈夫,而沈彬的“犹自寄寒衣”却是实际行动,家人们还在不知情地做着徒劳无功的事情,更加衬托出惨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