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那张并不光彩的年级第一
模拟考的成绩单是在一个雾霾深重的周三下午发下来的。
那天，舞蹈房里的暖气坏了。林晓刚跳完一套完整的剧目，汗水浸透了练功服，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被陈老师一个电话叫到了年级组办公室。
“这次模考，你进步了。”
陈老师把成绩单推过来的动作比上次轻了很多，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像一块磐石，看不出喜怒。
林晓低头看去。
总分：432。
那个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没有达到目标线470，但比上次的376足足涨了56分。她甚至超过了班里几个一直嘲笑她是“舞呆子”的纯文科生。
林晓的手指开始颤抖。这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恐惧的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酥麻。她想笑，但嘴巴张了张，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别高兴得太早。”陈老师泼了一盆冷水，“432分，在普通文科生里不算什么，但在艺术生的录取规则里，这只是让你勉强有了个喘气的机会。而且……”
陈老师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晓那双因为长期磨损而有些发黄的舞鞋。
“而且，你的英语听力还是不行。全靠死记硬背的单词在撑。”
林晓抿紧了嘴唇。她知道陈老师说得对。刚才在考场上，当那段关于“工业革命”的听力材料播放时，她满脑子浮现的不是蒸汽机，而是自己在舞蹈房旋转时耳边的风声。
“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加强听力。”
“不是加强，是重塑。”陈老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林晓，你是个聪明孩子，但我担心你太累了。这一个月，我看你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还没上战场，先把自己累垮了。”
林晓没有告诉陈老师，她昨晚在楼梯间背政治大题时，眼前黑了三次。
从办公室出来，林晓没有直接回教室，也没有去舞蹈房。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走进了学校公告栏旁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冰矿泉水。拧开瓶盖时，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白。
她把冰冷的瓶身贴在滚烫的脸颊上，然后转身走向了那个巨大的玻璃宣传栏。
那是学校引以为傲的“光荣榜”。上面贴着每年考上名校的学长学姐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他们的辉煌战绩。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红色的喜报——那是去年获得“五四青年榜样”的学姐，如今已经在北大读书了。
林晓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个自信满满的学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甚至有点汗湿的432分成绩单。
差距依然巨大。
那个红色的喜报像是一团火，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我也想站在那里。”林晓在心里默念。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几个高一的学生跑过来，指着光荣榜嘻嘻哈哈：“哇，你看这个学姐，又是学生会主席，又是奥赛金牌，长得还好看，这才是人生赢家啊。”
“是啊，哪像我们，天天刷题刷到秃头。”
林晓默默地把那张成绩单塞回了口袋。她没有资格羡慕别人，也没有资格自怜。
她转身，逆着人流，走向了那栋红色的旧教学楼。
推开舞蹈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午后惨淡的光线里缓慢下沉。
林晓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放音乐。
她只是走到把杆前，把那瓶冰水放在地上，然后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柴可夫斯基，而是那张432分的试卷，是陈老师严肃的脸，是光荣榜上刺眼的红色。
音乐在心中响起，是一种杂乱的、沉重的节拍。
林晓开始起舞。
这不是一段优美的舞蹈。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变形。她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大地上挣扎、翻滚、撞击。
这是一个没有观众的舞台，主角是一个只有432分的追梦者。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当最后一个动作结束，林晓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缓缓抬起手，竖起了大拇指。
“下次，”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下次，我要让那张红色的纸，为我而挂。”
窗外，雾霾散去了一角，一束微弱的光正好打在她的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