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中国校园文学》(青年号)2025年第12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不知为何,那种饥饿的感觉令人兴奋,我听着肚子发出咕咕的抗议,但我不想搭理它,我需要集中精力来想象杨小妍此刻正在干什么,她一定会趿拉着拖鞋,拎着水壶朝水房走去,沿路阳光灿烂,杨小妍的长发在光中熠熠生辉,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这中间当然会有一些人停下来和她打招呼,还有一些人不怀好意,他们用猥琐的眼神盯着杨小妍那张漂亮的脸蛋以及玲珑的身材,他们嘴里念念叨叨,声音虽小,但我知道内容充满调戏。
——这是我不想看到的场景。
我曾和杨小妍说过多次,出门打水的时候注意穿着形象,杨小妍非但不听,还反驳我:他们爱咋咋地,我爱咋咋地,井水不犯河水。杨小妍越这样我越气愤,我心想,真他娘的便宜了那些家伙的眼睛。
我越想越愤恨,一个鹞子翻身,从坚硬的床板上蹦起来,迅疾穿好鞋袜,然后出门,但昏暗的光线阻挡了我,或者说是地下室昏暗的光线将一切隐藏,我找不到我的鞋子,我的鞋子也找不到我,我们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捉迷藏,一些东西被我的鲁莽弄得丁零当啷,我知道灯绳在墙壁的另一侧,但我懒得去拉,因为它同样需要去摸索。反正都是摸索,我不如摸索鞋子,那样我就可以只摸索一次,然后出门。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我终于找到了我的鞋子,它尖嘴猴腮的样子(我摸到的感觉),让我想起几年前在五台山脚下遇到的那个耍猴人手上牵着的那只猴,那只猴的脸蛋红红的,眼窝深陷进去,更加突出嘴巴,它朝我扮鬼脸,想要让我多给它一些钱。现在我的鞋子在漆黑的空间里,好像也在扮着鬼脸,它长着阔大的嘴,让我哑然失笑。我非但没有给它钱,还从它里面将袜子扯出来,套在自己的脚上,我也不在乎反正,只要穿上就好,至少出门以后,让我走路更加舒适,让我可以昂起头来,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去见杨小妍,也比如见侃哥。
此刻,我站在漆黑中,心里翻江倒海,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出选择,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是爱情,一个是生活,左右为难的选择源于我的一场旅行,这在我的另一篇小说中有详细记录。这里只说跟杨小妍有关的部分。
我在桂林待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身上带的三千五百块钱(两千五百块学费和一千块生活费)消耗殆尽,我以为逃离可以让自己更加清醒,但我错了,逃离只是让我的口袋清空了,它带来的不是理想的蒸腾,而是更多的失落,我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起了蛰居在桂林的宅男。
那期间,我和杨小妍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离校前,我们虽然认识,但彼此太过腼腆,并未表达爱恋之情,现在好了,距离产生了美,这美越过时空,不断升华,最终,我在电话里说,杨小妍,我喜欢你。杨小妍似乎有些哽咽,她抽噎着说,林海,你回来吧,回河东来,回学校来。
就这样,我回来了,回了河东,但学校……好像我回不去了,我走了三个月,班主任早已将我除名。我虽然常在学校里进出,但它跟我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了。我白天陪杨小妍上课下课,晚上到处流窜,我的那些同学刚开始还碍于面子收留我,时间一长,他们的脸上都抹了腻子,坚硬的表情令我心悸,不得已,我只好在枫树洼租了间地下室,价格不高,五十块,优势明显,缺点也明显,主要是用水不方便,而且还冷,但相对于价格便宜来说,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再说了,我有绝招解决难题,用水不方便,无非需要拎着桶去房东家多跑几次,他不怕叨扰,我怕啥;至于说冷,那更好办,冷的时候我就想杨小妍,从她的发丝开始,我会想象那些发丝幻为千军万马,任我调遣,冲锋陷阵,杀敌报国,我不仅要排兵布阵,还有召开战前会议,输了我要给它们打气,赢了我还要夜夜笙歌,我忙得很……幻想让我热血沸腾,根本顾不了冷。后来发丝的幻想有些疲,我就想象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以及耳朵,我想象它们变成湖泊和高山,我将自己幻为一粒极小极小的虫,小到肉眼无法看到,我从一望无际的额头出发,跋山涉水,忍冻挨饿,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在我快要牺牲的时候,终于到达了美到令人落泪的眼睛湖,我站在湖水边张开双臂奔跑,我的双脚沁入湖水中,冰凉舒适,我整个人扑进湖水,翻腾,拍打,我如一只久旱的鸭子,尽情释放着自己……后来我到了鼻梁山、嘴巴崖、耳窝洞,我翻山越岭,忙得不亦乐乎……我恨时间的短暂,还没有怎么忙碌,夜晚就转瞬即逝,灰白的天色从那孔小小的窗口里照进来,让我的房间稍微亮堂了一些,它宣告我又该出发了。
那么我现在到底该去哪里?
按照往常,我会在清晨阳光洒漫校园的时候,站在女生宿舍楼前,那个时刻,我一定会服饰整洁,我会把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早起的女生会陆陆续续出来,她们看到我时或莞尔一笑,或怒目圆睁,但我无所谓,我除了杨小妍目不斜视。等过二十七个或者二十八个女生之后,杨小妍就会出现,她一手捧着饭盒,一手拎着水杯,她还未来到我身旁时,我就会咧开嘴笑起来,我说,嗨,今天的阳光真好,你下课后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杨小妍一般都不会打岔,她晶莹的眼眸里闪烁着更加灿烂的光,她朝我点点头,然后将饭盒和水杯塞在我手上,自顾朝前走去。
我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便有了一顿美味的早餐。
吃过早饭后,杨小妍会去上课,而我则需要步行五公里前往侃哥的公司,那间位于红旗街38号五幢二单元的101房间,那里摆着五台大脑袋计算机,房间逼仄,光线昏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里正进行着什么违法的事情,我们也曾多次被人探头探脑从门口察看过。后来侃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扰,直接在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侃侃而谈网络有限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谢绝参观”,还将门紧紧关起来,从此才少了麻烦。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为了陪伴杨小妍,我一定不会留在河东市,如果不留在河东市,我一定不会见到苏强,见不到苏强自然就进不了侃哥公司,进不了侃哥公司,那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应该是河东市降冬雨的一天,我将手里的宣传单全部发完,找组长领了当天工资,将那几张屈指可数的人民币捏在手上时,我是欣喜的。挣钱的感觉真好,即便下着冷雨,天色阴沉,路上行人稀少,一些商铺的霓虹灯闪烁着疲惫的光,这些都不足以影响我的心情。我将钱攥在手心,昂首阔步地朝学校走去,我想第一时间见到杨小妍,将我的喜悦与她分享。可是我没走几步,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那声音低沉沙哑,与环境相衬,略微有些诡异。我转动脑袋,寻找声音的来源,眼睛扫描过的每一张人脸都是那样陌生,而且都透着无法描述的神情。找不到声源,我只好继续向前,毕竟我在朝着幸福的方向前行。
突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我听得真切,声音就响在耳畔,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力道很大,我龇牙咧嘴地扭头看去,发现一张大脸映于眼前,五官都出奇地夸张,像达利的画,充满了荒诞感。我说,你是?大脸后移半米,我高度近视的眼镜片这才聚焦,我看清楚了眼前这张脸,这分明就是我之前参加一场活动时认识的苏强,彼此他和我一样,缩在一个角落,我们都害怕被人发现。活动结束后,俩人一起出门,竟然奇迹般地展开了交谈,这一谈竟然增加了无尽的好感。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相比之前,他更加胖了。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浮肿起来,不像是被人揍,像是放到蒸笼里蒸过一般,难怪他离我那么近,我没有认出他来。
我说,嗨,真巧。
他说,林海,你小子急匆匆去哪?
我说,还能去哪?回学校呗。
他说,你都不是学生了,还回去那破学校干鸟。
他又说,走走,带你去长长见识。
我还未开口拒绝,就被他一把扯住手臂,连拉带拽地拖着我走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小门,穿过一条狭小的过道,灯光明亮起来的时候,苏强和我站在了光线明亮的一张餐桌前。苏强指着坐在餐桌对面的那个男人说,林海,介绍你认识下,这是侃哥,河东市著名的文化人士。接着他将我向前推了一把,说,侃哥,这是林海,水校的。侃哥从桌子上欠起身来,伸手让我坐下,我本来要和侃哥握手,但看到他并无此意,也就作罢,再说他嘴角衔着的烟头上有一截烟灰正摇摇欲坠,我生怕它掉落下来,那样会让我们彼此都觉得尴尬。寒暄过后,苏强在我俩的对角落座,然后大声呼喊老板点菜,他也不问大家的喜好,只是戳着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一瓶老白干。说完,转回头,对着我和侃哥呵呵一笑,说,侃哥,我这伙计看着腼腆,肚子里有货,之前和你说过,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对文学很有情怀。听苏强这么介绍,我有些无地自容,脸上被浇了油,滚烫起来。侃哥嘴角适时降落的烟灰,为我解了围,他没有看我,而是伸手掐了烟,这才抬起头来说,挺好,有理想不错。林海,你都读过哪些书?
我一时惊愕,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整个大地照亮。——我的脑海一片亮堂,但就是无法具象,那些读过的书页在脑海里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天空,它们白花花地亮在那里,它们上面跳动着黑色的字体,那些字体手舞足蹈,令人惊悸。
见我愣怔,苏强赶忙出来打圆场,苏强说,侃哥,就我知道的,苏俄的,拉美的,什么司机之类的,林海读过不少。
经苏强这么一说,我的天空里乌云散尽,终于有一缕光漏下来。我缓缓地说道,近期我在读《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书不好读,我曾卡文多次,这是我第五次将它重拾起来,我一直无法理解托翁为何在开篇就让三代人同时出场,这在文学史上都绝无仅有,光名字都记不住,比如第一代的家族奠基者“老卡拉马佐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第二代的三个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还有那个隐性人物斯麦尔佳科夫,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令人头昏脑涨……我……我将自己的手指头伸在空中,念一个名字掰弯一根手指,一根根手指凭空消失,就像小说中渐次消失的人物,随着一个拳头的出现,我心中惆怅起来,忧伤也开始弥漫。侃哥好像看懂了我的惆怅和忧伤,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缭绕的烟气将他的脸庞笼盖住,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情愫开始弥漫,隔着烟气,他说,混乱、粗鄙却又暗藏激情。他说得简洁明了。说完狠抽了几口烟,还朝着空中吐成一个个圈,那些圈向上飘扬,缓慢消失。
啊?
他说的每个字我看似都听懂了,但结合起来又似懂非懂。我将嘴张成一张大大的圆形,像是要将那些飘在空中的圈吸进肺里。
侃哥没有接我的话茬,而是自顾自说道,《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三大价值:“无绝对善恶、多维度共生”的人物塑造、信仰崩塌后的 “价值真空”、永远面向未来的启示录。这是它的核心价值。侃哥依旧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细究侃哥说的观点,我似懂非懂,结合自己的感受,与侃哥的观点对应,思维的触手开始跃跃欲试,大约半分钟的时间,我的天灵盖一激灵,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覆盖在头顶的阴云终于被大片的阳光冲破,那光硬硬地射下来,带着光和热,将万物催生。没忍住,我一拍大腿,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桌子上的碗筷也跟着东倒西歪。苏强眼疾手快,伸手按住桌面,才平息了一场山呼海啸。
平静下来后,我向侃哥竖起了大拇指,此时苏强已将酒倒好。他端起酒杯,举在空中,没想到两位一见如故,让我们举杯,为这难得的缘分干杯。
冰层破除,局面打开,酒精自然是很好的催化剂,它让一切变得简单。随着一杯杯酒下肚,我已经完全将杨小妍抛之脑后,醉眼迷离的我看什么都充满了暧昧,苏强也不例外,他将我和侃哥扯到一块,左手搭在我的肩上,右手搭在侃哥的肩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未来……未来中国文学就靠我们三……三个火枪手……不,三剑客,河东三剑客……我们要……话还未说完,他便栽倒在桌面上,头磕在桌子上险些延续我未完成的山呼海啸。侃哥将苏强的手从肩上扯下来,我也将苏强的手扯下来,我们将他的手安放在桌上,让他的睡姿舒服一些。
安顿好这些后,侃哥这才将手伸向我,他说,欢迎加入“灿烂文学网”,我们一起开始文学新世界,我们一起让中国的文学走向世界。说这话时,侃哥一本正经,他的眼睛里扎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针,表情严肃到如木刻出来一般。我知道对于文学而言,侃哥是认真的,幸运的是,那一刻我也很认真。我伸出手,将侃哥柔软厚实的手紧紧握住,仿若已经握住了文学的未来。
但我从未想过,我握住的不是文学的未来,而是文学的悲催。
在醉酒之前,苏强形象地描述了侃哥即将开创的事业,他说,当下什么最热门,互联网算不算,旅游算不算,文化产业算不算,当然还有文学,这些行业干哪个哪个赚,像马云、马化腾、张朝阳这些,不都是靠着这些发的财。侃哥现在做的这个项目,哦,文学项目,“灿烂文学网”,兼顾了互联网、文化和文学,还兼具旅游与IP开发,说简单点就是以文学为基础,将多产业融合,然后进行出版、影视转化、游戏开发,再将旅游等内容融合进去,让文学与每一个网友产生关联,一旦成型,就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又一个巨无霸,像什么榕树下啦、起点啦,都不是侃哥,哦不,都不是咱们的对手,咱们三剑客的对手。你说是不是?林海,侃哥,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为了共同的梦想聚在一起不容易,让我们干了这一杯,再来三杯。
灿烂文学网。
这是第二天我在昏暗的地下室醒过来时唯一能想到的几个字。我看着昏黄的光从狭小的窗口照进来,将一些尘埃映于我的眼前,我想象自己是尘埃之一,在无尽的灿烂中飘荡,光给了我力量,我欢腾着,跳跃着,奋力向上,直至突破昏暗的牢笼,飘向理想的文学海洋。
遐想过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思来想去,终于在记忆的尽头将遗忘捕捉。——对,侃哥答应我今天去上班,地点在红旗街38号五幢二单元101房间。想到这里,我再次从摇摇欲坠的床上蹦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洗漱、装扮,然后出门,我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而是以奔跑的姿势冲向目的地。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差错,那天的阳光好像积蓄了无限时日,在清晨便将饱含热情的能量尽情挥洒,那些光将世间万物映照,我是其中之一。让我产生错觉的是,我以为奔跑可以让风拂面而来,但我错了,在无垠的光芒下,风消失了,气开始蒸腾,自脚底向上,一圈一圈地环绕着我,气将我托举起来,我变得轻盈了,我的双脚交替的频率很快,没多久,我便停在了侃哥公司的门口。那一刻,我停下来,气开始凝固成水,水流汇聚,从头顶倾泻而下,我被浇了个透。那种感觉并不糟糕,反倒让我觉得舒爽。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奋力张开,它们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灿烂,不仅身体如此,我的思想也开始喧腾,我想到了杨小妍,也想到了跟着侃哥一起闯未来。我想象有朝一日,灿烂文学网上市,成为中国顶尖的公司,而我作为核心元老,享受该得的红利。在夏威夷的海边,我和杨小妍一起躺在沙滩上,任由海风吹来,任由时间从身边流淌……
我想得激情万分,忍不住哼哼起来。
哼哼声吸引了一些东西,包括眼前即将打开的门以及未知的命运。
侃哥听到声音,推门出来,将我一把拉进去那间小小的房子,里面没有开灯,光线瞬间暗下去,我无法适应,视线虚化,身体晃荡,仿若走进了未知的命运。
——未知的命运。
的确如此,从那一天开始,我跟随侃哥的规划,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我一直相信我们的网站可以做得更好,我甚至一度在杨小妍面前夸赞。有一日夜晚,我和杨小妍百无聊赖,在校园的各种小道上溜了无数个弯之后,在我唾沫横飞、热烈激昂的劝说下,杨小妍决定和我冒一次险,去网吧上一次通宵。那时候还是2004年,网吧上通宵是学生们较为疯狂的事情。我们缓慢地溜达到校门口,盯视着门房保安的动静,十分钟之后,那个矮胖的保安起身,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踱步走出门房,朝着教学楼走去,我猜想他是去洒水。我掉转头朝杨小妍诡异一笑,杨小妍心有灵犀,我们快步跨出校门,朝着街对面疯跑而去。那一夜,杨小妍坐在我身旁,静静地看着我滑动鼠标,点开网站的每一个界面,我们不仅开通了投稿渠道,还为优质的文章进行标星,如果浏览量和评论量居高不下,还可能进入首页推荐,甚至有一些更好的作品,可以进行标价,然后我们将对接下一步的开发,比如IP孵化、影视转化、图书出版,这样的创意在当时非常超前。我边操作电脑,边观察杨小妍的动静,她的眼睛里分明闪着耀眼的光芒。我知道她心动了。
那天,我们第一次拉了手。
起先是我故意在移动鼠标时,将手靠近她的手臂,我以为她会躲闪,却没想她并不反感,这就给了我机会,我几乎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到她的手上来移动鼠标,我说,你来试试,看这个地方,怎么样?很棒吧。再看看这个,还有这个……这些设计绝对是中国乃至世界最超前最棒的设计。虽然我们的网站正在内测,但已经好评如潮。我相信上线的那一日,一定会火爆全网……
杨小妍被我彻底点燃,她急不可耐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时不时还瞟我一眼。
我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但我不知道的是,就像网吧里流淌着诡异的气味般,最前沿的生活中往往充满了不堪,而我只注意到了灿烂,并没有看到灿烂背后隐藏的黑暗。
让我没想到的是,网站的上线日期一推再推,从那年的夏天推到秋天,再到冬天。侃哥的想法层出不穷,一直在改变,今天的想法是主界面用红色,明天的想法是视觉交互要简洁,后天又全部推翻,平面设计师和程序员被他折腾得够呛,每日骂娘不断。而苏强整日不见踪影,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在找投资和拉赞助,投资人未见到一个,赞助倒是拉回来几个,一家是治疗尖锐湿疣的私人诊所,一家是去脚气的厂商,还有一家是足疗店。即便这样,苏强依旧神采奕奕。侃哥的态度不明朗,看到苏强拿回来合同的时候很高兴,还请他吃饭,但合同迟迟不签。而我,侃哥给的定义是产品经理,但我没有一点话语权,所有的改变都归侃哥一人说了算。我每日无所事事,只好端坐在电脑前读小说,那时候我把《追忆似水年华》《飘》《三个火枪手》《悲惨世界》等一些小说读了个遍,在无法与侃哥对话的空当,我与文学大师完成了对话,这也为我日后创作小说奠定了基础。下班以后,我照常回学校去找杨小妍,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在我的小地下室,我完成了初吻献礼。
我以为我的生活已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一切都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大步向前,却不想那未知的命运已在前路等待,它敞开怀抱,等待我的到来。
我如约而至。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即将过去,眼瞅着就临近春节放假了,我一分钱工资都没有收到,为了生活下去,我好几次张口找亲戚朋友借钱,大家的生活并不好,能借到的金额不大。我几乎生活在饥饿的边缘。我记得有一次一天没有吃饭,那几天正好是杨小妍接济我,她自己的生活费也消耗殆尽,她家人还没有将新的生活费寄来。我们俩拖着饥肠辘辘的身躯在河东街流荡,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一股香味吸引,我至今都对那股令人沉醉的味道记忆犹新,肉香弥漫,香味直冲鼻腔,我想要捂上口鼻,试图阻挡欲望的侵袭。但杨小妍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她屏住呼吸,站定身形,全神贯注地缓慢吸气,一口,两口,她断定了味道散发的方向,然后扭转身体,朝着西南角走去。我只能亦步亦趋,像一个跟班紧随其后。不出所料,果然是馍夹肉的铺位。我们站定在那里,盯视着老板的一举一动,他将泛着光泽的卤肉从锅里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再扔上几瓣蒜、半根青椒,然后挥舞着菜刀开始剁肉,随着刀锋的侵入,肉香成倍扩散,他边剁边哼着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等位的人不多。大家的喉结都一漾一漾的。杨小妍也不例外。但我更关心的是价格,那里分明写着五块钱一个。我将手扣进裤兜,那里还躺着几张褶皱的钱,我用拇指捻过一张张粗糙的有纹路的纸币,我试图摸出它们的面值。——其实不用摸,我知道它们是多少。它们一直只有那多。我咬咬牙,将它们全部从裤兜里揪出来。我说,老板,给我来一个,不夹肉,夹个蛋。这是我的迂回战术,夹蛋只需要三块钱。而我的口袋里只有三块。我把钱递给老板的时候,杨小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老板手起刀落,很快便将一个冒着热气的馍蛋夹递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那种感觉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吃过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我忽略了杨小妍的存在,我赶忙掉转头,将馍蛋夹杵到她面前,我说吃。杨小妍此刻的脸已经绿了,她气急败坏地推开我的手,迅疾地朝前跑去。一阵风吹来,好像有丝丝雨滴飘来。
那之后,杨小妍很长时间没有搭理我。
而我每日只能压抑着内心的悲戚情绪,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工资遥遥无期,同事们接二连三地提出辞职,我的内心也开始动摇,侃哥却面不改色,即便只剩下四个人,他照样要施行自己的权利,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依次实施。
那段时间是我最黑暗的时刻。我每天将消费压缩到最低,一天两顿饭,泡面或者馒头,下班以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喜好去网吧的我也将这一爱好摒弃,陪我度过漫长时光的只有书和对杨小妍的无尽想念。杨小妍对我的气虽然被时间渐渐消磨,但我总觉得我们中间还隔着什么,那种奇怪的东西我说不清楚。房租已经拖欠了几个月,有一次我去打水,房东委婉地和我攀谈起来,他问我最近忙什么?我将网站的情况做了简单描述,却没想彻底点燃了房东的激情,他拉着我详详细细地了解了一番,最后意味深长地说,小林,你从事的这些工作绝对是中国最超前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看着他瞪圆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我说是吗?他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期待你们的网站早日上线。我把水桶提起来正要离开时,他又问,房子最近住得还挺好吧,见你每日很晚都亮灯,是在阅读吗?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和他谈什么。他又说,读书是好事。对了,小林,你住了多久了?我思忖片刻,还掐了半天指头,才肯定地说,六个月零九天。那时间不短。挺好,就要过年了。他的两句话并没有连在一起,中间隔了短暂的间隙。我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事后才想到,他应该是在间接询问房租的事情。
有一天,我正在内测网站的功能,顺便点开之前上传的一些文章查看,令人惊喜的是,我的文章浏览量、点赞量都居于榜首,网站内测期间我们邀请的用户并不多,而且注册时必须有邀请码,这么算下来,几乎每一个用户都对我的文章感兴趣,这让我欣喜若狂。同时让我惊奇的是,我无意间瞥了一眼右下角,发现农历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十九,腊月十九!我几乎喊出声来。
没错,腊月十九。
这是杨小妍的生日。
因之前我们之间出现的裂隙,这段时间她一直对我不冷不热,我去学校的次数相比之前少了很多。现在她要过生日了,我必须借此机会破冰。——我得为她准备一场盛大的生日派对。但是我又没钱。总不能为了她的生日会去借钱吧?怎么不能?我必须要有足够的钱为她的生日会筹备。思来想去,我先给我表姐打了电话,又给我表哥打了电话,最后给我三叔也打了电话,前后凑足了五百块钱。之后我开始挑选礼物,想来想去,觉得没有一样能表达我的心意,最后灵机一动,我将摆放着床头的那本厚厚的相册端起来,仔细端详着每一个杨小妍,心中喧腾着无数的泡泡,那些泡泡变成文字,自每一个杨小妍的身上突破、飞腾,那是诗的浪漫,它们弥足珍贵,我害怕稍纵即逝,赶忙扯过纸写下来。
熬了好几个夜晚,我终于将一本照片配诗的DIY手书制作完毕。这无疑是送给杨小妍最好的礼物。
生日当天,我计划好了一切。在杨小妍下课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我提前游说她的舍友将她拦住,扯着她一起去操场散步,杨小妍拗不过,只好答应下来。到了操场,她被领上观众席,坐定下来后,我策划好的表演开始上映,二十几位同学为杨小妍诵读诗歌,杨小妍惊奇地看着眼前怪异的场景,慢慢地,她终于明白这场表演为她所设,而我,混于其间,朗诵了最重要的诗句:
当我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便也见不到明天早上太阳的余晖穿越你清秀的长发
那飘香 黝黑 柔软的长发
扰乱我对太阳的强光的视线
我知道那早上的太阳带着我的心
从晨曦中浸润到你的窗前
滑过玻璃光滑的表面
它温热 它执着 它轻轻的
降落到你的脸庞
那种感觉清凌凌的 你感觉到温暖
因为那光芒中包含我的气息
多少年 一千一万年
你早晨沐浴的阳光是我对你的吻
到了腊月二十三的时候,学校里终于下了清退通知,所有的学生都不能继续逗留在学校,宿舍的暖气也将停掉,杨小妍和我的关系没有下一步进展,也就是说她不可能和我住到一起。
——当然,这事我想都不敢想。
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我将大包小包拎在手上,故意装出很重的样子,走得拖拖拉拉,但速度再慢,距离终究在缩短。站在进站口前,我还是没忍住,眼睛红了,我望着杨小妍清秀的脸庞,嘴里嗫嚅诺诺,没有将想好的话说出口。她也一语不发。后来还是广播里催进站,我俩才回过神来,我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她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伸出双臂将我抱住,脸颊贴在我的胸前,发丝撩着我的脖颈,我闻到一种异样的香气,那香气催动了荷尔蒙的迸发,我觉得身体中有什么在发生变化,我极力压抑着自己,决不能在关键时刻丢脸。广播连续催了几次,杨小妍不得已才将我放开,然后说,林海,你要好好的,能不能拿到工资都要回家过年,好吗?她的声音分明有些哽咽。我说,好的。说完后,才咧开一张笑脸。笑脸很灿烂,让杨小妍觉得她的话起了作用。于是,她朝我挥挥手,将脚下的大包小包轻松地拎起来,朝着进站口走去。她转身的瞬间,借着光的辉映,我隐约看到她眼角挂着泪滴。我没忍住,眼睛也盈润起来。
几分钟后,杨小妍乘坐的车次发车,我缓慢转身,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以前没有发现这两公里的路有多远,现在却觉得无限漫长,可能是学校放假的缘故,这座城市的街道显得很空,行人寥寥,车辆也以迅疾的方式出现离开。我把头埋下来,盯着自己的脚尖前行,起先我的双手插在裤兜,后来调整姿势,双手上移,插到了上衣口袋里,这时候,怪异的事情发生——我在口袋里摸到了坚硬的东西,它摸上去质感很好,温润且顺滑,不用想,我都知道它是什么。想到它是什么的时候,我干涸的眼睛彻底决堤,泪水顺着脸庞哗哗地流淌着。
——杨小妍给我留了五百块钱。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这笔钱。
买车票的时候,她将身上全部的钱都拿出来七拼八凑才付了款,而现在,她居然悄悄给我塞了五百块钱,这可是她两个多月的生活费,即便是找人借,也是一笔巨款。
我捏着烫手的钱走在河东市的大街上,天色渐渐向晚,夜色笼盖,霓虹灯渐次亮起,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红旗街38号,未加思考,我便拐进了小区,朝着五幢二单元走去,到达那个标着101的房间前,我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半开的门。果然,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侃哥和苏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他们见我进来,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气氛一时僵硬,我们三个好像被施了定身术。大约过了几十秒,苏强将魔法打破,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说,林海,你怎么来了?侃哥适时接话,来了正好,还没吃饭吧?一起吃。我这才看见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饭菜,有拌凉菜、宫保鸡丁、麻辣豆腐、葱炒辣椒,还有一份冒着热气的大盘鸡,在这些菜的边上摆着一瓶老白干,酒瓶下去大半,显然他们已经吃喝了良久。我显得更加尴尬,脸瞬间红了起来,我嘟嘟囔囔地说,没……事,我……就是路过。苏强和侃哥对视一眼,扯着我的手臂便将我拉着坐下来,然后从茶几下面取了杯子,给我倒了一杯酒,举起自己杯子,说,林海,相识一场不容易,能一起共事更是缘分,来,干杯。说完,他仰脖倒下,哧溜着舌头祛除辣味。我看了看他,他以眼神回我,我也将整杯酒全部喝掉。
那之后,我们的气氛得到缓和,一杯又一杯酒下肚。我的热情被烧了起来,苏强的话开始变稠,声调也逐渐升高,反倒是侃哥反常地不太言语,只是一个人喝着闷酒,偶尔与我们碰杯,也只是眨一下眼睛。
苏强说着车轱辘话,一遍遍在强调认识不容易,共事是缘分。他强调一次,就和我干一杯酒。我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酒。后来,我看到眼前的苏强幻为三个苏强,侃哥幻为五个侃哥,他们都举着杯子跟我干,我吓得大叫一声,噌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我看到窗外夜色浓郁,黑暗将一切都隐藏起来,反倒是头顶的灯好像比往常亮了许多,像是一盏太阳挂在那里,它发射着灿烂的光明,将我想要说出口的话全部熔化掉。